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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婚姻是一个系统:一方变了,另一方也会变

第七章 婚姻是一个系统:一方变了,另一方也会变

第二部分 婚姻与家庭

15年前的一个周日晚上,我正在家休息时,接到了内科医生布鲁斯·布恩内尔的电话。他告诉我:“有位病人名叫玛莎·摩尔赫斯,今年63岁。她是克雷顿·摩尔赫斯的太太。而克雷顿是一家大公司董事会的主席,也是医院最主要的捐款人。他们在附近村子里有一套漂亮的别墅,上周末来度假的时候,摩尔赫斯夫人突然得了肠梗阻症,疼痛难忍。住院开刀后,一切都很顺利,也没有癌变的迹象,原本她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但就在今天下午我看望她时,发现她非常抑郁。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所以问她是否愿意和你谈谈,虽然有些勉强,不过最后她还是同意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尽快去看一下。”

第二天午饭时,我就去见了摩尔赫斯夫人。

抑郁的摩尔赫斯夫人

到了医院后,我先看了摩尔赫斯夫人的病历卡,除了已经知道的内容,我并没有新发现。当天早上,布鲁斯又去看过她,并在病历卡上给我留了一句话:“派克医生,看起来,她抑郁的状况比昨日大有缓解。”

摩尔赫斯夫人住的是私人病房,我见到她时,她正端坐在病床上看书,或者说是在假装看书。摩尔赫斯夫人看起来身材苗条,举手投足之间都流露着品位与高贵。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并用发带箍好,身上穿着简单雅致的长袍,脖子以下的扣子全都扣好。从我的感觉上,她为这次见面做了精心准备。

不过奇怪的是,她看起来至少比实际年龄老了5岁。在不笑的时候,她嘴角两边的皱纹已经开始微微下垂,而她的眼睛里也毫无光彩,这些都是精心打扮也无法掩盖的。也许她确实比昨天有所好转,但是毫无疑问,抑郁仍然困扰着她。

谈话中,她承认了自己的问题:“是的,我有些食欲不振。”说完,她又马上补充道:“不过比昨天好多了。昨天,我感到忧郁、恐惧,甚至是绝望。谢天谢地,我现在已经没事了,恐怕布恩内尔医生被我吓坏了吧。”

至于抑郁的原因,她一无所知。她说自己之前从没有过抑郁症状,所有症状仿佛都是突然出现的。“我猜,这应该只是手术后暂时的心理反应吧。不过当然了,你才是这方面的专家。”她的口气显得很急促。

在接下来的20分钟内,我们简单聊了她的生活。她和丈夫育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孩子们都已结婚,一切顺利。在成长过程中,孩子们没出现过任何心理问题,但其中一个女儿朱迪,却从几年前开始看心理医生,不过,据摩尔赫斯夫人的说法是:“就我所知,这并不是因为她真有什么精神问题,而是因为类似个人发展之类的原因。她似乎正在经历‘发展期’,我觉得这都是上升带来的压力。你知道,年轻人总是想爬得更高。”

交谈中,她的语气总是缺乏生气,只有在谈论童年的时候,这位夫人眼里才会隐约透出一丝光彩。她还有个弟弟,姐弟二人从小一起生长在德州西南部的一个很大的牧场里。她很爱自己的父母,然而不幸的是,在大学四年级时,父母在一场飞行事故中双双丧生,牧场也因此被卖掉了。说到这些时,她的眼中充满了泪水,但同时,光彩也重现眼底。“我们是那个小镇上最富有的人,不过,我们并没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大家彼此都很熟悉,真诚相待。我和弟弟会和每个人玩耍,不管是黄种人还是白种人,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大家都一样。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社区。可现在一切都不像从前了。”说到这里,她眼底的神采又一次熄灭了。

“之前你说,‘谢天谢地’,那么你平时有信仰吗?”我问她。

“你的问题真奇怪!这和我们正在讨论的事情有关系吗?我当然有信仰,不过这完全是私事,对吧?”从她的话中,我嗅出了警惕的味道。

“当然,”我表示同意,“那你会去教堂吗?”

“偶尔吧。因为我丈夫喜欢在星期天打高尔夫球,我总会陪他一起去。”

我笑了笑,接着说:“我也喜欢打高尔夫球,所以我也觉得上帝会在高尔夫球场上与我同在。不过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丈夫有信仰吗?”

