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移情作用与角色错位
第三部分 真诚与新生
真诚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实事求是,努力让自己的认知接近现实。但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由于我们的主观想法和情感都太强烈了,所以,常常会扭曲客观的事实,其中最普遍的,就是移情作用。移情作用,就是把对一件事情的感情转移到另一件事情上,在诗歌中,移情作用堪称司空见惯,比如普希金在《致大海》中有这样的诗句:
再见吧,自由奔放的大海!
这是你最后一次在我的眼前,
翻滚着蔚蓝色的波浪,
和闪耀着娇美的容光。
好像是朋友忧郁的怨诉,
好像是他在临别时的呼唤,
……
大海波涛汹涌本来是一种自然现象,但是诗人却把自己内心的情感投射其中,认为翻滚的波浪就像是朋友忧郁的怨诉,以及临别时的呼唤。通过移情作用,诗人将内心的情感充分展现出来,为原本没有生命的事物赋予了生命,给人以认同、共鸣和美感。然而在心理学上,移情作用不仅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好的一面在于,心理医生可以运用移情作用,把患者带入那个导致了他们心理疾病的场景或关系中,扮演患者的父亲或者母亲,帮患者重建他们的认知。而坏的一面在于,如果患者产生大量的移情作用,分不清现实与幻想,生活与虚构,自己与他人,就会导致他们在真实生活中的角色严重错位。
原生家庭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孩子可以在充满爱的环境中,充分培养出自我意识、他人意识以及组织意识,这意味着他们能成为一个独立完整的个体。而证明其独立完整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能比较准确地意识到哪些是自己的想法,哪些是别人的想法,哪些是自己的想象,哪些是客观的事实,并积极融入社会。如果原生家庭缺乏爱,或者长期溺爱孩子,孩子就会出现认知粘连,陷入思维迷雾,不能成为完整独立的个体。最常见的表现,就是分不清家庭与学校、父母与老师、个人与集体,甚至家与国的界限,常常会以对待父亲的心态对待上司,用对待家庭的心态对待国家。
我的妻子莉莉是中国人,她告诉我,古代中国人对地方行政管理人员有个特别的称呼,叫“父母官”,而皇帝则会把国家当成自己的家庭。我认为,这就是一种由移情作用所导致的认知粘连和思维迷雾。父母是父母,官员是官员,家是家,国是国,如果以要求父母的心态要求官员,或者反过来,官员把管理的对象都视为自己的儿子或者孙辈,无疑会造成天下大乱。
能够让自己的意识走出家庭,既是意识的成长与进步,也是对生命的展开。英国诗人赫伯特曾说:“蠢人在自己家里知道的事情,要比聪明人在别人家里知道得多。”如果我们的意识一直停留在狭小的家庭范围,或者以看待家的观念去审视世界,把对待家庭的情感转移到生活的其他方面,就会与现实严重脱节,成为一个蠢人。
家的意义
家,是人类所进入的第一个组织。
事实上,我们生来就属于某个家庭,这既不来自我们的自主选择,也不是家庭选择我们的结果。就算一些父母会与子女闹翻,彼此断绝了联系,但父母、手足、叔伯、姨舅之间的亲属关系却永远无法被斩断,这是其他组织所不具备的特征。
罗布特·弗朗斯特曾经写过一首名叫《雇工之死》的诗,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位雇工在一个繁忙的割草季辞职,后来他染上了致命的疾病,就又回到农场这个“家”,想要在此善终。他到底有没有权利把农场当成“家”呢?农场夫妇就此展开了讨论。
丈夫说:“家,是一个当你想回去时,它就不得不接纳和收容你的地方。”
而他妻子的说法则略有不同:“我认为,家是一个即使你不配拥有,却仍然会继续给予你的地方。”
