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未知死,安知生”
第三部分 寻找自己的归宿
美国诗人桑德伯格写过一首题为《特快列车》的诗:
我乘上一辆特快列车,
这国家最棒的火车之一。
火车载着十五节车厢里的上千人,
飞驰过草原,驶入蓝色的雾霭和深色的气氲。
(所有的车厢都将锈蚀成废铁;
所有在餐车和卧铺车厢里谈笑的男人女人都将化为灰烬。)
我问一个正在吸烟的男人要去哪儿?
他回答说:“奥马哈。”
不知你是否猜到,这是一首关于死亡的诗,是对于死亡这个长期被我们忽视的主题的简要总结。人生有限,我们所有人都会走向死亡。作为成长最重要的一步,我们必须承认这样一个事实,即每个人都将走向死亡,我们都将锈蚀,变成废铁、灰烬。
生命的有限让许多人产生了虚无的感觉。既然我们都会像稻草一样被砍倒,生存对我们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就算我们的生命通过孩子得以延续,但是人生代代无穷已,我们的名字很快就会被人忘记。
雪莱著名的诗歌《奥西曼德斯》,描述了沙漠中一座巨大雕像的遗迹。雕像的基座上刻着:
我的名字是奥西曼德斯,万王之王:
瞧我的作品,强大而绝伦!
但这尊巨大的雕像,保留下来的只有一个基座,没有人能够记得主人是谁。
所以,即使你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想要在历史上留下印记的人,随着时间的流逝,就连那些印记也会消失。
莎士比亚的悲剧《麦克白》叹道:“生活只是一个移动的阴影,它是一个白痴讲述的故事,充满了喧闹和狂暴,全无意义。”
对死亡的恐惧
这么说对吗?生命全无意义——即使有,死亡也会将它的意义全部抹去?所有一切都将随风而去?
我不这样认为。我相信死亡的意义与我们想象的恰好相反。死亡不是掠夺者,而更像是给予者。
死亡让我更强烈地感受到了生命的意义。如果你感觉生命无意义或无聊,我能给你的最好建议,莫过于要你立即与死亡建立起特别关系。像所有伟大的爱一样,死亡充满了神秘,能够激发人的激情。在你与神秘的死亡进行斗争时,你将发现生命的意义。
当然,多数人并没兴趣与自己的死亡念头进行斗争。他们甚至不想正视死亡。他们想把它从意识里排除,这些人的意识因此而受到限制。所以,桑德伯格那首题为《特快列车》的诗,其实是一语双关,既在感慨火车这个钢铁巨人的脆弱,同时也在感叹生命的有限。那个说将要去奥马哈的人,在他的意识中,最终的目的地就是“死亡”。
但是,你也会发现那些没有受到太多限制的人——像许多伟大的作家和思想家——他们对死亡都有着清醒而客观的认识。阿尔伯特·史怀哲就曾写道:
如果我们想成长为真正的好人,我们必须要了解死亡。我们不必每天或每小时都想着它,但是当生活之路把我们带到一个新的制高点时,我们周围的景物逐渐消失,我们凝视着远方直到天边。这时,不要闭上眼睛,让我们的思绪暂时静止下来,眺望远方。然后,继续思想。以这样一种方式去思考死亡,就会使你增添一份对生命的爱。了解死亡之后,我们就像接受一件礼物一样去迎接每一天、每一个星期。一旦我们能够这样接受生命,慢慢地,生命就变得弥足珍贵了。
但是,多数人都不能这样看待死亡。根据我的心理治疗经验,这样的人约占一半。经常地,我不得不努力让病人去正视死亡这个现实。确实,他们不愿意去正视,这似乎是他们患上心理疾病的原因。与此同时,他们感觉自己的生活乏味而令人恐惧。他们不去看望住院的朋友,读报也一定会跳过讣告版。夜晚,他们常常会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惊醒。除非我能让他们打破这些强加给自己的限制,否则,他们就不可能痊愈。我们只有正视死亡,才能够变得勇敢和自信。要是世界上没有一件我们愿意为之牺牲生命的事,我们的生命就不完整。
这种对人的意识的限制有时能够使人变得脆弱。几年前,一个人来找我看病。这个病人的内弟用手枪击中头部自尽,此后,他大概有三天都处于惊恐之中。他非常害怕,甚至不敢单独到我办公室来。那天,是他妻子拉着他的手一起来的。坐下后,他就没完没了地说:“你知道,我内弟,他朝自己脑袋开枪。我是说他有一把枪,我意思是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这个,我意思是仅仅一点点压力,他就死了。我是说所有都是它干的。要是我有一把枪,我是说我没有枪,但是……要是我有一把枪我想杀了我自己,我是说所有将发生——我意思是我不想自杀,但我的意思是——它所有的——就是这么多。”
很显然,令他恐惧的不是内弟的死,而是该事件将他推到了必须面对自己的死亡这样一个现实面前。害怕死亡,才是他恐惧的根源。我就这样照直对他说了。
他立刻反驳我:“噢,我不怕死!”