“信仰?你要是这么问他,他肯定会说有。如果要让我说的话,我比他更虔诚。”她的语气里已经流露出想要结束话题的意味。所以,我们并没有进一步讨论这个话题。

“说到你丈夫,”我接着提问,“你介不介意我和他谈谈?我猜,你联系他可能很难吧?”

“我当然可以联系他,他一点也不难找。没有哪个丈夫能比他对妻子细心了。现在他应该就在休息室里,估计在看杂志。”

我确实希望和他先生谈谈,同时,心里却隐约产生一种直觉,我感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还需要再问她一些问题。

“手术期间,你肯定感到死亡在靠近吧?”我又问。

“当然。”

“那么,你对此有心理准备吗?”

回答我的是一段气氛紧绷的沉默,很明显,这位夫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起来她也不打算回答。我只好继续说下去:“当我们渐渐变老时,对待生命的态度可能会变得有些矛盾。特别是在孩子们都已经长大离家后,可能有很多人会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在这种情况下,人很容易患上重病,甚至需要动手术。可是,当他们意识到自己还会痊愈时,心底反而可能会生出一些失望感,甚至是沮丧和抑郁。”

“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摩尔赫斯夫人对我想表达的似乎心领神会,她特意加重了语气,“我丈夫的工作极其重要,我们的社交生活也非常频繁,他需要我的支持,而我也会竭尽所能地帮助他。”

“我对此毫无怀疑。”我一边说着,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现在,我需要去见见你丈夫。然后在后天,也就是周三时,我会再来看你。”

“哦,你不用那么麻烦。”

“摩尔赫斯夫人,如果你一切正常,当然用不着麻烦我。但是现在,你的问题有些严重。”

“如果在那之前,医生同意我出院呢?”

“我会建议暂缓,”我继续解释,“你可能只是暂时的抑郁,但是我还需要花几天的时间来进行确认,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留在医院里。提前离院是不妥当的,另外,”我又补充道,“我也很喜欢你,想要再见到你。”

“好吧,如果你真觉得有必要的话。”

“是的,这很有必要,摩尔赫斯夫人。”

婚姻中一方强势,另一方会抑郁

就像她说的一样,我在贵宾休息室里找到了摩尔赫斯先生,当时,他正在读着《华尔街日报》。一眼便知,这位先生很不一般。他相貌英俊,打扮精致,看起来要比妻子年轻很多,尽管事实上他还年长两岁。他身上散发出一种领袖特有的气质,充满决心、活力与自信。“医生,你来了。真是太好了。”他一边说,一边放下报纸。

“不客气,”我觉得不必跟他客套,可以开门见山,“这是我的工作。你太太的抑郁症非常严重,每当遇到抑郁病人,他们就会给我打电话。”

看起来,我的坦率并没有让他感觉不自在,我想,他应该是一个很喜欢挑战的强者,认为自己可以很好地应付各种困境。“请问我能帮到你什么?”他直接问我,言语间不带一丝情绪。他说自己并不知道妻子抑郁的原因,还认为这只不过是一种术后的心理反应。当然,在摩尔赫斯夫人并不存在太多生活压力,他们已经实现了财务自由。孩子们也一切正常,婚姻看起来也很完美。他们喜欢一起打高尔夫球,也经常会一起旅行。在旅行中,他们都会下榻最好的酒店,二人对景观的品味也完全一致。直到我起身离开之前,谈话都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这时我说道:“在后天同一时间,我会再来看望摩尔赫斯夫人。”

“我真的不太明白,医生,为什么你还要再见我妻子呢?”就像对他夫人解释的一样,我也给了他同样的理由。

“但是,这明显只是暂时的反应,小事而已。”他坚持道。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我问道,同时我隐约感到,眼前这个男人正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在医院多住一两天,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有什么事情让你担心我再见到你夫人?”

“我只是觉得,所有人吃医院的饭都会变得抑郁,”他彬彬有礼地转移了话题,“我不是想冒犯贵医院,它真的很不错。但是,医院食品就是医院食品,不是吗?我只想早点接太太回家,这是很自然的事。而她自然也想尽快出院。”

“这确实自然,”我先是表示同意,但随后说,“只是她现在很抑郁。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抑郁问题都比医院食品更加严重,所以,我周三会再过来。”

“再说吧,”他不置可否地说,“我们到时候再看。”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医院,还没有来得及接待第一位病人,就有一位自称是朱迪·摩尔赫斯·明顿的人打来电话。她说:“我是玛莎·摩尔赫斯的女儿,就在昨天下午和傍晚,我分别和父母谈过一次。爸爸正试图阻止你再见妈妈,这很像他干的事。”

“是这样的吗?”

