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真诚共同体
真诚共同体的精神并不是纯粹来源于群体,而是超越群体的,深藏在人类潜意识的深处。
很多年来,我一直努力建立人与人之间的真诚关系,我将它称之为“共同体”(Community)。我所说的“共同体”并不是简单的一群人的集合,随随便便一群人的集合有可能是“乌合之众”,具有暴民心理。“共同体”与“乌合之众”最根本的区别在于真诚。所以,准确地说,我努力建立的是“真诚共同体”。
在顽强的个人主义氛围中,我们普遍不敢袒露真实的自我,即使对身边人也是如此。因此,人们常常滥用“真诚共同体”这个概念,将它应用于几乎所有由个体组成的群体中,比如城镇社群、公寓社区、专业协会等,全然不顾这些群体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多么糟糕,多么虚伪。
如果我们想要体现出真诚共同体的真正含义,就必须对可以使用它的群体加以限定,只有当群体中的成员学会了如何坦诚交流,能够突破沉着的面具和表面的伪装抵达彼此的内心深处,信守“一同欢喜,一同悲悼”的承诺,并真正做到“为彼此感到高兴,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这样的群体才可以称为真诚共同体。那么,这样一个罕见的群体是什么样的?它是如何运作的?又该如何定义呢?
我们可以定义或充分解释那些比我们微小的事物,却不能充分解释比我们宏大的事物。例如,我的办公室里有一个非常小巧的电加热器。如果我是一名电气工程师,我可以把它拆开,并向你确切地解释它是如何工作的。除了一件事之外,那就是它通过电源线和插头所连接的电能。关于电能本身,尽管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物理规律,但仍有一些问题即使是最有经验的电气工程师也无法解答。因为电能是比我们自身更宏大的事物。
这样的“事物”有很多,例如善良、爱、邪恶、死亡、意识等。正因为如此宏大,它们往往不止一面,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我们一次也只能对它们的某个方面进行描述或定义。但纵然如此,我们仍难以充分挖掘出某个方面的全部,我们总会不可避免地陷入一个神秘的不可知领域。
真诚共同体也属于这样的事物。如电能一样,它有章可循,但内部却包含着一些神秘的、类似奇迹的、深不可测的东西。因此,真诚共同体的定义一言难尽,它并不仅仅是构成它的个体成员的总和。那么这些所谓的“多出来的部分”究竟是什么呢?甚至试图回答这个问题本身,就使我们进入了一个相较于抽象而言更近乎于神秘的领域。这是一个无论采用何种语言,用尽所有词汇都难以充分描述的领域。
在此可以用宝石来类比。渴望建立真诚关系的种子存在于人类这一群居动物的内心,就像宝石原生于地球一样。但最初它并不是一颗宝石,只有成为宝石的潜能,地质学家将这种粗糙的宝石称为原石。一个群体建立真诚关系的过程,正如将一块原石打磨成一颗宝石,通过切割和抛光激发出它真正的美丽。为了描述宝石的美,最好的方式就是描述它的每个切割面。与宝石一样,一个真诚共同体也是一个多面体,每一面都是整体的一部分,因此很难对其所有方面进行详尽的描述。
另外需要注意的一点是,真诚共同体这样的瑰宝是如此绚丽,在你看来或许是不真实的,就像你小时候曾经有过的一个梦,美到你认为永远不可能实现。正如贝拉及其合著者所说的那样,真诚共同体的概念“可能会被视为一个荒诞的乌托邦,像试图创造一个完美社会的其他项目一样被抵制,但我们所提出的转变是必要而温和的,事实上如果没有它,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憧憬的未来可言”。问题在于,真诚关系的缺乏是当今社会的常态,没有经历过的人一定会想,我们怎么可能从当前状态抵达那样的理想境界呢?我们可以从脚下出发,最终到达彼岸。请记住,在外行人眼中,石头似乎永远不可能成为宝石。
一个真诚共同体的各个层面相互依存,彼此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没有任何一方面可以单独存在。它们创造彼此,成就彼此。那么,接下来我所提供的,只是划分和命名真诚共同体一些最显著的特征。
包容、承诺和共识
一个真诚共同体必须具有包容性。