这时,他妻子打断他:“唉,亲爱的,或许你该跟大夫说说那灵车和殡仪馆。”
于是他继续对我解释,他有过对灵车和殡仪馆的恐惧症。甚至到了这样的程度:他每天上下班都要多走6个街区,仅仅是为了绕过殡仪馆。此外,无论什么时候有灵车经过,他要么转身,要么躲进门道里,或者干脆躲进商场。
“你真的对死亡很恐惧。”我说。但是,他继续否认:“不,不,不,我不怕死。只是那些该死的灵车和殡仪馆叫我心烦!”
从心理动力学角度讲,恐惧症通常起因于一种被称为“移位”的心理机制。这个人如此害怕死亡,以致都不能面对自己对死亡的恐惧,最终将它移位到灵车和殡仪馆这两个物体上。
由于我总拿心理病人举例,你或许认为他们比大多数人更胆小、更易恐惧,其实不是这样。那些来做心理治疗的人是我们中间最聪明、最勇敢的人。每个人都有问题,但是很多人经常对自己的问题视若无睹,或避而远之,或喝醉了事,或以其他的方式漠视它。只有更聪明、更勇敢的那些人,才敢于走进心理医生的办公室,接受自我检验。要做到这一点,非常不易。
事实上,我们生活在一个胆怯的、否认死亡的文化中。一位同事曾告诉我,在她生活的小镇上,在一个高中学生死于白血病,另一个学生死于交通事故后,所有三四年级的学生都请求校长开一门选修课,一门关于生与死的课程。一位牧师甚至主动提出筹备这门课,并找来免费上课的老师。
但是,按照学校规定,设置新的课程要得到校董事会的批准。结果,这项请求以九比一的表决被否决了,理由是这一请求是病态的。随后,有三四十人写信给报纸,抗议校董事会的决定。报纸编辑就这一话题写了一篇社论。各方的呼吁和压力迫使学校董事会重新考虑他们的决定。结果投票时,再一次以九比一否决了这门课程。
如我的同事所讲,那些给报纸写信的人,那个发表社论的编辑,那个在董事会里投赞同票的人,所有这些人要么是正在接受治疗,要么是曾经接受过心理治疗。我认为,这不是巧合。如我所说,接受心理治疗的病人非但不比一般人胆小,有时反而更勇敢。
生命可以预期
在否认死亡的文化里,死亡被看作“意外”,似乎我们完全有能力避免这个“意外”。实际上,生命的本质就是不断改变、成长、衰退和死亡的过程。选择了生命与成长,也就选择了死亡。由于我们如此害怕死亡,害怕近距离面对它,以致我们无法像自己希望的那样鼓起勇气。
把死亡看作没有任何先兆和原因的意外,这是完全错误的。实际上,我们大多数人对死亡都有预感。这么说似乎令你震惊,但这是事实。
大约30年前,当心脏手术第一次进入临床时,它比现在危险得多。那么,哪些病人最适合做这种手术呢?最终做出决定的,不是心脏外科医生,不是心脏病学家,而是心理医生。在一项研究中,心理医生在术前访问了一群病人,并根据他们的回答,按风险程度将其分成高、中、低三组。在低风险组里,他们发现这些人谈到自己的心脏手术时会说:“你知道,安排在星期五了,对此我真的怕得不行了。但是在过去的八年里,我不能够做任何事。我不能去打高尔夫球,我呼吸一直困难,我的医生告诉我,如果我熬过了手术和术后阶段,六周以后我就会像好人一样了,就能够打高尔夫球了。嗨,那是9月1号,我已经安排好我的高尔夫球时间了,我将在早上8点到那儿,草地上依然会有露水呢。我已经想好怎么打每一杆了。”
在高风险组,一位妇女谈及她的手术时说:“嗯,关于什么?”心理医生就提醒她说:“你为什么要做手术啊,为什么你需要手术呢?”她会回答:“我的医生告诉我的。”
“手术以后你想干些什么吗?”
