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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与治疗室的距离

14.与治疗室的距离

威罗·格伦有台广播机,是专供西蒙顿夫人使用的。一经连接,整个护理院都会响起“嘎嘎吱吱”的声音,然后就会听到西蒙顿夫人叫某人去她的办公室。她通常并不爱使用这台机器,只有当急需见到某人时,才会启动它。

这一天的下午,我和麦克娅还没做完评估,就听到广播机里西蒙顿夫人在说:“海瑟·巴斯顿,海瑟·巴斯顿,请马上到办公室来。”

这并不是个让人意外的通知。经过半天多的时间,关于海瑟那乌青的眼眶,肯定会传到西蒙顿夫人的耳朵里。她此刻急着叫海瑟过去,十有八九和这件事有关。果然,那天下班前,我看到了海瑟,她的脸色相当不好看,正对着护士站的电话发呆。

“电话坏了吗?”我问。

海瑟抬头看到是我,无奈地撇了一下嘴:“我倒真希望它坏掉,这样我就不用把和科尔医生的预约提前了。”

“你要提前去见他?”我问道,同时在心里默默推算着,按照之前的规律,海瑟应该是在下周末才和科尔医生见面。

“是的,西蒙顿夫人说,如果到了下周五,我或许就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科尔医生了。”海瑟的语气中,明显带着抱怨。

我很清楚,西蒙顿夫人的担心很有道理。等到下周末,海瑟眼眶上的乌青就会褪去大半,再遮上些化妆品,科尔医生很可能发觉不出来,而以她以往对于讲述自己经历时的态度,她可能就此隐瞒自己被打的事实,或者,至少隐藏起一些关键的真相。

“她还说,如果我需要的话,完全可以再请一两个钟头的事假,提前去看医生。她还真是周到,可是,我的事情根本就不紧急啊。”海瑟说着。很显然,西蒙顿夫人的建议,在她眼中有着多管闲事的嫌疑。

海瑟并没有意识到,她的情况其实相当紧急。如果换作别人,在被男友打伤后,除了马上报警,还会巴不得赶紧找个人倾诉,而她在被打伤眼眶后,却没有半点这样的念头,就算对格瑞丝夫人说出了实情,也只是因为对方不停追问而已。回想起来,她似乎一直是这样,认为自己的问题毫不重要,连几个钟头的事假都不值得请。而对于别人的事情,她却一向无比热切,仿佛那些事半刻钟也不能耽误。这些都是神经症的体现,具体说来,海瑟属于神经症里的“讨好型”。

这类人会理所应当地认为别人比自己重要,所有人都比自己有价值。在这样的心态作祟下,他们会把自己的需求压缩到最低,甚至还会不断放松底线。而同时,他们会把别人的需求放大,认为自己有义务满足别人的期待,只有满足了别人,自己才是个有价值的人。我不知道海瑟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选择了护士这个行业,但是我能断言,她长久以来对待病人们的热情与关爱,多少离不开神经症的作用。

谁能想到呢,海瑟之所以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护士,是因为她本身是个严重的病人。

像海瑟一样有“讨好型”神经症的人,大多有着激烈的内心冲突。一方面,他们具有善良、爱、慷慨、谦卑和无私等美德,对自私、放纵、冷漠,狂妄与势利深恶痛绝,正如海瑟所一直呈现的那样;另一方面,他们却会忍不住偷偷欣赏自己痛恨的那些东西,因为它们充满了力量感。海瑟对于蕾切尔负面生命力的羡慕,便是这种内心冲突的表现。

我暗想,格瑞丝夫人判断得没错,海瑟的神经症确实急需迎来一个转机。

“那你准备哪天去见科尔医生?”我问。

“我问了诊所的秘书,她说科尔医生明天就会回来,后天上午我可以过去。我在想,我要不要那么快就去见他。”

我知道,此刻我必须伸出手来推她一把:“我想,你确实有必要尽快见到他,西蒙顿夫人的建议没有错。如果在此之前你需要找人倾诉的话,我很乐意效劳。”

海瑟有些吃惊地抬起头:“文森特,你也这么觉得吗?”

我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海瑟咬着嘴唇,犹豫了片刻,然后下定了决心:“好吧,那我告诉秘书,就定在后天上午。”

见海瑟又拿起了话筒,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对于格瑞丝夫人的请求,我也算是有了交代。不过,我依然可以想象,面对这次被迫提前的见面,海瑟有多么不愿意;而我也同样可以想象,科尔医生在知道海瑟的这通电话后,会是怎样的好奇。

对于海瑟来说,走进科尔医生的诊所,需要积累足够的勇气。但她不知道的是,科尔医生回到自己的那间治疗室,同样不容易。事实上,每一次科尔医生的度假,都是琴弦紧绷到临界点时,不得不做的放松。

我想没有人会相信,一名心理医生会在病人到来前,在治疗室内冲着空气挥舞拳头,以此给自己鼓劲。每次看到这一幕,我都觉得很好笑,要是病人们看见他这副样子,一定会觉得医生已经疯了。

算起来,史塔斯·科尔今年已经43岁了。

大多数人到了这个年纪,早已经厌倦了使用心机。可是作为心理医生,不得不面对一场场漫长而波折的心理治疗,每一场都是艰苦的智斗。早在两年前,科尔医生就觉得自己已经精疲力竭了,为了帮助自己振作精神,他甚至培养了一个新的爱好——园艺。可他渐渐发现,这个听起来悠闲自在的爱好,依然像极了一场恶斗:野草、害虫、干旱、老鼠、浣熊……要对付的东西总是没完没了。

而一年前,他和妻子玛西雅离婚了,离婚后,两个儿子都和他一起生活。单身父亲的生活让他忙碌不已,尤其是孩子们正值青春期,然而,科尔医生却说他对于离婚并不后悔。

是的,他很疲倦,却不后悔,他说他厌倦了与玛西雅的争吵,厌倦了敦促她去做婚姻咨询,厌倦了任何想要维持婚姻的努力。他已经准备好让一切成为过去,虽然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单身父亲,但他说自己会努力,尽最大的努力,只是对于婚姻,他确实不想再尝试了。

诗人托马斯·艾略特曾经说过:“所谓中年,就是人们对你的要求越来越多,而你还没老到能够拒绝。” 科尔现在应该正经历着这样的考验。每次提起儿子们,他的语气中就涌起了爱,可是一说起自己的责任——购物、持家、税务、法务,还有繁忙的工作,他就感慨自己陷入了中年危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脚下的路最难走,其实对任何人而言,生活都是一次次从此岸到彼岸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