真诚共同体最大的敌人是排他性。只因为他人贫穷、提出质疑、离异、犯过罪、来自其他种族或国家而将他们排除在外的组织不能称为真诚共同体。这样的组织应该称为朋党,它们实际是与建立真诚关系相抵触的防御堡垒。
包容性不是绝对的。长期的真诚关系必须不断在包容性的程度上进行斗争。即使是短期的真诚共同体,也不得不首先将包容性纳入考量。但对于大多数的组织来说,排除比包容要简单得多。除非法律强制,俱乐部和公司很少考虑包容性。与之相反,真正的真诚共同体若要持续发展,总会尽可能地延伸自己,竭尽所能去聆听不一样的鼓声。真诚共同体不会问:“让这个人加入的理由是什么?”而是会问:“把这个人排除在外的理由是什么?”与其他规模或目的相似的组织相比,真诚共同体总是相对包容的。
在友谊学校第一次进入真诚共同体时,年级之间、学生和教师之间、年轻人与年长者之间的界限都是“柔软”的。那里没有所谓的群体之外,没有屈从于某些规则的压力,不存在遗弃,聚会总是欢迎每个人的到来。由此可见,任何真诚关系的包容性都会沿着其所有的边界不断延展。真诚共同体包含“全集”的思想。这里不仅仅是指包含不同性别、种族和信仰,也囊括了人类所有的丰富情感:泪水如欢笑一样受欢迎,恐惧如信仰一般被接纳;涵盖了人类所有的不同类型:鹰派和鸽派,异性恋和同性恋,圣杯守护者和现实派,健谈者和沉默者。一切差异都包含其中,一切“柔软”的个性都得以滋养。
而这一切如何实现?这些如此巨大的差异如何被全盘吸收,这些如此不同的人们如何和睦共处?和睦共处的强烈意愿,以及由此产生的承诺是至关重要的。为了形成或维持真诚的关系,或早或晚,在某个时间节点(最好是早一些的时候),群体中的某些成员必须以某种方式彼此承诺,以求达成共识。之前已经提到过,真诚共同体最大的敌人是排他性,它会以两种形式呈现:排除他人和排除自己。假如你暗下决心:“这个组织不适合我,这里不好,那里也不怎么样,我还是赶紧收拾东西一走了之的好。”这种想法对真诚共同体的破坏性是巨大的,就好比你在婚姻中暗自思忖:“天涯无处无芳草,栅栏另一边的草看起来似乎更绿一些,我干脆转移过去吧。”事实上,两个人的婚姻关系也是一个真诚共同体,要求我们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依然坚守在那里。而这需要一定程度的承诺。贝拉等人将他们的作品命名为《美国人生活中的个人主义和承诺》并不是偶然的。我们的个人主义必须通过承诺来平衡。
如果我们选择坚守,通常在不久之后便会发现“崎岖的地方逐渐平坦”。我的一位朋友将真诚共同体定义为一个“习得了超越个体差异能力的群体”,我对此颇感赞同。但是这种习得需要时间,而这种时间必须通过承诺来交换。“超越”并不意味着“抹杀”或“消除”。它的字面意思是“从上面越过”。实现真诚共同体的成就可以与跃上山巅相媲美。当你穿过峡谷,越过沟壑,终于站上山巅之后,你会发现正是那些高高低低,坡坡坎坎,那些有差异和不同的地方,才构成了一幅激动人心的景色,一切尽收眼底。
也许实现这种超越至关重要的是对差异的理解。在真诚共同体中,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被作为天赋来庆祝,而不是被忽视、否认、隐藏或改变。请记住我是如何欣赏莉莉“灵活性的天赋”,而她是如何悦纳我“条理性的天赋”的。显然,婚姻是一个长期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小型真诚共同体。然而我发现,即使在时间和深度几乎相反,例如50到60个人的短期真诚共同体中,也存在完全相同的动态过程。使莉莉和我最终超越分歧的态度转变过程花费了20年的时间。但是同样的超越可以在一个真诚共同体小组中发生,并且是频繁地发生在8小时的课程之内。在每种情况下,疏远都转化为欣赏与和解。在每种情况下,超越都与爱有很大的关系。
我们对真正的真诚共同体非常陌生,以至于我们没有足够的词汇来描述这种超越的机制。当我们思考如何接纳个体差异的时候,往往在第一时间倾向于确定一个强大的个人领导者。像争吵的兄弟姐妹之间产生的分歧一样,我们本能地希望可以通过妈妈或爸爸这样一位我们所认为的仁慈的独裁者来解决。但是真诚共同体鼓励个性化,永远不可能是集权主义的。所以我们转而采用一种不那么原始的方式来解决个体差异的问题,通过投票的方式,以组织中大多数人的表决意见为准,即少数服从多数原则。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少数人的意愿被排除在外。我们如何在包容少数派的情况下解决个体之间的分歧?这似乎是一个难题,我们将何去何从?