“没错,爸爸是个不错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很棒的人,但前提是必须让他一直高高在上,掌控一切。事实上,他是你能想到的控制欲最强的人。妈妈绝对是处在被压迫地位,他简直毁了她。”

“被压迫,毁了她?”对于她的措辞,我感到有些吃惊。

“是的,我小时候他们经常吵架。但后来,也就是大约25年前,妈妈彻底屈服了。从那时开始,她不会再反对他说的任何话,而是唯命是从。就算对自己的事,她也完全失去了选择权。爸爸把妈妈变成了一个小孩,一个需要从他那里领零用钱的小孩。所以我可以肯定一点,那就是爸爸害怕如果你再和妈妈见面,她就会逃出他的手掌心。”

我想,她说的也许都是事实,但是我必须慎重,因为儿女自身有时也会存在心理问题,他们通常并不是最客观的观察者。我试探着说:“可是你父亲对你母亲照顾得很周到。”

“这该怎么说呢?每当妈妈生病时,他都会悉心照顾。不过,这对他是一种让自己觉得高高在上的方式。只要她一康复,爸爸就会带着她继续在国内外跑来跑去,到处参加各种会议,让她连一点自己的时间都没有。”

我脑海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这可能就是摩尔赫斯夫人在康复出院时变得忧郁的重要原因,有谁愿意把自己的生命捆绑在另一个身上,成为附庸,没有一点自己的时间、爱好和自由呢?

我追问道:“依你看,我可以做些什么呢?”

“你应该能引导她谈谈自己,还有她的婚姻。如果她再找不到地方倾诉,我真怕她会憋死。你可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这个责任听起来实在太重大了,我并不太想承担。我小心翼翼地回应她:“我当然会尽力而为,但我能做的十分有限,或者根本就是无能为力,毕竟他们已经在这样的婚姻系统里度过了自己的大半生,任何干预都很难奏效了。”

果然不出所料,就在两个小时后,布恩内尔医生打来电话:“斯科特,摩尔赫斯夫人今天就要求出院,外科医生找不到任何挽留的理由。今天早上我还见过她,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抑郁,摩尔赫斯先生也坚持认为她不需要任何精神治疗。”

“真的吗?这听起来真有趣。因为我刚刚和她女儿通过电话,按她的说法,精神治疗可是她妈妈最后的一线希望。”

“那么,该怎么办呢?” 布恩内尔医生显得很为难。

“你和外科医生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做。但就她当下的状况来讲,差不多已经到了该我接手的时候。你当然不能违背她的意愿强行把她留下,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诉这对夫妇,如果她真想出院,就必须签署《违反医嘱协议》。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样的勇气,因为这可能会激怒她的丈夫,破坏医院和他的关系。但是另一方面,他多少也会因此而谨慎些。你们需要仔细权衡,并做出最适合的选择。”

布鲁斯做出了非常勇敢的选择。于是第二天,摩尔赫斯夫人仍然留在医院等着和我见面。

“我跟你说过,这只是短暂的术后反应!”我一进病房的门,她就大声抗议道。衣服勾勒出她身上优美的线条,她眼睛里也完全没有了抑郁的痕迹。事实上,她以惊人的速度康复了,看起真的好像“只是小小的术后反应”。但是,一个心理学名词却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假象病愈”,它是指病人为了逃避心理治疗,而让自己以惊人的速度恢复正常,但通常这只是很短暂的康复假象。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我微笑着问。

“是的,我迫不及待想要回家。”她说。

“嗯,很抱歉又让你多留了一天。这都是我的错,不关布恩内尔医生的事,”我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在我离开之后,马上出院。”我边说边从皮夹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她手里,“这上面有我的地址和电话。希望你能到诊所来看我,作为门诊病人。”

她把名片装进皮包:“有必要吗?我没有任何毛病。”

“我不这么认为,摩尔赫斯夫人,我认为你的问题很严重,比如,你的婚姻。”

“医生,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的婚姻非常完美。”

我对她笑了笑,想让她尽量放松。“有时候,你是无法逃过心理医生的眼睛的,”我对她说,“世界上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婚姻,说自己婚姻美满的人,往往并没有面对现实,而是在逃避现实。摩尔赫斯夫人,你看,我并不是为了赚钱,我的工作排得很满,并不需要发展新病人。我希望你能来看我,是因为我觉得你需要说出自己的故事。”

“我的故事?”