“我没想过这问题。”
“过去八年里,你呼吸那么困难,都不能去购物。你不盼望又能去采购吗?”
“噢,天哪,不。这么些年以来,我已害怕得不敢开车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通过这项试验后发现,高风险组里40%的病人死去了,低风险组里只有2%的病人死去。同样的心脏病,同样的心脏外科医生,同样的心脏手术,死亡率差别却这么大。而这些,心理医生在术前就已经预料到了。
另一项令人吃惊的研究结果是由斯坦福大学的心理医生戴维·西格尔指导进行的。他研究了两组患有癌症的妇女。第一组给予标准的药物治疗;第二组除接受标准的药物治疗外,还额外增加了心理疗法。不出意料,第二组病人的焦虑、抑郁和痛苦明显要少一些。虽然有三个病人最终死去,但通过这项研究,西格尔意识到,配合心理疗法的那些病人的存活期要比其他组的人长两倍。
心理转变的奇迹
长期以来,医生们都知道,癌症自然消失的病例是罕见的。你一定听说过这样的例子:医生给一个病人动手术,他们打开病人的身体,发现体内布满了癌细胞,医生什么也做不了。这种癌症已无法做手术。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再把他缝上,并断定病人顶多能够再活六个月。但是5年、10年过去了,那人依然活着,没有癌症的迹象。
你或许会想,医生们肯定会对这样稀有的病例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会很仔细地研究和调查,但他们没有。长期以来,医生们都坚持认为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的,仅仅是在最近15年里,才有人对此着手进行研究。现在要想得出结论仍然太早,在统计学上没有什么意义。不过,有一些迹象还是应引起关注,即所有这些罕见的病例都存在某种相似性,其中之一就是,这些病人都有一种强烈要求改变自己生活的倾向。一旦他们被告知还剩下一年时间,他们就会对自己说:“如果我想在来日无多的日子里仍然为IBM工作,那真是该死。我想做的只是整修家具,那是我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情。”或者是:“如果我仅仅有一年可活了,而我还想同我那个自命不凡的老丈夫度过这一段时光,那才是岂有此理!”所以,在他们做出决定要改变自己的生活之后,他们的癌症消失了。
这一现象激起了加利福尼亚大学一些研究人员的极大兴趣,他们决定做进一步的研究,确定心理治疗是否真能改变一个人的生活态度。首先,他们需要找到自愿接受试验的病人。典型的做法是,心理医生走到一个被诊断患晚期癌症、不能再施行手术治疗的病人面前,对他说:“我们有理由相信,如果你愿意参与心理治疗,正视你的生命,做出一些重要的改变,你就可能延长自己的生命。”
一开始,病人可能会大喜过望:“噢,医生,医生,你是第一个带给我希望的人!”
于是心理医生说:“有一组跟你一样的病人明早10点将和我们在4号房间会面,你愿意一起来谈谈吗?”
“是的,医生,我会去的。”
但是第二天早上10点,那个病人没有出现。心理医生问病人是怎么回事,病人说:“对不起,我有点儿搞忘了。”
“那你还有兴趣吗?”
“噢,是的,医生。”
“明天下午3点,在4号房间我们还有一次会面,你有空吗?”