在我所参与建立的真诚共同体中,我曾目睹过上千次的团体决议,没有一次是通过投票来表决的。我并不是指我们可以或者应该放弃投票,或是废除相关制度,我所想表达的是,一个超越个体差异的真诚共同体通常情况下甚至是超越投票制的。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有一个词可以描述这种超越,那就是“共识”。在真正的真诚共同体中,决策是通过自觉的协商一致达成的,这个过程与陪审团的共同决策不同。
但是,一个鼓励个性、鼓励个体差异的群体到底怎样才能常规性地达成共识?即使我们为真诚共同体的运作开发出更丰富的语言,我也不确定能形成一套公认的、标准的协商过程。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次冒险。其次,正如我之前所提到的,有一些神秘莫测的东西蕴含其中。但这一协商过程是有效的,真诚共同体的其他方面也会向我们揭示它之所以发挥效用的原因。
现实性
真诚共同体的第二个特征是现实性。
以婚姻这个真诚共同体为例,每当莉莉和我共同讨论一件事,例如该如何对待我们的某个孩子时,总能想出比我们任何一个人单独思考的结果更具有现实性的方法。仅就这一点我便可以判断,在单亲家庭中,若想对孩子的问题做出正确的决定,对于单亲爸爸或单亲妈妈来说是极其艰难的。而莉莉和我所能做到的极致也仅仅是提出两种可以相互制衡的不同观点。在规模更大的真诚共同体中,这一过程将更加高效。一个由60个人组成的真诚共同体往往能提出十几种不同的观点,很明显,由多种配料做出的菜肴通常远比任何一道仅包含两种配料的菜肴更富有创造性。
我们通常认为群体行为相对于个人行为而言更趋向于原始性。的确,我自己也撰文描述过由于某些特殊的原因,群体有可能成为乌合之众,变得邪恶。简单来说就是“暴民心理”。而真诚的关系恰恰能避免人们成为乌合之众,陷入暴民心理。同样,一个普通的群体和一个真诚共同体之间具有本质的不同,而不仅仅是一次巨大的飞跃。从定义上来说,一个真正的真诚共同体由于其对个性化的鼓励,对各式各样观点的接纳,并不会受暴民心理的影响。我不止一次看到在一个真诚共同体即将做出某项决定或者确定某个规范时,其中一个成员突然说:“等一下,我不赞成这样做。”暴民心理不可能发生在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并且完全可以逆势而为的环境中,而真诚共同体就是这样的一种环境。
由于一个真诚共同体中包括了许多拥有不同观点的成员,并且每个人都能够将自己的观点畅通无阻地表达出来,所以真诚共同体远比个人、夫妻或普通的群体更能够纵览全局,兼具黑暗与光明,神圣与亵渎,悲伤与欢乐,荣耀与泥土,其结论总是相对圆满,没有什么会被排除在外。在众多的参考框架之下,它能愈加贴近现实。因此在真诚共同体中,一个决定的现实性和正确性往往比在任何其他人群中更能得到保证。
真诚共同体现实性的一个重要方面值得一提:谦逊。顽强的个人主义倾向于傲慢,真诚共同体中“柔软”的个人主义则崇尚谦逊。一旦学会欣赏别人的天赋,你就更能接受自己的局限性。见证别人倾诉他们的不足之处,你也会变得更能接受自己的缺陷和不完美。充分认识到人类的多样性,你便会理解人类的相互依赖性。在一群人共同这样做,并逐渐成为一个真诚共同体的过程中,他们不是作为个体,而是作为一个完整的群体,变得越来越谦逊,也更加具有现实性。谦虚是淳朴,是真诚,是内心的自然流露,而刻意培养的谦虚则是另一种形式的虚伪和欺骗,你会期望从哪一类群体中得到一个更为客观而公正,更为明智而现实的决定:虚伪的还是真诚的?