“是的。你的婚姻、你的朋友、你的成就、你的失败、你的愤怒、你的牺牲,还有你的孤独。你现在已经63岁了,看起来是一个内向的人,非常注重隐私。我真怀疑,在过去至少30年的时间里,你有没有试着对任何人讲过你的故事,也许现在是时候向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倾诉一切了。”

那一刻,她的眼中闪起了一种渴望,但片刻之后,她就用决绝的眼神压抑住了渴望。“我认为,有很多事情最好不要讲。”她说。

我仍然不放弃希望:“和我倾诉的话,那感觉应该有点像你又回到了德州西南部,回到你父母去世之前的日子。在进行心理治疗时,你可能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童年生活的社区,回到真正的朋友身边。在那时,你完全可以和别人说真心话,怎么想就怎么说。”

渴望之光又开始在她眼中闪烁,但接着又一次转瞬即逝。

“我丈夫根本不相信这一套,他不可能为我买单的。”她说。

这真让我大吃一惊:“为治疗买单吗?”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你为什么不能自己买单呢?”

“因为我没有钱。”

“你说你没有钱?”

“嗯,我名下有个支票户头。我会用那上面的钱去购买服装,给孩子买礼物,或者应付日常开销。在钱不够用时,我就会找丈夫要一些。他还是很慷慨的,最后总会给我想要的东西。”

“你名下就没有存款吗?”

“没有。”

“但是据我所知,你丈夫非常富有。他名下有多少财产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一无所知。克雷顿并不是那种喜欢到处炫耀财富的人。”

看来,事情比我想象得更糟。“你告诉过我,”我接着问,“在你父母走后,农场就被卖掉了。那么你肯定继承了一些遗产吧,有多少呢?”

“天啊,那是24年前的事了,我都快忘了。我想大概有50万美元吧。”

“然后呢,那些钱去哪儿了?”

“很久以前就花完了。你想,克雷顿以前并没什么钱,在他年轻时,经济状况不怎么好。”

“如果你并没有花掉这笔遗产,即使是投入最保守的投资项目,你知道今天会价值多少吗?”

“不知道,天啊,我对数字没有概念。”

“大概有1000万。”我告诉她说。

“听起来挺多的,是不是?”她明显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你自己就从来没想过存些钱吗?一些你可以自由支配的钱?”

“从没想过。克雷顿精于计算,赚钱很有一套。我就不行了,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有数字头脑。”

听了她的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接着争取机会:“难道你不想回顾一下人生吗?”

“想,医生,你是对的。你是个很好的人,但我年纪真的太大了,不想再学着搞什么新花样了。”

“好吧,你已经有了我的名片,”我接着说,“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祝你好运。”

控制欲强的人,晚景凄凉

事后,我给她女儿打了电话,告诉她我没能成功。然后,我就渐渐淡忘了这件事。

直到4年之后,她的女儿又一次打来电话,她对我说:“我找你并不是为了我的母亲,她在离开医院6个月后,就死于心脏病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非常遗憾,你母亲是一位非常亲切的女士。”

“所幸的是,她走的时候没受多少痛苦。而现在,我其实希望你能帮帮我父亲,希望他也可以在离世前少受些苦。”

“他怎么了?”

“母亲去世后,他适应得不错。依然稳坐董事会主席的位置,也开始和其他女性约会,还打算再婚。但两个多月前,他中风了,身体右侧已经瘫痪。虽然通过物理治疗,他现在恢复了一些功能,已经能拄着拐杖走路了,但在穿衣服时,他还需要帮助。说起来这也不是问题,我们已经为他请了全天护工,真正的问题在于,中风损害了他大脑中掌管数字的部分。他几乎可以像以前一样阅读、讲话,并保持着很棒的理解能力。但是,他连2加2也不会算了,医生说这叫‘失算症’。神经专家们也觉得他没什么机会复原,所以,他不得不从董事会主席的职位上退休。这件事情对他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开始对我们大喊大叫,乱摔东西,简直要把我们逼疯了。我们聘请护工的速度,还赶不上他解雇他们的速度。而且,因为他太过暴躁,所有护工也都表示无法忍受了。见鬼!就因为不能再算账了,这让他看起来就像是把灵魂丢在了炼狱里。不管怎么说,他现在太需要心理帮助了,如果他再不接受心理治疗,我就要去看精神病医生了。”