“噢,是的,我会去的。”
可那病人再一次爽约了。心理医生又试了一次,最后只能说:“或许你真的不喜欢心理疗法。”
病人最终承认:“你知道,医生,我一直在想这事,我像老狗,不能再学新花样了。”
责备是没有必要的。我们是变成了老狗,有时太疲倦,以致不能学习新花样了。对此,医生也是有责任的。我遇到过一些受过良好教育的医生,他们也相信疾病只有一个原因——不是心理的,就是生理的。他们无法想象疾病就像一棵大树的树干,有两个甚至更多的树根。
事实上,差不多所有的疾病都是心理、心灵、社会、生理等综合因素的结果。当然也有例外,例如,先天性疾病或大脑瘫痪。但是即使在这样的病例里,活下去的“意愿”也能够有效地延长生命,提高生命的质量。
事实却总是相反,也很不幸。我在日本冲绳的时候,被叫去治疗一个19岁的女孩,一个剧烈呕吐的孕妇——孕期过度呕吐。我了解到她在东海岸长大,对母亲有一种病态的依恋。17岁时她被送到西海岸,同叔叔生活在一起,从那时起她就开始呕吐了,而那时她并没有怀孕。她呕吐得如此厉害,以致不得不把她送回东海岸。回去后她生活得快乐而健康,直到她同一个士兵怀了孩子,那士兵娶了她并把她带到了冲绳岛。几乎是一下飞机她就吐了起来,没几天就进医院了。
如果病人实在病得严重,我有权力叫直升机把他们送回家去。我知道如果我把这个病人送回家去,她的呕吐会立刻停止。我也知道,要想确定每次她与母亲分开就会呕吐的病因,大概也是没希望了。
再三考虑之后,我决定不送她回家。我对她说:“你已经长大了,知道与妈妈分开后如何生活了。”她好转后,被允许离开了医院。但是过后不久,病情又严重发作并回到了医院。她又呕吐起来,我再次告诉她,我不会送她回家。她又再次好转出院了。然而两天后,她在公寓里突然坠楼身亡。她只有19岁,怀孕4个月。尸检结果根本找不到死因。当然,我对自己的决定深深地懊悔。但不管怎样,我有我的信念,即在她的生活里,她做出的是一个拒绝长大的决定,我不能让她停留在儿童阶段而不承担责任。所以,她死了。
身病与心病
在医学院读书时,我们把精神分裂症、躁狂、抑郁和酗酒等都称为“官能”疾病。这表明我们承认,或许某一天研究人员会发现,这些病都是神经解剖学中的某些缺陷或生理上存在的问题。但这样却忽视了这些病症都有其心理的原因。作为心理医生,我们可以把这些病人的心理特点全部勾画出来。
最近30年来,人们更多强调的是,所有这些心理疾病都有其深刻的生理根源,甚至主要跟生物学有关。实际上,我们今天正在面对的问题之一,就是心理医生对生物化学变得如此迷恋,以至于忘记了所有传统心理学的智慧——其中一些智慧被证明是非常正确的。比如精神分裂症,就不仅仅是生理方面的病症,它也是心理、心灵、社会、生理等因素的综合体现。癌症也是如此。
早在几个世纪前,人类就认识到,我们的病痛同时具有生理和心理双重因素。心理医生所说的“器官语言”,就反映了这种将生理和心理综合考虑的智慧。例如,“他叫我头痛”,意思是心理的因素传达到了生理上;“我紧张得肚子痛”,或“我的心碎了”,意思是心灵之痛引起了生理之痛。许多半夜到急诊室的人都声称“胸痛”,不管有没有心脏病,这恰恰是在他们经受了某种“心碎”的事情之后。
脊椎问题其实与勇气有关。这再一次在我们的语言里反映出来。我们说:“他是一个软骨头”,“他没有骨气(他没有脊椎)”,“伙计,她真的有骨气(她真的得到脊椎了)”,“她太有勇气了(她得到许多脊椎)”。生活中大部分时间我都得忍受背痛之苦,特别是一种叫做“脊椎增生”的病症,颈椎部分尤其严重。从我的颈椎X光片看,你会认为我都有200岁了。当我第一次被诊断患有这种病症时,我曾问神经外科医生和骨科医生:“是什么搞得我的颈椎看上去这么老?”他们会说:“嗯,可能是你小时候脖子受过伤。”
我的脖子从未受过伤。但是当我告诉他们这一点时,他们只能回答:“既然这样,我们真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了。”对这样的回答,我已很满意,因为很少有医生肯说这么多,而只是泛泛回答:“不知道。”