沉思
使一个真诚共同体保持谦逊并且更加具有现实性的原因在于,它始终保持内观和沉思,时刻处于自省之中,有很强的自我意识,也十分了解自己。“认识自我”是保持谦卑的必要法则,正如14世纪关于静观的经典著作《不知之云》中所说的那样:“谦逊本身不过是人类对自身的真实认知和感受。任何真正认识自己的人,一定是谦逊的。”
“沉思”一词有着丰富的内涵,而其中的大多数与意识相关。沉思的根本目的是提高对自身以外的世界、自我的世界以及两者之间关系的认识。一个满足于自己相对有限的认知的人并不能被称为沉思者,甚至连能否被称为心智成熟者或情绪健康者都存在疑问。自我审视是洞察力的关键,而洞察力又是智慧的关键。对此,柏拉图的看法非常直白:“浑浑噩噩地活着不如死去。”
自省应该从建立真诚关系的第一天开始。随着成员们在自身的问题上愈加深思熟虑,他们对整个群体的思考也将越来越深入。“我们做得怎么样?”他们会更加频繁地提出类似的问题,“我们还在向着目标努力吗?我们是一个健康的群体吗?我们有没有丧失实事求是的精神?”
真诚共同体的精神不是可以放在瓶瓶罐罐里储藏的东西,一经实现并不能永远留存下来,而是会一再地丧失。还记得那年麦克·贝吉里的塔维斯托克小组活动即将结束的时候,我们在享受了几个小时的团契后,是如何又开始争吵起来的吗?但我们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的存在,因为我们已经学会用整体的眼光来看待我们的小组。而且由于我们很快找到了问题的成因在于我们分化为圣杯守护者和现实派两个阵营,我们得以迅速超越了这一分歧,将包容的精神重新召唤了回来。
没有任何群体可以维持永恒的健康。然而,由于真诚共同体会不断进行自我审视,一旦出现问题便能很快发现,并迅速采取适当的行动来自我修复。事实上,这是一种良性循环,真诚关系存在的时间越长,修复过程越高效,自身也越来越稳健。相反,从不尝试静观沉思的群体根本无法建立起真诚的关系,或者在形成后迅速而永久地消亡。
安全之所
36岁的时候,我在一次真诚关系中找回了“遗失的哭泣的艺术”,这并非偶然。尽管如此,早期顽强的个人主义的教育对我的影响仍然根深蒂固。直到今天,我仍然只有在身处能带给我安全感的地方时才会当众落泪。每当我回到真诚的关系中,最欣慰的便是重新获得“泪水的恩赐”。我不再孤独。一旦一个群体达到了真诚共同体的高度,成员们往往都会有这样的共鸣:我在这里感到安全。
这是一种罕见的感觉。我们每个人几乎都曾在生活中倾尽全力,以求获得部分的安全感。我们很少能完全自由地做自己,在任何群体中,我们都很少能感到充分地接纳与被接纳。因此,几乎每个人都会带着自我防备的心理进入一个新的群体中。这种自我防备隐藏得很深。即使人们有意识地表现出坦率和脆弱,潜意识中仍然有强烈的防御感存在。而且,从一开始就表现出莫名的脆弱,甚至有可能引起其他人忧虑或敌对的情绪,当然有些时候别人只是简单地想帮助你治愈和转化这种状态。在此情况下,除了最有勇气的人之外,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关起心门。
一般情况下,不会有“速成真诚共同体”这样的事物存在。由一群陌生人所建立的群体想要达到真诚共同体所具有的安全感,需要全体成员付出超乎寻常的努力。然而,一旦他们获得成功,就好像打开了一道闸门一样。一旦这种安全感强烈到足以令他们袒露心声,一旦群体中的大多数人意识到他们的声音会被倾听,他们的一切都将被全然接纳,多年压抑的挫折、伤害、愧疚和悲伤就会涌现出来,并且飞速地倾泻。真诚共同体中的脆弱感就像滚雪球一般。一旦成员们发现自己在脆弱时被重视和关怀,他们就更不畏惧表现出自身的脆弱。心门坍塌了,爱和包容被充分释放,随着彼此亲密程度的增加,真正的治愈和转化开始了。旧的伤口得以医治,旧的恩怨得以赦免,旧的阻力得以克服。忧虑被希望所取代。虽然打开心的大门,固然有一定的风险,但与巨大的收益相比,无疑是值得的。