我很抱歉地告诉她,我实在太忙了,无法再接新的病人。再说,她父亲对我也并没什么好印象,随即我向她推荐了雅各布·温伯格医生,他是这个地区最有实力的新人。她同意了,并给我留了她的电话。我给雅各布打了电话,在听了这一家人的情况后,雅各布很高兴地接下了这个病人。

在这之后,我再一次把摩尔赫斯一家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又过了两年,我参加一个心理医生案例研讨会时,遇到了雅各布。轮到他发言时,他说:“往常,我会给大家报告一个精彩的心理分析故事,或者提出一个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处理的个案,以便向各位请教。但是这一次,我带来的个案却和一位现年72岁,居住在私立养老院的男子有关,他就是克雷顿·摩尔赫斯先生。”

接着,雅各布为大家介绍了病历,包括我对他妻子及婚姻做出的精准评估,以及他中风的情况。他说:“我之所以想要,不,是需要提出这个案例,是基于五点理由。”

“一、是关于精神疾病的本质。就这位病人来说,除了肌肉神经和‘运算能力缺失’,他的大脑功能并没受到任何损害。我曾在他面前朗读一些非常复杂的哲学书籍,他都能一字不差重复出来。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竟能就书的内容给出富有条理的,甚至堪称精辟的见解。他还喜欢和我进行智力比赛。但是,当护工因为送药打断我们时,他却会朝他们大喊大叫,并用侮辱性的词汇大骂他们。有很多次,为了阻止我离开,他竟然将我外套上的扣子拽下来。他对孤独和死亡非常恐惧,每当我试图谈起他的恐惧时,他都马上拒绝。他最怕被送到养老院,可他的所作所为,恰恰在逼别人把他送进养老院。我怀疑他是真的疯了,但在心理分析理论中,又很难做出这一结论。

“二、它解释了某些人被送进养老院的原因。这位先生名下净资产足有3000万美元。对他来说,在家聘请全职护理人员是件很平常的事,连奢侈都谈不上。并且就他的身体状况来说,完全不需要到养老院护理。然而,却没有哪个私人护士或者护工愿意为他工作。他控制欲太强了,总是恶语相向,而且,由于他的病情是长期且不可逆的,也没有任何私立精神病医院同意接收他。如果在州立医院就医,家人又无法承受往来奔波的辛苦,最后,亲属决定将他送入养老院。可由于他总是大喊大叫,养老院只好把他与那些昏迷不醒的重病患者放在同一个房间里。在过去两年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里,他就这样被变相监禁起来了。

“三、在我的病人中,他是最可怜、最悲惨的一个。其实,他本不该如此。在我答应去养老院看他后,亲属要求我每个月都为他咨询一次,希望他能有所改变。只要他能改变思维方式,回家的大门一直为他打开,他大可以坐在家里,读读报纸,看看落日。他的家人会满足他所有的需要,儿女和孙辈会环绕膝下,他还可以和有意思的朋友谈天说地。每月一次的见面中,我都尽力让他明白这点——他所要做的,就是放弃控制欲,然后就能回到家中享受生活了。但‘放弃控制欲’却恰恰是他最无法做到的,因此,他只能让自己在养老院里枯竭,与昏迷不醒的病人日夜相处。到后来,他突然迷上了自己的领结,总是没完没了地摆弄它,因为这是他唯一还能控制的东西。而他之所以总是对着护理人员喊叫,就是因为自己无法控制他们的行为,比如他们不愿跟着他喜欢的曲子跳舞。因为长期如此,他被拘束在了病床上,冲着关闭的房门尖叫,陷入无穷无尽的恐惧中。这真是可悲极了。

“四、遇到他也使我自己发生了一些改变。我想,自己很可能由此而走上信仰之路。在我试着帮他摆脱控制欲时,我意识到他需要臣服于一些东西,比如更高的力量。接下来,我的立场就变得有些微妙了,作为一位不可知论者,我却努力让他相信有神灵存在,一度这甚至成了我唯一想要达成的目标。不过就像我的其他努力一样,这也并不起作用。因为他认为自己就是自己的神明,或者努力在成为自己的神明。然而,在劝说他的过程中,我开始试着聆听自己的心声。尽管直到现在,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相信神明,但我可以这么说,如果某天面临像他一样的处境,我会选择相信神。

