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物质与精神
第三部分 寻找自己的归宿
近来,人们越来越不满足于物质主义和科学进步所提供的答案,他们怀有一种渴望,渴望从心灵的层次来解决内心的饥渴……于是,许许多多美国人开始寻求与心灵对话,以此来解决自己的精神危机。
上述观点选自《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这份杂志用5页的篇幅来解释,为什么荣格会在死后30多年突然受到人们的欢迎。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因为荣格向人们展示了心理学与灵性、宗教与科学的完美结合。
《少有人走的路:心智成熟的旅程》曾被人描述为“荣格思想的通俗化解读”。这本书的畅销归功于它的适时出版,当时恰好是人们寻求与心灵对话的时候。它的畅销出乎我的意料,因为我在书里没写什么新东西,只不过重复了荣格、詹姆斯和其他人早就说过的话。我随后意识到,由于人们此前从未关注过这些话题,因此尽管我没说出什么新东西,但这些对他们来说都是新鲜的。因为人们变了,他们关心起了自己的心灵。
《少有人走的路:心智成熟的旅程》出版后不久,就引起了宗教界人士的共鸣。在我最初收到的讲座邀请中,很多都是他们发出的,这使我非常意外,因为我自己并不信教。后来我渐渐明白了,这些人虽然都是信徒,但他们并不真正具有宗教情怀。他们虽然信奉神灵,却坚决反对仅仅停留在文字上的简单信仰,因为这种信仰宣称能解答所有的问题,唯独不谈神秘性。他们渴望新鲜空气,需要在物质世界与僵化的宗教信条之间搭起一座桥梁。
为了更好地理解宗教与科学之间的鸿沟,我们需要追溯到心理学出现以前,需要回顾宗教与科学的关系史。
宗教与科学的分离
大约2500年前,宗教与科学是合二为一的,统称为“哲学”。
早期的哲学家如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以及后来的托马斯·阿奎那,实际上都是科学家。他们相信证据,质疑假设,但同时也坚信更高的力量是一种基本的存在。
17世纪时,情况发生了变化。起因是1633年伽利略遭受的宗教审判,最终结果令人伤心,伽利略被迫放弃自己坚持的哥白尼学说,余生都遭到了监禁。然而紧接着,教会便开始自食其果。
为了描述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我先做出一番假设。设想一下,那是1705年,我们在伦敦目击了安妮女王在私人办公室举行的一个秘密会议,教皇克莱蒙特六世特意从罗马秘密赶往伦敦参加会议。参加会议的还有伦敦皇家科学院的牛顿先生。
女王在开场白中说:“各位知道,我对国家的政治秩序和稳定负有天责,我很感激教皇陛下最近向我传递的一个秘密消息,即您将采取行动帮助我实现这个目标。鉴于教皇陛下提议召开这个会议,您是否可以亲自将我们的意思告诉牛顿先生?”
“谢谢您,女王陛下。”教皇说,“正如你所知,牛顿先生,最近一些年来,伽利略事件一直让教会不安。我能够做到的就是,建议你们的女王立即采取行动,结束科学与宗教的冲突。”
女王回应说:“这无疑将有益于国家的利益。”
牛顿立即回答说:“过去100年中,科学研究的手段和目标显然与教会的做法有着天壤之别。书斋哲学家的时代已成为过去,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让时钟倒转。”
教皇说:“我非常同意你的说法,牛顿先生。让科学与宗教重新融合显然是不可能的,但至少应该在科学与宗教之间达成一种和解,或者彼此尽可能地趋同。”
牛顿问:“那您想让我做些什么呢?”