实际上,我对自己脊椎增生的原因还是比较清楚的。大约13年前,病痛几乎使我处于崩溃的边缘,我接受了长时间的神经外科治疗。那时我就自问:“斯科特,如果你不想经受隔几年就会有一次的危险手术,那么,现在你就应该搞清自己的心理在疾病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旦我愿意问自己这些问题,我就立刻意识到自己是有责任的。我意识到多数情况下,自己在执业时总是战战兢兢,唯恐树立不必要的敌人。换句话说,就是我缺少一点点勇气。我总是缩着肩膀,就像一个橄榄球队员准备低头冲过“匹兹堡铁人队”的后卫线。试想一下,让你的头和脖子保持那种姿态30年,你一定会知道是什么造成脊椎增生了。
当然,事情并不都那么简单,大多数疾病都由多重原因造成。比如,我的父亲、母亲和兄弟都患有不同程度的脊椎增生,只是不像我这么严重,尽管他们绝不是典型的逆来顺受的人。所以,我的病症显然还有其生物学成因——基因的或遗传的因素。请记住我的观点,几乎所有的病症都不仅仅是生理和心理的,而是心理、心灵、社会、生理等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
我不是这方面首开先河的人,关于身体与意识之间的关系已经多有论述。现在,人们越来越多地发现了疾病与生理和心理因素的关系,以至于有些人在获悉自己患病后,竟然会有一种负罪感。当然,你不必每次都因为着凉或感冒而责怪自己,认为是自己的过错。但是如果患上了某种严重疾病或慢性疾病,认真审视自己则是必要的。问问自己,是否在这场疾病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不过即使你自我检讨,也不要对自己太苛责了。在某种意义上,生活就意味着压力和紧张,它使我们筋疲力尽。要清醒地认识到,或早或晚,我们都会死于这种或那种该死的身体及精神的综合病症。
理解死亡
在认识死亡真实特性的道路上,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就是《关于死亡与濒死》一书的出版,作者是医学博士伊丽莎白·库伯勒。在此之前,死亡都是神职人员的专属领域。医生感兴趣的只是治病救人,死亡则留给了殡葬人员。但是,库伯勒竟然敢于同那些将要死去的人们谈话,敢于问他们对即将发生的死亡感觉到了什么。约10年以后,美国许多地方都开设了关于死亡和濒死的课程,并促进了临终关怀院的建立——这是一个全新的机构,一个人们明知要走向死亡的地方。库伯勒引起了多米诺效应。
她的著作的出版,引起了一波相关话题书籍的出现。其中有雷蒙德·穆迪的《死亡回忆》;卡里斯·奥西斯和厄兰德·哈拉德桑合写的《死亡时刻》,他们在书中描述了人在死亡时刻和濒临死亡时的经历。他们的发现具有令人吃惊的一致性。雷蒙德·穆迪是一位科学家兼心理医生,他记录了那些有濒死经历的人讲述的一些现象。首先,他们看到(像是从天花板上)自己的身体躺在一张床上,然后,又看到医生和护士们正在对他们做什么。接下来,他们看到了人生中最惊恐的一幕——类似于穿过黑暗隧道之类的感觉。他们迅速地穿过隧道,走出来时,面前出现了一道光,这被认为是上帝或耶稣之光。这道光要求他们回溯自己的人生。在这一过程当中,他们大多都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原来是如此的混乱不堪。不过,那道光非常的宽容,充满爱怜,指引他们回到生活中去。他们服从了。
按照穆迪的说法,有过这样经历的人先前都不太相信轮回,但是后来,他们都相信了。他们开始相信人死之后将进入另一个世界,并且大大减少了对死亡的惧怕。
这真是很有趣。当我们越来越近地走向死亡,死亡带给我们的恐惧,居然比我们想象的少得多。当然,你多少都会觉得不舒服。你或许会说:“我们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面对生命的有限和短暂,其意义又是什么?”