“最后,我要告诉各位的是,就在上周五,克雷顿·摩尔赫斯突发严重脑溢血,并在前天离开人世了。谢天谢地,这个可怜人终于走了。”

我坐在台下,总觉得雅各布口中的这个“谢天谢地”,和多年前摩尔赫斯夫人口中的“谢天谢地”有着某种神秘的呼应。而摩尔赫斯先生的个案,则充分诠释了控制欲太强的人,会有着怎样可悲的结局。下面,我还想继续以他为例,来讲一讲婚姻中的权力问题。

唯有改变婚姻系统,婚姻中的人才能成长

许多人认为,避免夫妻间摩擦和冲突的最有效方法,就是在彼此之间建立一种主导与顺从的婚姻模式。也许是从订婚开始,甚至是从第一次约会开始,情侣们就落入这种关系模式了。在美国大约有三分之二的婚姻,是由男性处于主导地位,而女性则表现得顺从。但在相当数量的个案中,主导权却握在妻子手中,而丈夫则完全听命于她。

的确,这种模式有利于避免摩擦和冲突。因为当夫妻一方享受发号施令,而另一方心甘情愿听命时,我们确实看不到冲突发生的必要。事实上,很多婚姻就是在小心遵循这种模式的状态中,一路走到了金婚纪念日。而唯一的缺陷就是,这种模式并不利于夫妻双方的精神成长和心智成熟。

摩尔赫斯夫妇就是这方面的一个悲剧例子。

大概在结婚5到15年的时候,很多夫妻会出现这种情况:主导的一方会厌倦事事做主,而顺从的一方则会渐渐变得强大,不甘心唯命是从。这就意味着,夫妻间需要建立起一种更为平等的权力关系。这个寻求平衡的过程往往很艰难,也许一方会极力想建立起这种更为健康的平衡,而另一方却坚持想要完全掌控一切。这时,婚姻就可能走向破裂,这也是离婚中最常见、也是最合理的理由。

根据女儿的描述,摩尔赫斯夫人也曾试图建立一个更为健康的系统,但是后来,她“屈服”了。如果她当时提出离婚的话,结果可能反而更好。其一,她可能依然活着;其二,她的离开,也可能让当时还年轻的丈夫明白,不是任何事情都能被他掌控。

不知大家注意到没有,在刚刚出现的句子里,我把婚姻中的权力平衡描述成为一个“系统”。系统的基本原则是,当系统中的一个单元发生改变时,另一个单元也会随之改变,相互调整,如此系统才可以继续存在下去。婚姻作为一个组织,当然也是个系统。而在摩尔赫斯夫妻的婚姻系统中,只有丈夫学会放弃权力,妻子才能在婚姻中取得更多权力。同样,也只有在摩尔赫斯先生的协助下,我才能真正帮助到他夫人。这种情况下,一旦丈夫不愿配合,我不可能有任何有效的作为。因为我真正的病人,其实不是病房里的摩尔赫斯夫人,而是他们不健康的婚姻系统。

我和莉莉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早在结婚前,我们就不自觉地陷入过这样的关系模式:我主导一切事情,她负责表示顺从。但是从婚后第5年开始,莉莉表现得越来越独立,也越来越不满意我身上的大男子主义,甚至骂我是“一头自大的猪”。这让我倍感受挫,于是,我们开始试图改变现状。尽管我们并不清楚自己能做到怎样,但却分别参加了心理治疗。

婚后第7年,我们一边进行着各自的心理治疗,一边决定一起选修《东南亚政治》课。开始时,教授说这门课里没有论文,只要通过一场简单的问答测试就能结业。但是在中途,教授改变了主意,他为我们布置了两篇论文。莉莉很快就表现出了害怕,随着第一篇论文的截稿日期逐渐逼近,莉莉的压力也一天大似一天。最后,她终于坦言:她之所以这么苦恼,是因为自己一生中从未写过论文。她还告诉我:她之所以能从大学毕业,就是因为她只选修那些不需要论文的课程。

“真的吗?亲爱的,你很聪明啊,”我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对眼前这个“你”感到好奇,就像我娶了一个陌生人似的,“我怎么不知道这些事……等一下,我记得我们订婚那阵,你在哥伦比亚大学公共学院选修过《艺术鉴赏》,你还为此写过几篇论文。我记得很清楚。”

我刚说完,突然脑中一道闪电划过,让我狠狠地敲了几下自己的脑袋:“天哪!”我完全记起了当年的情形。记得有好几个周日下午,我们手挽着手,亲密地一起去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参观。当来到莫奈作品陈列室时,莉莉开始向我发问:“斯科特,你最喜欢莫奈的哪副作品?”