撇开这对夫妇的善良不谈,事实上,没有任何组织和机构必须雇用和接纳某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有“雇佣”和“解雇”。而家就不一样了,与其他组织相比,家有着两点特殊意义。
第一,员工被某个组织和机构雇用,是因为他们具备相应的价值。就算在门槛最低的公司,如果你不能证明自己至少有他们需要的某种能力,也是无法找到工作的。但是在家庭中,即使你表现得没有多少价值,家也必须接纳你、包容你。这是家与其他组织和机构最大的区别。
第二个区别,是角色不同。家的首要角色是养育、照顾和支持家庭中的成员。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即使其他方面做得再好,也不能算是成功的家。而对于其他组织和机构来说,它们的首要角色则是生产某种可以销售的产品,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这个组织和机构就无法在竞争中生存。
作家玛吉·路易斯讲述过一个故事,很好地诠释了家的意义。
一天晚上,父亲接到了女儿从大学打来的电话,女儿因为违反校规被开除了。父亲对女儿说:“辛迪,我想你还是马上坐下一班飞机回家吧。”说完这句话后,父亲沉默良久,最后告诉女儿:“记住,当你退后几步欣赏一幅画时,阴影线通常会凸显出画的特色和美感。”
这番话是多么智慧、多么令人满怀希望啊,他没有训斥女儿所犯的错误,而是告诉她,生命中的灰暗遭遇也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这位父亲向我们展现了,在孩子令家长失望时,家长也要接纳、关爱、支持和鼓舞他们。学校可以开除一个成员,而真正的家永远不会。
既然家与其他组织和机构的角色不同,那么,其中成员的角色也不会相同。如果我们的意识停滞不前,不能意识到家庭与学校、公司以及国家的界限和区分,就容易把家与其他组织、群体混为一谈。心智成熟的人,往往能够在生活中承担很多角色,并恰到好处,他们知道自己对国家的义务,对公司的责任,对朋友的诺言,对家庭的爱,他们不会以对待妻子的心态去对待其他女性,也不会以对待儿女的心态去对待其他人,他们总是能够恰如其分地担任各种身份,并不在不同的组织中完成角色的转换。
而对于心智不成熟的人而言,由于他们的意识还停留在家庭中,所以常常会从“家”的角度看待一切、解读一切。他们会把对“家”的感受和情感转移到学校、公司、国家或者其他的组织和机构中,不知不觉将自己的生活搞得混乱不堪。
讨厌女上司,是因为她讨厌自己的妈
我曾接触过一位患者,名叫珍妮弗·吉格莉尼,她25岁,职业是打字员。她是通过所在企业的员工协助计划,被送来就医的。就医之前,她已经在这家公司工作六个月了。在刚开始工作时,她表现得很好,但是三个月后,她就出现了效率低下、敷衍潦草、顶撞上级以及做事拖沓等问题。大部分公司在遇到这种状况时,很可能会直接解雇员工,但是,她所在的公司有相关的人才政策,并拨了大笔款项用于提高雇员的工作能力。如此一来,她就被送来了我这里。
初见珍妮弗时,我就在她身上发现了三个值得注意的特征。第一,她受教育的水平远远高出当前的职位要求。她是一名大学毕业生,业余时间阅读了各类书籍。在毕业两年后,她曾在另一座城市里担任过一家公司的基层主管。第二,她说话总是含糊其词。我问她为什么辞去薪水更高的管理工作,而成了一名打字员,她回答得语焉不详。而在询问她的父母和家庭情况时,她更是闪烁其词。第三,除去含糊其词这一点,她在其他方面还是很讨人喜欢的,我对她印象不错,也期待着后续的会面。
可是在她只来了三次后,公司员工辅导处的主管就给我打来了电话,说珍妮弗的工作表现取得了极大的进步。
“你创造了一个奇迹,问题都解决了。”他说。
我却很疑惑不解:“是吗?我还没找到问题的根源呢,如果我真创造了一个奇迹,那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奇迹。但是你既然说问题解决了,我想你们是不打算继续出钱让她治疗了,对吗?”