女王答:“达成一项交易。现在该是达成交易的时候了。”
教皇接着说:“也就是一项协议,牛顿先生。作为上帝的代表,我被授权去促成一项协议。根据该协议,教会将不再干扰科学院的工作,科学院也不要再干涉宗教事务。”
女王接着说:“也就是说,我们应该建立一种稳定的权力平衡和利益合作关系,双方彼此守土有责,各司其职。这是建立在现有划分领域基础之上的。在我的支持和保护之下,你们的研究事业将日益繁荣。你们的任务是深化人类对自然的认识,正如根据你们的机构名称所界定的那样。事实上,自然认知与超自然认知是完全不同的,后者应该属于教会的管辖范畴。我相信你也会同意我的看法。”
教皇又说:“这就如同政治属于政治家一样,科学对于自然界的探索不应受到政治的影响,如果科学能够远离政治或宗教,我敢说,政府将大大增加对科学研究的资金支持,其中包括大学科研机构的运转,以及科研所需购买的各种复杂设备。”
“非常对。”女王说,“牛顿先生,如果你同意我刚才所说的,那么教会也愿意把纯粹的科学家塑造成公众英雄。”
“这么一来,用公众缴纳的税金,资助研究自然现象的科学,就名正言顺了。”教皇说。
牛顿沉思了好一会儿,最后说道:“好吧,这样做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女王说:“作为皇家科学院的最高长官,牛顿先生,你在宗教界也是一位很有影响的科学家。如果你能够积极支持我们刚才所说的纯科学概念,那么我们也将采取重要措施,保证基督教文明的长期稳定。当然,这一切都要悄悄进行,因为这是一项微妙的交易,但也是一个有远见的决定。我认为,我们都没有必要跟其他人说起这次会面,一切都应该悄悄进行。我知道我肯定能得到你的配合。”
“我会尽力,陛下。”牛顿说。
“好,谢谢你,牛顿先生。”女王说,“顺便提一句,我知道你是能保守秘密的人,所以现在想告诉你,我正在考虑今年内封你为爵士。”
现在让我们结束想象。当然,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一次会面。但是,现实中恰恰有这样一个不成文的社会契约,明确划分了政府、科学和宗教的势力范围,并一直延续到17世纪末18世纪初。它不是一种有意识的发展,而是应时代需求做出的无意识反应。正是这样一个不成文的社会契约,在确定科学与宗教的本质上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分清科学的领域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它带来了一系列可喜的变化:宗教法庭的权力被削减了,宗教人士也不再焚烧女巫。宗教势力虽然继续活跃了几个世纪,但奴隶制消亡了,没有君主的民主制建立起来了。也许恰恰因为科学被定义为“对自然界的纯粹研究”,科学也得以繁荣,并最终催生了技术革命,这是许多人始料未及的。它甚至还为世俗文化的发展铺平了道路。
问题是,这样一项不成文的社会契约今天已毫无意义了。相反,它成了一种可怕的分裂工具,将我们的社会拆得七零八碎。这就是为什么科学越发展,我们内心越空虚的原因。
分割的不幸
1970年至1971年,我在军队服役。当时,我常在五角大楼里与人们讨论当时发生的战争。我无法让自己不去想这类事情,因为我自己是个军人。我总是主动与人们谈起战争,他们总是说:“好,是的,派克医生。我们理解你的关注,我们的确非常理解。但是你知道,我们属于军事装备部,我们的责任就是督管武器生产,并及时把它们运送到越南。关于这场战争,我们无能为力。战争是政策部的事,去跟他们说吧。”
于是,我又去找政策部的人谈。他们回答说:“是的,派克医生,我们理解你的关注,我们的确非常理解。但是,政策部只是负责政策的执行而不是制定。政策是由白宫制定的。”如此看来,整个五角大楼对这场战争也无能为力了。
这样一种职能分割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庞大的组织机构内,不管是商业机构还是其他政府机构,不管是医院还是大学,或者是教会。当任何一个组织机构变得如此庞大且划分得如此细致之后,就会出现次级部门、次次级部门,这一组织机构的职能也就支离破碎了,力量也随之被削弱,结果就是形同虚设。这样的组织机构形态,也就成为一种难以避免的不幸。
这种分割也会出现在作为个体的人身上。人类天生具有一种非常杰出的能力,他们能够把相互关联的事物分割在各个密闭的空间里,使它们彼此无法接近,结果导致巨大的麻烦。我们都非常了解那些每周日早晨去教堂的人们,相信他们爱上帝,以及上帝所创造的一切,包括人类。还是这些人,到了星期一早晨,他们竟可以漠视公司将有毒废水排入河流的事实。他们之所以会这样,就是因为他们把宗教分隔在一个空间,把公司的生意分隔在另一个空间。这样的人被称作“星期天早晨的信徒”。这是一种简单易行的做法,却是不完整、不全面的。