我环顾四周,并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也喜欢它,”莉莉接着说,“不过,你为什么喜欢呢?”在我回答时,她顺手就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做笔记。“还有其他原因吗?”我说完后,她继续发问。于是我又滔滔不绝起来,她则继续迅速做着记录。“哇,斯科特,你驾驭文字的能力真的很强!”在我停下时,她这样称赞我,“不过,你觉得它有哪些缺点呢?”接着又一次,我兴高采烈地继续表达起来。“你的分析能力真棒啊!”莉莉一边一脸崇拜地夸我,一边继续记录着。

这就是莉莉当年论文的由来。

在我们两个中,哪个看起来更像是弱者呢?很多人可能会不假思索地选择莉莉,毕竟她连论文都害怕完成,看起来既没能力,又喜欢逃避。但是仔细思量下来,就会发现我是多么的盲目和愚蠢,在我自以为是地陶醉在男人的自大、自负和对权力的欲望中时,不知不觉就被莉莉摆布利用了,过后甚至那么长时间都没有意识到这点。

要改变一个系统的确很难,但唯有经历改变,才能成长。这次,我决定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了,在临交作业的前一晚,我故意把自己锁在浴室里。当然,莉莉很善于让我做事,而我也很享受说教的感觉。但是,这些都是可以改变的。

最后,她终于在凌晨四点完成了论文,并取得了B-的成绩。在做第二份作业时,她在我之前就完成了,还得到了A-。而另一方面,我也开始试着放弃类似于监护人的角色,并学会了运用一些放权的艺术。

政治权力,精神权力

权力可以被分成两类:政治性的,精神性的。

政治性权力,是指那些可以通过强行手段影响他人的权力。也就是聘请、解雇、惩罚、监禁甚至杀死某人的权力,或者是通过上述手段威胁他人所取得的权力。政治性权力与仁慈或智慧毫无关系,它并不来源于某人本身或他的人格品质,只需建立在金钱和地位之上。政治性权力的存在基础都是暂时性的,所以,我们通常也称之为暂时性权力。只需一夜之间,我们就可能失去政治权力,就像摩尔赫斯先生,中风之后,他就失去了董事会主席的位置。

与政治性权力不同,精神性权力则表现为一种能通过自身来影响他人的力量。无论是通过自身的仁慈、幽默、才智还是爱,也无论我们本身是贫穷还是富有,地位是高是低,我们都可以拥有这种力量。事实上,这也是人文关怀的特点所在。随着精神权力的加强,人们也会更加明白:这种力量乃是上天的恩赐,与个人后天的成就无关。这种力量本质上并不属于自己,而是真理的力量体现在了我们身上。当我们发现自己可以为别人带来这么多正面影响时,通常也会万分惊喜。

精神性权力是永恒的。而政治性权力既可能与精神性权力共存,也可能完全反其道而行之。遗憾的是,人们常常倾向于让这两种权力完全对立。这种举动倒不难理解,比如野心可能为人类带来政治性权力,却无法带来任何精神权力,如果我们想要拥有更多的精神性权力,往往需要摒弃自己的野心。而且从任何层面上讲,政治性权力都离不开操控,而精神力量则更多地要求我们放弃控制欲。此外,政治性权力往往是外化的,而精神性权力则更多地指向内心。人们还往往容易被政治权力所诱惑,失去谦卑之心,因此远离精神成长之路。

但是,这种非此即彼的看法却也有失偏颇。当某一组织拥有了政治性权力后,难道他就不能在精神上有所提升了吗?如果真的这样,我们的社会将会付出如何惨重的代价?反之,当某人掌握了最为强大的精神性权力后,难道也不能同时拥有政治性权力吗?比起其他人,他在运用政治性权力时会更加仁慈,也更能抵制住腐败的诱惑。况且,如果我们从不曾掌握任何的政治权力,又怎能从中有心灵的感悟?怎能由此抵达更高的精神境界?