如果你提出这样的问题,我可以肯定地说,那恰恰是因为你清楚地知道,你的存在是有限的,而且你正在寻找它的意义。设想一下,寻找生命意义本身就是有意义的,它是人生游戏的一部分,是我们为什么活在世界上的原因之一。我们能在这一刻去寻找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死亡就在推动这样的寻找。
我曾努力寻找着生命的意义,最终我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它非常简单,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学习的。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每一件事情都有助于我们的学习,但没有任何东西比我们从死亡那儿学到的更多。
我也由此得出结论,我们已经拥有一个理想的学习环境。哪怕任由你想象,也找不到一个比你现在的生活更理想的学习环境。在我情绪低落的时候,生活对我而言似乎就是一个新兵训练营,跑道上充满了障碍,犹如魔鬼一般,这恰恰是为我们的学习而设计的。我认为,历数生活中出现的所有障碍,最大的魔鬼就是性障碍。在现实中,死亡是我们性行为的必然结果。
低级生物群的特点是无性繁殖。它们只是简单地克隆,把它们的基因一代一代地延续下去。理论上讲,除非有人把它们挤扁压碎,否则它们是不会经历诸如变老或自然死亡这样的事情的。只有进化成高级动物后,才会出现有性繁殖,才会出现变老和自然死亡这样的现象。可以说,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当我们被设定了一个最后期限时,我们能够学得最好。说得多么精辟呀!我在进行精神治疗时,经常会把病人们分成若干小组,并给他们设定最后期限,这很奏效。当小组成员们似乎一点都不珍惜时间时,我会对他们说:“好的,伙计们,这个小组仅有半年的存活时间了。半年以后,我将解散这个小组,你们在这里只剩半年了。”令人吃惊的是,一旦你给他们设定一个最后期限,那些整天无所事事的人们,便会迅速地行动起来。
在单独治疗时,设定最后期限也同样能够有效。病人和医生之间良好关系的结束,有时也可以理解为某种形式的“死亡”。这一“死亡”期限,给了病人一个倍加珍惜的机会,一个多数人可能从来没有得到的机会,进而推动他积极治疗。
死与生的不同阶段
伊丽莎白·库伯勒发现,人在濒死时会经历一些特定阶段——它们的顺序是这样的:
否认→愤怒→商讨→抑郁→接受
第一阶段:否认。他们会否认说:“化验室肯定把我的检查结果和其他人的弄混了。它不可能是我的,它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但是,这种否认不会起太长时间作用。于是便进入第二阶段:愤怒。他们会对医生愤怒,对护士愤怒,对医院愤怒,对亲戚愤怒,对上天愤怒。当愤怒没有起到作用时,他们便进入第三阶段:商讨,或讨价还价。他们会说:“没准我回到教堂开始重新祈祷,我的癌症就会消失掉。”或者说:“没准我改变一下,对我的孩子们更好一些,我的肾病就会好转。”当这些也没有产生效果时,他们便开始意识到一切都完了,自己真的将要死去了。在这时,他们就会变得抑郁起来,进入第四阶段。
这时,如果他们能够不气馁地坚持下去,与抑郁进行抗争,那么他们就能够走出抑郁,进入第五阶段:接受。这是一种了不起的心灵上的宁静,是天堂之光。坦然接受死亡的人,心中都有一道光。他们仿佛已经死去,而在心灵和精神上又感觉复活了。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美丽的世界。
然而,要想达到这一境界并不容易。多数人都未能在这美丽的第五阶段里死去,而是在否认中死去,在愤怒中死去,在讨价还价中死去,在抑郁中死去。其原因是,摆脱抑郁是如此痛苦和艰难,以致当他们刚一触及这一问题就退却了,退回到否认、愤怒、商讨阶段。
库伯勒当时绝对没有意识到,她的这种划分也同样适用心理和精神的成长过程。也就是说,每当我们在心智成熟的道路上迈出重要一步,每当我们在穿越人生沙漠之旅的征途上出现巨大跨越,每当我们在自我改善的过程中取得重要进展,我们都经历了否认、愤怒、商讨、抑郁和接受的全过程。