“完整”这个词来源于词根“联合”,意思是力求一种整体效果,与“分割”恰好相对立。分割容易,但联合就难了,而没有联合就不可能有“整体”。联合,就是要求我们勇敢面对各种相互冲突的力量、思想以及生活压力。
所以,当你综合考虑问题,并愿意承受随之而来的痛苦时,你就应该经常问自己:我忽视了什么?结果并非总是令人愉快的。因为或早或晚,你都会发现,在一定程度上,每个人都要对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负责。
什么被忽略了
我第一次开始分析“什么被忽略了”,是在我刚刚14岁时,每天早上,我都兴致勃勃地跑出去买一份《纽约时报》。一天,我看到一篇报道,37架米格战机被击落,而美国空军无一损伤,这是美军的一个巨大胜利。第二天,我又看到另一篇令人兴奋的报道,41架米格战机被击落,美军战机安全返回基地;第三天,43架米格战机被击落,美军只损失了一架飞机;第四天,43架米格战机被击落,美军战机安然无恙;第五天,43架米格战机被击落,一架美军战机受轻伤。当我为美军遭受的些许损失而悲伤的同时,我更为这样的战果而高兴。《纽约时报》的报道称,这样的结果源于美军飞机的精密制造工艺和苏联战机的粗制滥造。报道还说,美国飞行员受过良好训练,而中国和朝鲜飞行员则忍受着饥饿,无力反击。《纽约时报》的报道还说,苏联与中国都是欠发达国家。
年复一年,这样的统计数字还在继续,我开始感到奇怪:欠发达国家怎么能生产出那么多米格战机?粗制滥造,仅仅是为了让美军去击落?慢慢地,我明白了,有些东西被忽略掉了。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轻易相信《纽约时报》的报道了。
另外一个教训来自我在医学院读书的时候。我跟妻子莉莉一起读兰德的《天摇地动》,这是一本大肆宣扬极端个人主义的书,我受此影响甚至想成为一名右翼共和党人。但我同时也隐约感到有些东西让我不安。大约在我读完这本书10天左右,我发现在这本长达1200页的全景式小说中,竟然没有一个小孩出现。小孩在这本书里被忽略掉了。恰恰是从那时开始,兰德的极端个人主义和毫无节制的利己主义哲学在我心中彻底崩溃了。不用说,一旦有了小孩和社会上其他需要扶持的人,兰德导演的这台极端个人主义和利己主义的戏,就唱不下去了。
我从事心理治疗多年,有许多成功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如果用一句话来总结,这就是:“病人没说的话,远比他说出口的重要。”在医学院临床实习时,每当我听到病人闪烁其词,顾左右而言他,我马上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当病人大谈现在和未来,而丝毫不谈过去时,你可以百分百地肯定,他们的问题在于过去,一定有什么东西把他们与过去隔离开了。假如病人一个劲儿地谈论过去和未来而不谈现在,那么问题很可能就出在现在。假如病人只是谈论过去和现在而不涉及未来,你就可以推测他们的障碍与未来有关,可能涉及希望或信心。
心理医生的“隔离”
当病人的问题涉及希望和信心时,倘若只把问题分解而不整合,或对价值问题避而不谈,心理疗法往往难以奏效。不过,我接受心理医生培训时,老师告诉我们,从纯科学角度讲,心理疗法应该是一种与价值判断无关的治疗方法;临床医生应该避免将任何事情与价值判断联系起来,避免将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病人。否则,你的治疗就可能走入歧途,就会被曲解,也就不再纯粹。
一位非常出色的心理医生曾对我们这些学生们说,一个合格的临床医生应该在第二次或第三次治疗时,就对他的病人表示:“我在这里不是要评判你。”对于这一教诲我始终牢记在心。开始行医后,我总是对病人说:我不是要评判你。这好像有些胡说八道。其实原因很简单,下决心接受心理治疗应该说需要相当的勇气。病人自己也很清楚,除非他们完全向医生敞开心扉、接受评判,否则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事实上,所谓不含价值判断的心理治疗根本就不存在,心理医生潜意识里自有一套价值体系,这一价值体系可以称作“世俗的人文主义”。它更强调实际的问题,而忽略与此生此世无关的事。从许多方面讲,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价值体系,许多接受这一价值体系的人最终都变成了世俗人文主义者,而此前他们对此持批判态度。