对于摩尔赫斯先生来说,他的问题并不在于对政治性权力的掌控,而是在于主观上对精神成长的拒绝。在很多人身上,都能看到政治性权力让他们变得傲慢、自大、脱离现实、拒绝精神成长,这就是政治性权力带来的最大危害。但我们完全可以避免走到这步境地。很明显,摩尔赫斯先生有着很高的智商,他应该也曾亲眼目睹过其他人是怎么挣扎着要与衰老抗衡,也完全能够明白放弃控制欲的重要性。但是从某种程度上讲,一个人是否拥有精神性权力,是其主观上的一种选择。他既可以选择成长,也可以继续选择保持控制欲。正是因为摩尔赫斯先生一直选择后者,才让他在最后的岁月里饱受煎熬。

至于摩尔赫斯夫人,她的问题则在于“屈服”。在屈服中,她不但放弃了自己对政治权力的诉求,也同样放弃了精神成长的可能。她不但安于身无分文的现状,甚至甘愿让自己“毫无数学头脑”。最后,她甚至干脆停止了思考。在他们的婚姻中,经济地位失衡只是一种表面的问题,背后暗藏的,则是弥漫在整个系统中的严重病态。在这个系统中,摩尔赫斯夫人不但放弃了所有的政治性权力,甚至还将自己的灵魂交付到丈夫手中,以至于后来,她会拒绝精神治疗的机会,也因此拒绝了自己精神的修复与提升。最终,政治层面上的无力,还导致了她在精神层面上的软弱,与生活技能层面上的全面匮乏。

虽然政治性权力与精神性权力有着很大不同,但它们却可以携手并进。我相信,使命既召唤我们去提升自己的精神性权力,也能让我们有机会得到更强大的政治性权力。

当然,在特定的条件下,行使政治性权力或控制他人,也可以是合理的。比如当孩子还小的时候,就需要父母的管教和引导,但是如果孩子已经长大,父母就必须放手。在上面的例子中,如果摩尔赫斯夫人是一位无法自控的挥霍者,由丈夫掌控家庭经济大权就是理所应当的,可事实并非如此。于是,摩尔赫斯先生对待妻子的方式就变成了一种压制,妻子也很难在这样的压制中发展出独立性。

或许,摩尔赫斯夫人一度也想争取权力,但在我遇到她时,她已经早没有了这种“欲望”。这种对自我“欲望”的压制,其实就是对自己最大的不真诚。她的做法不仅让自己对丈夫唯命是从,长期压抑委屈,也不能让丈夫意识到他自己的自恋和控制欲,导致他在生命的最后两年内痛苦不堪,尊严尽失。大家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吗?真诚是一种“有意识”的行为。也就是说,真诚的特性在于意识,反之,缺乏意识就会导致不真诚。就算是那些智力非凡的人,脑子里也不免存在这种“思维的空洞”。就好像摩尔赫斯夫妇,他们很聪慧,但却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自身所在的系统是多么病态。

金钱,往往是影响政治性权力的重要因素,因此在婚姻中,金钱和权力总是互相纠缠,不可分割。举例来说,在美国社会中,赚钱的一方在家庭中的地位总要高于持家的一方,尽管料理家务其实更为烦琐费力。不过,这种不平等也是可以杜绝的。在特定的婚姻状态下,一方会专门负责操持家务,另一方则负责赚钱养家,但这两者之间并不存在什么天差地别。因此,摩尔赫斯家的财产理应为夫妻二人共有。而不恰当的处置方式,对于双方来讲都是不公平的,也是不诚恳的。

健康的婚姻关系会充实彼此,不仅是形式上的充实,更是实际意义上的充实。这个道理在所有组织中都同样适用,只要条件允许,人们就应该赋予彼此权力。而不这么做,则是不真诚的,是在组织中滥用权力。

但就像婚姻一样,每个组织也不尽相同。因此在某一个组织中,分配权力的方式是否诚恳与合理,还要视这个系统的具体情况而定。此外,当状况发生改变时,系统也应该相应地进行调整,哪怕这种调整十分困难。在摩尔赫斯夫妇的婚姻中,悲剧不仅源于权力的长期失衡,更是由于他们婚姻系统本身的固执和僵化。这情形,就像珍妮特在咨询中对我所说的:“我宁肯继续抑郁,也不愿改变原来的状况。”虽然措辞不会完全相同,但摩尔赫斯夫妻也确实表达过相同的意思。他们宁肯选择死亡,也不愿放弃控制欲。

精神性权力既可向内,也可向外。人们需要适时通过这种力量去改变自己,才能保证公平、公正地行使手中的权力。人只有先成为“内圣”,才能成为“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