比如,我的性格中存在一个明显的缺点,我的朋友开始对我提出批评。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呢?我会对自己说:“他不过是今天早上情绪不好。”或者说:“他一定是在跟老婆生气,不是针对我来的。”这就是——否认。
如果他继续批评我,那么我可能会说:“谁给你权力来干涉我的事情?你不知道我的境遇。你为什么不去管好你自己那些该死的事情!”我很可能会对他说这些话。这就是——愤怒。
但如果他真的爱护我,就会继续批评我。然后我就开始想:“哇,我忘了,我最近没有夸夸他的工作是多么出色了!”我于是走过去拍拍他的肩,使劲对他笑,希望这样会使他闭上嘴巴。这就是——商讨。
但如果他真是发自内心地爱护我,就会继续批评我。这时,我或许会想:“他说得对吗?伟大的斯科特·派克可能会有什么错吗?”要是我的回答是肯定的,那么就会抑郁。但是,如果我能够继续这样想下去,承认自己真的有什么东西做错了,并且开始想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如果我能够仔细思考它,分析它,找出它,辨别它,然后我就能够着手改掉它,并净化我自己。完成这一系列走出抑郁的努力之后,我将成为一个新人,一个复活了的人,一个更好的人。
学习死亡
关于这个话题,可能没有新意。在《少有人走的路:心智成熟的旅程》一书里,我援引大约两千年前,古罗马著名哲学家塞内加说过的话:“在一个人的一生中,你必须不断地学习如何去生存,而使你更惊奇的是,在整个的生命里,一个人还必须学习死亡。”把学习如何去生存和学习死亡相提并论!为了学习如何去生存,我们必须与死亡达成协议,因为死亡会提醒我们存在的有限性,这样我们就能意识到我们时间的短促,以便充分地利用我们的时间。
在卡洛斯·卡斯塔尼达的书里,唐望,这位墨西哥的老印第安巫师把死亡放在了“同盟者”的位置上。按照唐望的说法,“同盟者”是一个可怕的力量,在他们被制伏之前,你不得不与之搏斗。“死亡”就是这样一个“同盟者”。我们必须与它搏斗,与死亡的神秘性进行斗争,直到我们能够充分地制伏它,像唐望做的那样,把它放在我们的左肩上,让它坐在那儿。我们能够不断地、日复一日从它智慧的忠告里获益。
“同盟者”意味着朋友,但至少在西方文化里,我们是不习惯于把死亡看作是朋友的。在东方文化里,在印度教和佛教中,死亡据称比在我们这儿受欢迎得多。这两种宗教都赞同生命轮回理论。的确,在轮回学说中,终极的目标和奖赏就是死亡。根据这一理论,我们始终在循环往复——再生,死亡,再生——直到明白我们究竟要去学习什么。从那时起,并且只能从那时起,我们才能够免受生死轮回的惩罚,并最终永久死去。
不管你赞同还是反对,你都应该注意到,在轮回学说中,生命的目的也是学习。实际上,没有证据表明,印度教徒或佛教徒对死亡的恐惧比我们其他人要少。害怕死亡是很正常的。死亡是进入未知,而对进入未知世界感到某种程度的恐惧也是健康的表现,不健康的是试图忽视它。
从我的无神论朋友那儿,我经常听到的批评之一是,宗教是当老年人面对神秘和死亡恐惧时给他们的一根拐杖。我认为他们说得对,一种成熟的宗教恰恰诞生于与死亡神秘性的斗争中。同时我也认为,说宗教是一根拐杖又不完全正确,因为在承认和直面死亡的重要性方面,信仰宗教的人可能更勇敢一些。无神论者倾向于否认死亡的重要性,宣称死亡不过就是心跳的停止,其实,这是一种回避,他们不想走近死亡,不想进一步了解死亡表象下面的东西。
我想提醒你,比起无神论者,多数经常去教堂的人实际上也没有更多同死亡进行斗争的兴趣。大多数经常去教堂的人践行着肤浅的、传承下来的那种宗教,就像二手的衣物一样,虽然会给他们带来一些温暖,但更多是一种装饰。这就是“上帝没有孙子孙女”谚语的起因。我们不可能通过父母同上帝建立起联系,我们必须同上帝建立更直接的关系。我们不能让其他人——我们的上司,我们的父母代替我们同死亡进行斗争。纵观一生,人的心灵之旅某些特定的部分必须单独来完成,其中之一就是同死亡斗争。你不能让其他任何人来为你做这件事。
所以,许多经常去教堂的人像回避瘟疫一样回避死亡问题,一些基督教教派甚至把耶稣从十字架上取下来。如果你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他们回答说是以此表明钉死于十字架后的复活。但是有时我不得不去想,他们或许是因为不想看到血淋淋的现实,不愿面对死亡的现实,因为这会让他们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死去。
死亡的恐惧与自恋
为什么我们会这么过分地惧怕死亡呢?