真诚共同体的另一个特征就是它的治愈和转化能力。但为了避免人们误解它的微妙之处,我故意没有将它单独列出来。在现实中,我们大部分刻意而为之的治愈和转化行为往往适得其反,反而不利于建立真诚的关系。人们内心对健康、完整和圣洁有着自然而然的向往和推动力。然而,大多数时候,这种能量和推动力会被恐惧所束缚,被防御和抵抗所抵消。但是若使他们置身于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一个不再需要这些防御和抵抗,一个向往健康的推动力可以完全被释放的地方,也就是说,当他们获得安全感的时候,便拥有了治愈和转化的倾向。
建立真诚的关系比治疗更重要,有经验的心理治疗师通常能认识到这个事实。作为新手期间,他们会认为他们的首要目标是治愈患者,并常常相信他们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但是当有了经验之后,他们会逐渐意识到,其实自己并没有治愈的能力。他们真正可以做到的是聆听患者的倾诉、接受他或她,建立真诚的关系,即“治疗关系”。所以他们不再把关注的重点放在治疗上,而是增强与患者之间的治疗关系这一纽带,将其转化为一个心灵上的安全之所,使患者在其中完成自我治愈。
这一点是相对矛盾的,在一个群体中,只有当其成员学会停止刻意的治愈和转化之后,真正的治愈和转化才能实现。真诚共同体之所以被称为安全之所,正是因为在那里,没有人试图治愈或转化你,修理你或改变你。相反,人们接受真实的你,本来的你。你可以自由地做自己。而且也正因为如此自由,你可以自由地放弃防备、掩饰和伪装;自由地寻求自己心理和精神的健康;自由地成就完整而圣洁的自己。
心理防线与心理实验室
一次,在为期两天的建立真诚关系的活动即将结束时,一位中年女士向小组宣布:“昨晚回家之后,我和丈夫认真考虑过退出这个小组,尽管斯科特曾经劝我们不要这样做,我昨晚睡得很不好,今天早上差点就决定不来了,然而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昨天我仍然在用强硬的眼光看待大家,可今天由于某些原因,我的眼光变得柔和了,这种感觉棒极了。”
这位中年女士的经历与我在麦克·贝吉里小组所经历的何其相似,在那个小组里,我最初讨厌一个人,后来又神奇得变成了那个人,最后对他充满关爱之情。而这位女士最初用强硬的眼光看别人,后来又变得柔和,这不仅意味着心理防线的坍塌,更意味着自我的敞开和内心的拓展。
真诚关系中的这种转变历程,与序言中《拉比的礼物》那个故事所描述的也十分相似。在一个没落的修道院里,一个垂死的团体,一旦成员们开始通过“柔和的眼光”,通过尊重的镜头看待自己和彼此,便可以建立起真诚的关系,重新焕发出生机。奇怪的是,这种转变产生之时,恰好是个人防备“崩塌”之时。只要我们仍然躲在看似沉着的面具下互相审视,只要我们的心理防线还固若金汤,这种眼光便是强硬的,只有当我们摘下面具,看到面具下被掩藏的痛苦、勇气、破碎和更深的尊严时,我们才能真正开始将彼此作为同胞一样尊重。
有一次,当我和一个管理机构探讨真诚关系的问题时,其中一位成员评论道:“按照您的说法,在真诚共同体中需要承认个人的残缺。”是的,他说的没错。但是,这件事本身是多么不可思议,在我们的文化背景下,残缺居然需要“忏悔”。我们通常认为忏悔是在教堂幽暗的告解室内,在专业的神职人员的配合下,在确保不会被其他人知道的前提下秘密进行的活动。事实上,每个人都很脆弱,每个人都经历过创伤。当我们都受伤的时候,仍然要被迫掩盖自己的伤口,这实在太不合理了!