下面是两个有关世俗人文主义价值观的实例。弗洛伊德是一个无神论者,他曾经用“爱”和“工作”来形容心理健康。“爱”是一种世俗人文主义价值观,“工作”亦如此。另一个例子是,大约15年前,我曾遇到一位极度绝望的女病人,跟她谈话就像拔牙一样艰难。第一年治疗时,她如约来到诊室,说:“这星期我更加绝望了。”我问:“你为什么这样认为?”她马上回答:“我不知道。”有时她也会说:“我这星期好一些了。”我仍然要问:“你为什么这样认为?”她的回答仍然是:“我不知道。”
最后,我对她说:“你听着,我一直要求你好好想想,你却总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知道’,你根本就没有照我说的去做,根本没有去想。在我们进入下一步治疗前,你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学会思考。”“思考”其实就是世俗人文主义的价值观。
对于心理治疗来说,世俗人文主义价值体系对60%的病人都是有效的,对另外40%则难以产生效果。这也是在戒酒治疗时,匿名戒酒协会比心理疗法更有效的原因。正如我们所说,匿名戒酒协会更注重人们的精神需求,而传统的心理疗法却未能考虑到这一层面。
关注精神或心灵的需求,不仅对酒精或毒品上瘾者有疗效,对许多心理疾病的治疗都非常必要。比如,对于恐惧症患者,这种方法往往也能奏效。根据我的经验,恐惧症患者总是会惧怕一些特定的东西,比如某条街道、猫、飞机等,进而可能衍生出对狗、火车等其他东西心生厌烦。最终我发现,他们实际上是恐惧生活。这就是我所说的“恐惧型人格”。
我曾经接触过这样的病人。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他们对于世界的看法有两个非常明显的特征:第一,他们认为这个世界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第二,他们感到自己在这个危险的世界上是孤独的,他们必须靠自己的能力独自生存。因为这些想法,他们会表现出对世界的恐惧,会限制自己的活动范围,会把自己限制在一个自认为可以掌控的狭小空间里,这样他们才会有安全感。
大约15年前,我接触过一个女病人。她与许多人一样,对水和游泳有莫名的恐惧。她有两个孩子,一个5岁,一个7岁,正是学游泳的年龄。这位妇女非常困扰,因为她不敢跟孩子们一起游泳。经过一年的治疗后,有一天她对我说,她周末参加了一个游泳聚会,在游泳池里跟孩子们一起尽情畅游,感觉好极了!她的话让我有些困惑。我挠了挠头,说:“我一直认为你恐惧游泳。”她说:“是的,但是我对游泳池并不恐惧。”这个回答更让我摸不着头脑。“游泳池有何不同?”她说:“游泳池的水是清澈的。”我于是恍然大悟。她不是恐惧游泳,而是恐惧湖泊、河流、大海。在这些地方,只要水没过脚踝或膝盖,她看不到自己的脚趾尖,就会非常恐惧。天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意识到,对待这样的病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建立起一种和谐友善的世界观:这个世界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危险。或至少让他们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并不孤独,更高的力量会保护他们的。
我相信,对于观念相对传统的病人来说,恰当地使用宗教概念有助于心理治疗的进程。这些概念在对抗性治疗和抚慰性治疗时都可以使用。比如,当我们想劝一个自艾自怜的人时,就可以说:“耶稣说过,我们要高高兴兴地背起十字架。”但对于那些责任感较强的人,似乎每隔一段时间就应让他们自怜一下。对于这样的人,我可能会说:“耶稣要我们高高兴兴地背起十字架,但他不会让我们一天24小时都这样。如果你24小时都背负着十字架,而且还很高兴,那一定是脑子进了水。你们可以想象,当耶稣背负着近150千克重的十字架登上各各他山的时候,他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他们会说:“耶稣一定在自艾自怜。”于是,我就对这些病人说:“你们每天也应该有两次5分钟自怜的时间。”
另外,我经常引用特雷莎修女的一段话:“如果你心甘情愿默默地自己恨自己,那么你就为耶稣提供了一个中意的庇护所。”有时,病人会因实际犯过罪而良心不安。比如说,一个退伍老兵,因为在战争期间杀害了无辜的孩子而陷于梦魇,我就会对他说:“让我们庆幸你正在经受的折磨和自责,因为你已经为耶稣提供了一个中意的庇护所。”我可以用这样的话安慰他。