根本上是因为我们的自恋。自恋是一种异常的、复杂的现象。作为我们生存本能的心理层面,自恋在一定程度上是必要的,但多数情况下,它是自我毁灭式的。放纵的自恋是精神心理疾病的基本前兆。健康的精神生活意味着摆脱自恋、进步成长。而许多人未能走出自恋,也是非常普遍的现象,其破坏性也是巨大的。
对于心理医生所说的对自尊的伤害,我们也可称其为自恋伤害。在所有形式的自恋伤害中,死亡是最大的。我们随时都在承受微小的自恋伤害,例如,同学们叫我们笨蛋;在入选排球队的名单中,我们排在了最后;同事们拒绝我们;老板批评我们;我们被解雇了;我们的孩子顶撞我们。这些自恋伤害导致的结果是,我们要么变得怨恨,要么渐渐成长。但死亡是最大的自恋伤害。没有什么比即将来临的自我消亡更能威胁到我们的自恋和自负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恐惧死亡是非常自然的。
应付这种恐惧有两种方式:普通的和聪明的。普通的方式是把这念头从我们的脑子里赶出去,努力不再去想它。我们年轻时,这办法大多能起作用。但是,我们推迟的时间越久,它就离我们越近。一段时间以后,似乎所有的东西都开始提醒我们关注死亡的存在——孩子毕业,朋友生病,关节里咯吱咯吱的响声。换句话说,这种方式不是聪明的做法。实际上,我们越是推迟面对死亡,我们的晚年就越会恐惧死亡。
聪明的方式则是尽可能早地面对死亡。在这样做的时候,我们可能会发现这其实并不难。只要我们能够战胜自恋,就能够克服对死亡的恐惧。
一个人如能成功做到这一点,死亡就会成为一种重要的推动力量,促进他们心灵的成长、心智的成熟。他们会这样想:“既然我肯定是要死的,那么我总是不能放弃愚蠢而陈旧的自我,又有什么意义呢?”于是,他们走上了通向自我成长的人生旅程。
这个旅程困难重重。自恋的触角无处不在,渗透力极强,我们不得不设法及时把它们砍去。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年复一年。自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自恋以来,40年来我就一直在这样努力着。
这个旅程困难重重,但却多么有价值啊!我们在摆脱自恋、自私自利和妄自尊大的道路上走得越远,我们就会越多地发现,自己不仅减少了对死亡的恐惧,而且减少了对生活的恐惧。我们变得更可爱了。不用再背负自我保护的沉重负担,我们就能够把眼光从自己身上移开,真正地关注别人。随着我们变得越来越忘我,我们开始经历一种持久的、根本性的、以前从未经历过的快乐。
学习如何面对死亡,这是所有伟大宗教最核心的内容。它们一次次地告诉我们:摆脱自恋之路就是通往光明之路。这是佛教徒和印度教教徒在谈到自我超越的必要性时说的话。对他们来说,甚至自我都是虚幻的。耶稣也用相似的话说道:“谁越是想坚守他的生命,谁越会失去它;谁越是能够放弃他的生命,谁越会得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