人需要完整地接纳全部的自己,包括自己的伤口,正如那句名言:“世界让我遍体鳞伤,但伤口长出的却是翅膀。”但这里至关重要的一点是,不要排斥自己的缺陷、脆弱和伤口,因为接纳是成长的动力,排斥是摧毁的开始。
当一个人敞开心的大门,开始接纳自己的脆弱时,这时脆弱往往是双向的。所以,建立真诚关系一方面要求我们具备将伤口和弱点暴露给别人的能力,同时也要求我们具备能够被他人的创伤所触动的能力,想人之所想,急人之所急,即心理学上所说的“共情能力”。这种能力正是上面那位女士所提到的“柔和的眼光”所表达的含义。当她的眼睛不再是屏障,而成为体察他人的媒介时,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美好。揭开伤疤是痛苦的,因而当我们分担彼此所经受的伤痛时,人与人之间油然而生的关爱之情更显得弥足珍贵。但我们不能否认现实,在我们的文化中,这种分享需要承担很大的风险,需要违背假装刀枪不入的准则。对于我们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种全新的,并且似乎存在潜在危险的行为模式。但正如克里希拉穆提所说:“爱是危险的事情,但却可以带给我们彻底的改变和完整的幸福。”
也许你会认为将建立真诚关系称为实验室似乎有些奇怪。“实验室”这个词往往意味着一个充满各种硬件设施的无菌环境,而不是一个柔软温馨的地方。然而在我看来,实验室更确切的定义是:一个旨在进行安全实验的地方。我们需要这样一个地方,因为当我们做实验的时候,我们是在尝试和测试用全新的途径来处理问题。而建立真诚关系正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对崭新的行为模式进行测试的安全之所。一旦有机会身处这样安全的环境,大多数人自然会开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乐于更深入地对彼此之间的关怀和信赖进行尝试。他们放弃习惯性的防御和攻击、猜忌和恐惧、怨恨和偏见,这些东西曾经将他们阻隔,也是他们保护自己的武器。现在,他们尝试解除自己的武装,彻底放下防备心理。他们尝试在自身和群体中寻求和睦。并且最终发现,这种尝试奏效了。
实验的目的是给我们提供新的经验,而从这些新的经验中我们又可以提取新的智慧。因此在建立真诚关系时,成员们通过放下自身防备的尝试,经验性地发现了缔造和睦、和平的法则,并了解了它所具备的价值。这种个人体验非常强大,甚至可以成为推进在全球尺度上寻求和平的原动力。
冲突可以优雅地解决
真诚共同体是个安全之所,是放下个人防备心理的实验室,同时也是一个充满冲突的地方。乍看之下,这种说法似乎有些自相矛盾。也许一个新的故事可以帮助你更好地理解。有一天,一位苏菲大师在学生们的陪伴下漫步街头。当他们来到市民广场时,政府军与叛军之间正在发生激烈冲突。流血事件震惊了学生,他们恳求道:“快,师父,我们应该帮哪边?”“两边都要帮。”大师回答。学生们感到十分困惑。“两边?”他们不解地追问,“我们为什么两边都要帮呢?”“我们需要帮助当局学会倾听人民的意愿,”师父回答道,“我们也需要帮助叛乱分子学会如何不再强行抵制权威。”