我发现,这段话非常有助于我们去了解那些抑郁症患者,因为他们总是对自己不满意。他们会对我说:“派克医生,我是一个非常没用的人。在我生命当中,我从未做过任何事情。在军队服役时,我曾是一位三星上将,但那不过是侥幸而已。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愿意见我这样的人。我对妻子不好,对孩子也不好,我对谁都不好。噢,上帝!让你日复一日去面对这样一个不幸的人,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啊。”
特雷莎修女是一位非常聪明的女人,说话总是字斟句酌。正如前文所述,她说过:“如果你心甘情愿默默地自己恨自己……”而对于那些抑郁症患者来说,他们根本不可能心甘情愿默默地恨自己。事实上,早在几百年前,天主教已经将这种过分自责的做法定义为“过分求全罪”,并认为这是七宗罪之一,是骄傲的一种变态表现。这些人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我知道上帝原谅我了,但我要自己做出评判。”透过他们表面的谦卑,你所能看到的实质是骄傲自大和极度自恋。
最近,许多专业杂志都刊载文章探讨这样一个概念:消极认知理论。心理专家已得出结论,抑郁者和非抑郁者在认知方式上存在差异。这里所说的认知,不仅仅是思想,还包括思考的方式和感知世界的方式。抑郁的人只能感知到生活的消极面——不管内心世界还是外在世界,而不能发现生活的积极面。
许多年来,我妻子莉莉一直在努力克服自己的消极人格,最终她做到了。但就在她即将战胜自己前夕,也还有过反复。那是5月的某一天早晨,我们在后花园漫步,我瞭望四周,脑子里想着:“这里的春天难道不是很美妙吗?草变绿了,树发芽了,住在这样一座殖民地时期的老房子里,是多么的幸运啊!有些地方需要重新漆一下,等明年吧,感谢上苍让我们有钱来做这些事。”莉莉却站在我旁边说:“弗里兹什么时候来修剪草坪呀?看,谁把剪刀丢在外面一整夜了,再看看这座房子,乱七八糟的。”两个人站在同一块不足1平方米的草坪上,感知到的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所以,心理医生认为,在治疗抑郁症患者时,必须要教会他们不同的认知方式。不要总是看到世界的消极面,也要看到世界的积极面。不过,一些正在这方面积极努力的心理医生也注意到,“认知疗法”与皮尔博士数十年前所写的《积极人生观》如出一辙,这多少令他们有些尴尬。实际上,许多类似的表述早在12世纪就出现了,此人就是穆斯林神秘主义者贾拉路丁·鲁米。在我看来,他是迄今为止最聪明的一位智者,仅次于耶稣。他说:“你的抑郁源自于孤独和不肯赞美别人。”他所说的孤独,实际上就是潜藏在抑郁背后的自恋和自大。
抑郁与幻想
在治疗抑郁症患者时,常常会遇到一些“王子”或“公主”型的人。第一次让我产生这种感觉的是一位女病人。她曾接受过另一位心理医生的治疗,很有效果。之所以找到我,是想做进一步治疗。在我这里治疗了将近一年后,有一天,她跟孩子们讨论起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结果争执很激烈,她不知该如何应对。我们就这问题进行评估时,她突然说:“天啊,我真等不及了,希望这次治疗快点结束!”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她回答道:“治疗结束我就高兴了,我终于不用再忍受这些事情的折磨了。”
从她的话中,我突然嗅到了一丝幻想的味道。作为一名心理医生,不仅要消除病人的痛苦,还要百分之百地根除他们的幻想。这种幻想普遍存在于“王子”或“公主”们身上。
为了更好地解释人们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幻想,我必须首先从儿童心理说起。根据目前的研究结果,婴儿在出生后的第一年开始分辨“自我界限”。在学会辨认之前,他们实际上是分不清自己的手和妈妈的手的区别的。比如,他们自己肚子疼,就会认为妈妈也肚子疼,甚至整个世界都在肚子疼。进入第二年,他们能够学会辨认自己身体的界限了,但还不会辨认自我力量的界限,所以他们仍然会认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父母、兄弟姐妹、狗、猫等只不过是供他们差遣的宠臣爱将罢了。
第二年以后,爸爸妈妈开始对孩子说:“不,不,约翰尼,你不能这样。不,不,你也不能那样。不,不,那样做也不行。不,不,我们都很爱你,约翰尼,你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但是不行,你不能那么做,不能是你说了算。”如此反复,一年下来,孩子从心理上由一名四星上将降成了二等兵,这的确让孩子感到郁闷甚至愤怒。
