23.悲伤的威罗·格伦
伯莎和佩吉一样都是护工,但与佩吉不同的是,她向来只上夜班。原本,她是附近农场的一名农妇,后来孩子们都长大了,家里农场的工作也越来越少,她索性就到威罗·格伦做起了夜班护工。
夜间工作很辛苦,大部分人并不喜欢在夜半三更工作,正因如此,西蒙顿夫人特意制定了轮换制度,要求护士和护工必须轮流夜班。但伯莎却主动提出,她愿意一直夜班,C楼其余几个护工自然很感激她的提议,西蒙顿夫人想到可以在安排轮班时省些事,也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不过,与其说伯莎是好心为人着想,不如说她是为了自己方便。所有和她一起值过夜班的护士,都说起过伯莎的一个爱好——读书。在每一个少有人打搅的漫漫长夜,她都能通宵埋头于书中的世界,直到天色变白。
海瑟曾经向我形容过伯莎入迷的样子,说她能整晚保持一个姿势不动,仿佛书里有着某种魔法,把她牢牢吸在了那里。我问海瑟,伯莎一般都会读些什么书,海瑟想了想后说:“我看到过几本书的封面,好像都是爱情小说。”
这么一位沉迷于爱情故事里的60岁女性,会对史蒂芬痛下杀手吗?
作为心理医生,我自然知道一个人的喜好和是否会成为杀人犯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但是又很难相信在同一个人身上,会出现这样浪漫与血腥的反差。
伯莎从娱乐室出来时的表情,和她进入时一样平静。看来,史蒂芬的死在她心中未曾掀起波澜,与佩特里的一番谈话也没有影响她的情绪。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随后海瑟赶来时难以抑制的悲恸。
她几乎是冲到护士站的,满脸泪水,步伐踉跄。
“让我见他。”她哀号着,“史蒂芬,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不知道是不是情绪太过激动的缘故,她对一旁的我们视若无睹,眼睛像是失了焦一样,一边不住流泪,一边茫然地寻找着什么。
米歇尔警员不得不拦住了她,让她冷静下来,而她猛地一把推开他,近乎咆哮地喊道:“走开!我要见他!”
我转头看向西蒙顿夫人,看到她正一脸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就连她身边的佩吉,都惊讶地圆张着嘴巴。我猜,此刻我的表情一定和她们一样。海瑟并不是第一次在威罗·格伦见证死亡,事实上,她算得上这里与死亡打交道最多的人。以往她在送别病人时也会悲伤流泪,但从未如此失控过。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帮忙拦下海瑟的时候,佩特里闻声从娱乐室里跑了出来。他迅速来到海瑟的身后,用手紧紧钳制住她,海瑟顿时难以行动,但身体却还在努力挣扎。
“快停下!”佩特里先是大吼一声,大概觉得这样不太妥当,又换了一种稍微平和些的语气说道,“我是佩特里警探,这里由我负责。未经我的允准,包括你在内的任何人,都不得擅自行动。请你先冷静一下。”
大约是听出了话里的威严,海瑟渐渐不再动弹,但脸上的悲怆却有增无减,她口中不断请求着:“我要见他。”继而,就呜咽着哭了起来。
“你现在就可以见他。”佩特里说道,“他就在那边,你转头就能看到。”
确实如此。不远处的轮床上,史蒂芬的遗体还躺在上面,像被遗忘了一样。剪刀依然插在他胸口上,床单只盖着生殖器部位。
“我想摸摸他,我想抱抱他。”海瑟哀求道。
“你不能碰他。”佩特里的回答不容置疑,“在法医到达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触碰尸体。如果你想抱他的话,可以等尸体进了殡仪馆。”
“佩特里警探,”西蒙顿夫人突然开口道,“请你放开海瑟,好吗?”这时,她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威严模样。
佩特里稍微松了松手,但手指仍然抓着海瑟的小臂,用询问的口气问她:“你就是海瑟?昨晚的值班护士?”