在真诚共同体中没有派系之别。达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只有在成员们学会如何放弃派系之争,放弃结党营私;学会如何倾听对方,不再相互抵制时,真诚关系才得以建立。有时真诚关系中的共识是以奇迹般的速度达成的。但在更多情况下,这一过程需要经历漫长的斗争。将真诚共同体称为一个安全的地方,并不意味着其中没有冲突存在。但是在这里,冲突不是通过生理和感情上的流血和中伤粗暴地解决,而是通过智慧优雅地解决。真诚共同体是一个可以优雅地对抗冲突的群体。
这一结果的成因并非偶然。即使将真诚共同体比作竞技场,其中的角斗士们也都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卸下了身上的铠甲。在那里,他们熟谙倾听和理解之道,他们尊重彼此的天赋,接受他人的不足;在那里,他们庆祝相互之间存在的差异,抚慰彼此经历的创伤;在那里,他们不再针锋相对剑拔弩张,而是致力于同进退共患难;在那里,他们不是只听到一种鼓声,而是能够听到不一样的鼓声,踩着不一样的鼓点前行。这的确是个最不同寻常的战场,但也正因此使它具备了解决冲突的奇效。
这一发现意义深远。世界上有非常真实的冲突,其中最糟糕的那些似乎完全没有被消灭的迹象。人们一直存在一个幻想,简而言之是这样的:“如果我们能够消灭彼此之间的冲突,那么总有一天,我们能够共同生活在一个真诚的共同体中。”我们会不会完全将它本末倒置了?真正的梦想应该是:“如果我们能在真诚的关系中共同生活,接纳彼此的差异,倾听不一样的鼓声,那么总有一天我们能够解决彼此之间的冲突。”
权力去中心化
我曾被任命为领导者,但我发现一旦一个群体成长为真诚共同体,这个名义上的工作便结束了。我可以高枕无忧地回归群体,成为普通的一员,因为真诚共同体的另一个本质特征就是彻底的权力去中心化。请记住,它是反集权主义的。其决定通过协商一致达成。真诚共同体有时被称为无领导者群体。然而,更准确地说,真诚共同体是一个人人都是领导者的群体。
因为这是一个安全的地方,所以被委以领导者这一重任的人,在真诚共同体里同样是自由自在的,在这里他们通常会经历人生中第一个不需要刻意去领导的时刻。而那些内向而害羞的人们也可以跨出勇敢的一步,展现出他们卓越的领导天赋。其结果是使真诚共同体成为一个理想的决策机构。
1983年,当我需要在我的生活中做出一些艰难的重大决定时,我向外界寻求了帮助,这些决定太过重要,我知道即使在有专家出谋划策的情况下,我的智慧也不足以进行独立的决策。28名来自全国各地的男士和女士向我伸出了援手,我们花费了3天中80%的时间共同建立了属于我们自己的真诚共同体,仅仅在最后的几个小时里,我们才将注意力转向需要做出的决定。事实证明这是值得的,我们用闪电般的速度做出了正确地决定。
真诚共同体最美丽的特征之一就是我所说的“流动的领导力”。正因为具备这样的流动性,我们才得以在1983年的那个真诚共同体中迅速而有效地做出决定。每个成员都可以自由发言,在决策过程中适时地针对自己所擅长的领域提供建议。真诚共同体尊重每个人的智慧和天赋,因此当有人提出了解决问题的第一步,并被大家认可后,自然会有人提出第二步,以此类推,直至完成全过程。
在真诚共同体中,领导力的流动性十分普遍。这种现象对任何想要改善企业、政府或其他方面决策制定的人都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但这不是一个可以快速实现的技巧或修复过程。真诚共同体的建立是先决条件,至少必须将传统的阶层划分模式搁置一旁,必须放弃各种形式的人为控制,因为赋予真诚共同体这一流动性的是它自身所具备的精神,而不是其中任何一个具体的个人。
一种更高的精神