但是,如果父母能够温柔地对待孩子,帮助他度过这段困难的日子,那么孩子今后就会朝摆脱自恋迈出一大步。不幸的是,现实往往不是这样。有时,父母对孩子不够温柔;有时,父母在孩子最需要鼓励和帮助的时候,未能给予有力的支持,反而去羞辱孩子。
那位女病人就是在这样一个严厉的家庭中长大的。虽然,她不可能记得两岁时的经历,但是她能记得三四岁时的事情,特别是当她做错事时所受到的处罚。我们可以设想一下,父母命令她取下挂在墙上的鞭子,拿过来交给父亲。然后她退下内裤,卷起裙子,弯下腰,接受父亲的处罚。她尖声地哭叫着,直到父亲住手。然后,她提起内裤,从父亲手里接过鞭子,挂回墙上。随后,她向母亲寻求安慰。当她觉得得到足够的安慰后,就停止了哭泣。这时,母亲说:“跪下,大声祈祷,请求上帝宽恕。”于是,她顺从地跪下,大声祈祷着请求上帝的宽恕……就这样,直到母亲发话:“好了,起来吧,现在再去请求你父亲的原谅。”于是,她又走到父亲面前。如果父亲认为她的态度足够诚恳,就会原谅她。一整套程序至此宣告结束,直到下一次,她又做错了什么事情。
在这样的环境中,孩子们如何生存?让她们生存下去的唯一方式不是放弃婴儿时期的为所欲为和极度自恋,反而是更加顽固地坚守这些东西。这样一种表现非常具有典型性,心理医生将其命名为“家庭传奇”。的确,我的很多病人都能清楚地记得小时候的这些事情。那么,对他们来说,所能做的就是不断告诉自己:“这些自称是我父母的人并不是我真正的父母。实际上,我应该是国王和王后的女儿,一个拥有皇室血统的孩子,一位公主。总有一天,我将确认自己的身份。那时,我将成为我自己。”
这种带有强烈安慰性的幻想,能够让孩子有效地摆脱屈辱。遗憾的是,在他们成年以后,这种幻想就变成了一种潜意识行为。然后,没有人把他们交给国王或王后,也没有人认可他们自认为的王室身份,于是,他们便陷入抑郁当中。这是造成抑郁型人格患者认知障碍最主要的原因。抑郁症患者在认知上的根本问题是,他们心存幻想,他们从不认为自己应该遭遇不幸,认为自己与所有的坏事都无缘。所以,他们总是看到生活中的消极面,却看不到生活中的积极面。
巴西心理医生诺伯托·科泼指出,大多数心理疾病都表现为“超级狂人”。他们有这样一种错觉,以为人类就是上帝。“超级狂人”这种说法与我们所说的“王子”或“公主”的幻想非常相似,只不过后者的比喻更通俗罢了。
十几年前,我曾经治疗过一个病人,我们就叫他乔·琼斯吧。他笃信基督教,曾是一名专职基督教青年工作者,后来又开始经商。找我治疗时,他正跟两个肆无忌惮的家伙混在一起,这两个人为他的生意提供资助。当时,他面临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因为要不断地背叛、说谎。有一次,他们去参加一个产品展览会,谎称自己的产品已获得专利,目的就是为了卖出这些东西。当时我就想,如果我处在他的位置上,我会非常担心。这个人却处之泰然。一次他来治疗时,我想安慰他,就说:“乔,你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了。”不料想,他突然说:“我所努力做的,对乔·琼斯来说却是远远不够的。”
这样一种表述听上去很奇怪。于是我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是否尽力做好自己的工作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们的生意不许失败。”
我说:“乔,你听着,从长远来说,对你最好的事情莫过于你的生意垮掉了;在我们看来,上帝也想让你的生意垮掉。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这出复杂而奇妙的天堂剧中的一名演员。我们所能期待的最好结果,就是能有机会瞥一眼这出剧正在上演什么,我们如何演好自己的角色。听你刚才所说,你不仅想让自己成为最好的演员,你还想成为一名编剧。”
乔很具代表性。其实,我们很多人都带有或多或少“超级狂人”的特质,想象着自己能成为生活的编剧。一旦生活没有朝我们希望或设计的方向发展时,我们就会愤怒、气馁、害怕。事实上,许多人都不能根据现实生活随时调整自己,而生活往往比我们设想的更丰富、更复杂。不能及时调整,也就无法学习。要想真正地学习和成长,我们就必须去遵守现实的规则。有人这样总结说:生活就是在你已经规划好的事情之外所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