海瑟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请跟我到娱乐室来。”佩特里一边说着,一边拉起了她的右臂,直接把她拽了过去。而直到这时,海瑟才仿佛第一次意识到了他的存在,她稍微擦了下眼泪,低着头,跟着他进了房间。
“真是毫无绅士风度。”西蒙顿夫人一边摇头,一边看着紧密的大门感慨着。我也不由看向那扇大门,我有种预感,等这扇大门再次开启后,威罗·格伦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在西蒙顿夫人的办公室里,她将身体陷进椅背中,点上一根雪茄,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我实在累坏了,我很想给你冲杯咖啡,但是现在,恐怕你只能自己动手了。”她对我说着。
我很快煮好了两杯咖啡,西蒙顿夫人喝了一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似乎疲惫稍减:“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请你去通知一下科尔医生吧。我还有太多事要应付,我得安抚病人和他们的家属,那些家属肯定会把我的电话打爆,对了,还有媒体,他们的鼻子最灵,一定不会放过杀人案件这样的题材。”
我答应了下来,然后坐在沙发上,慢慢喝着滚烫的咖啡。窗外的夕阳发出金橙色的光,预示着这一天将要落幕。此刻,史蒂芬的遗体已经被警方拉走,佩特里警探和其他警员也都离开了护理院,警方的调查明天还会继续,而且扩大了范围,所有C楼的病人都会被叫去一一谈话。佩吉因为受到了惊吓,下午就被西蒙顿夫人特许回家休息了,伯莎和海瑟在谈话后也都回了家,但是下一个值班日时,她们就可以再回来。
所有人都可以再回来,除了史蒂芬。
想到这里,我压制了一天的情绪,终于难以自抑。我感到了悲伤,排山倒海一样的悲伤。史蒂芬是我的好友,这毫无疑问,从我第一次在书里读到他的故事时,我就已经和他的精神无限亲近了,而在威罗·格伦的每一天,我都能从他的身上获益,他是那么智慧,又是那么善良,我从未想过他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一想到他的死,我的心里又无法控制地感到愤怒。竟然有人会杀死这样的一个人,他从没有伤害过谁,也不可能妨碍到谁,他的身体残疾到如此程度,从出生就在经受苦难,现在,那个凶残的人,却连他活着的权利都剥夺了。
可是,我感受到的还不止这些。我身体的某一部分,似乎对于史蒂芬的离去,早就有着思想准备,甚至觉得这在意料之中。我早就明白了一个现实,那就是史蒂芬的生存概率要比普通人更低。像他这么一个僵硬、瘫痪而且无法行动的人,会很容易感染疾病,不过,谋杀当然不在我的设想中。而我的不吃惊,相当程度上不是因为他的身体,而是因为他的头脑。记得史蒂芬曾经对我说过:“我/有/一个/很老的/灵魂。”当时我还很费解,但在之后,我慢慢有了一种感觉,那就是——史蒂芬似乎已经准备好回归家园了。
复杂的情绪在我心中翻涌,我只觉得胸口发闷,眼泪不由自主地往外流。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西蒙顿夫人,却发现她也眼睛通红,我想,我们陷入了同一种情绪。说起对史蒂芬的感情,西蒙顿夫人只会比我更深,她和史蒂芬在这里相处了12年,他称得上是她最重要的病人,也是她重要的朋友。
我们就这样默默流了一会儿泪,然后,西蒙顿夫人看着窗外,缓缓地说:“不知道现在的史蒂芬,四肢是不是能舒展开了。”
我想象了一下史蒂芬正常行走和说话的样子,如果真能这样,他一定会很高兴。
“我想,应该可以了吧。”我回答道。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我把史蒂芬的死讯告诉了科尔医生,他在电话那头半晌都没有出声,我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
“我知道了,你明天可不可以来一趟诊所。”
我答应了,我想,史蒂芬的离开,对科尔医生来说一定是个沉重的打击,他需要倾诉,而我,或许算是个合适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