真诚共同体是一种精神,但并不是我们通常意义上所理解的“集体精神”。对于我们大多数人而言,“集体精神”意味着一种竞争精神,一种带有侵略性的积极拥护自己团队的意识,例如某些获胜足球队的支持者,或者对自己的城市感到异常骄傲的居民的表现。“我们的球队比你们的球队强”“我们的城市比你们的城市更繁荣”,这些都可以被看作是集体精神的典型表现。
但是,这种集体精神过分浅薄,容易导致偏见,具有很强的误导性。真诚共同体虽然是一个集体,也会因为这个集体感受到快乐,甚至是喜悦,但是由于人们像沙拉一样,彼此都有鲜明的个性,而不是像某些集体抹杀了个性,不容许不同的鼓声存在,把所有的人性都熬成一锅粥,所以,真诚共同体所蕴含的精神与集体主义精神是完全不一样的,它没有竞争性,也没有排他性,而是具有包容性。如前所述,真正的真诚共同体是包容的,一旦共同体开始树敌,便会逐渐丧失曾经拥有过的本质精神,人与人之间也就不再有真诚的关系。
真诚共同体的精神是和平的精神。在建立真诚关系的初期,人们经常会问:“我们如何判断我们已经成为一个真诚共同体了呢?”其实提出这样的问题大可不必,当一个群体进入真诚共同体阶段时,精神上会发生本质的转变。这种新的精神甚至可以被切实地感知,这种感受是无可争议的,没有任何一个经历过的人会再次提出“我们如何判断我们已经成为一个真诚共同体了呢”这样的问题。
同样,当一个群体进入真诚共同体阶段时,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对和平精神占据主导地位的情况提出质疑。一种完全崭新的宁静之感降临在整个群体中,人们似乎都转而采用一种更平和的语气相互交流,然而奇怪的是,这平和的语气似乎具有更强的穿透力。人们有时会沉默,但从来不是不安的沉默,而是一种被大家所接受的、安宁的沉默。没有狂躁,没有喧嚣,一切都平静下来,嘈杂的噪音被悠扬的乐声取代。这和平的乐声,人们都仔细聆听着,并且可以听得到。
然而,精神是一种捉摸不定的东西。与具体的物质不同,它无从定义,难以捉摸。因此,真诚共同体中的人们并不总能感受到通常意义上我们所指的平和。成员们不时会相互抗争,有时甚至十分激烈。人们兴致勃勃,不再有沉默的空闲。但是,这是一种富有成效的,而不是具有破坏性的抗争。它必然会走向共识,因为它总是建立在爱的基础上,终究是一场与爱有关的抗争。真诚共同体精神是和平与爱的精神。
爱与和平的“氛围”是如此的明显,因此几乎所有的成员都把它作为一种精神来体验。即使是不可知论者和无神论者,一般也会在报告中将真诚共同体建设描述为一种精神体验。然而,不同的人对这种经验的阐述却有着极大的不同。那些意识较为平庸的人倾向于认为,真诚共同体精神不过是一个群体本身的创造。尽管它很美妙,但也仅限于此而已。而大多数人对此往往有较为深入的理解,他们认为真诚共同体的精神并不是纯粹来源于群体,而是超越群体的,深藏在人类潜意识的深处,只会在肥沃的、优良的土地上落地生根。一群毫无准备,只会坐在一旁高喊口号的人,直到他们筋疲力尽面红耳赤也不会建立起真诚的关系,只会与真诚共同体渐行渐远。相反,任何愿意践行真诚共同体精神所需要的爱、纪律与牺牲的人,都有可能建立起真诚的关系。
真诚共同体的智慧往往近乎奇迹。这种智慧的形成也许可以用纯粹的世俗术语来解释,例如宽松的环境、多元化的人和通过协商一致而达成的决策。然而有些时候,这种智慧似乎更像是一种神圣的精神,是人与人,人与世界,人与宇宙的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