“嗯,”他的措辞变得小心翼翼,“如果她不需要治疗,我们当然不想再在这上面花钱。不过,如果她真有接受治疗的必要,我们还是会找你的。”
“既然如此,”我回答道,“她下星期过来时,我会和她谈一下。如果没什么特别的情况发生,我就会让她先回去。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们,心理医生可不会相信什么‘奇迹’。”
在接下来的那次咨询中,并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对于工作改善的原因,珍妮弗也一如既往地含糊其词,说自己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同时,她也表示想要结束治疗了。就这样,我们愉快地彼此道别。
但是在两个月后,那位主管又打通了我的电话:“珍妮弗的工作表现又差到家了。看来你是对的,没什么奇迹发生,她还需要进一步治疗。”
“好的,不过在那之前,能不能先说一说她的顶头上司是什么样的人?”我问道。
“她是一位50多岁的女性,性情平和,已经在公司工作了22年,并且安于现在的岗位,没有想再继续晋升。她是个很好的领导,非常关心手下的员工,总把员工叫作‘我的女孩儿们’。在她领导速记组后,部门的工作士气一直非常高昂。10年来,珍妮弗是她手下第一个被送来治疗的人。”
再次见面时,我就对珍妮弗宣布,我会毫不留情地追根究底,这样才能“撬开她的嘴”,找出她问题的根源。随着谈话的进行,我发现了一件事——她对自己的母亲很不满。在她口中,母亲就是个“神经兮兮”的人,总是没完没了地患着不明原因的病,一天到晚卧病在床。对于家里的事,母亲连一根指头也不愿意动,对于孩子,也是漠不关心。可是,当孩子没能按要求干完分派的家务活时,她却会大发雷霆。而珍妮弗的父亲则和母亲完全不同。他是个埋头做事的人,不光担任着一家企业的中层管理,还总是不知疲倦地干家务,比如修剪草坪、修理东西、打扫清洁和购物等。不仅如此,他还能巧妙地把家务变成游戏,总是和三个女儿一起玩得很开心。
“对女儿来说,他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爸爸。”珍妮弗这样说道。
在谈话中,我还从她嘴里“套”出了一个关键信息:她很不喜欢自己的领导。
“一头懒猪!”在谈到上司时,珍妮弗一反常态地飙起了脏话。
“懒?你说的懒,是什么意思?”
“她就只会坐在那里说说说个不停,连屁股都不挪一下。她就会指挥我们,就算有再紧急的工作,她也连键盘都不会碰一下。”
“你们速记组一共有多少人呢?”我问。
“总共12个人。”
“你把那位上司算在其中了吗?”我问。
“没有。她连午饭都不和我们一起吃,总是和经理们待在一起。可恶的贱货!”
“可是,她毕竟也是管理层的人,这样也算正常。她管理十几个女孩子,任务重大。”我尽量让自己的反驳更加温和。
“就算她不管我们,也不会出什么乱子,可是她却总是要评价我们的工作,没完没了地重复‘注意工作进度’,婆婆妈妈惹人烦。”
“但这不正是她的工作内容吗?”
“哼,要是她不那么多事,我们能干更多。”珍妮弗坚持道。
我还顺便“套”出了另一个信息,那就是她很少约会。
“我不是同性恋,也不是独身主义者,问题在于,很难找个值得让我尊重的男人。”她解释道。
而对于她为什么要辞去之前那份更有挑战性的工作,她没有透露更多,我唯一的收获就是,她以前的上司也是一位中年女性。此外还有个很有意思的情况就是,她尽管还是不愿多讲,却似乎很喜欢我,很愿意和我谈话。
又做了6次咨询后,主管的电话又来了:“我想,这回你真的创造奇迹了。”他说,“刚一恢复咨询,珍妮弗的工作表现就又变好了。不过我打算再观察五个星期,看看她的表现是否稳定。”
“我不觉得她目前真能稳定下来,”我回答说,“我对她已经了解了不少,也猜到了发生变化的原因。坦白说,如果她继续治疗的愿望并不强烈,我也不会勉强继续。但同时,我有个建议。”
“请讲。”
“如果她又旧病复发的话,我希望你们准备好为她提供长期的治疗,我说的是为期一年、甚至两年的心理治疗。而且,请为她物色另一位心理医生,最好也是位女性。我希望你们能保证这两点,否则,我觉得在这个节点停止治疗并不合理。而且我还要提醒你们的是,更换医生后,她有可能不会进步得这么快了。”
“这是件大事。我很想答应你,不过我还要和她的上司谈谈,也需要和人事部门商量一下。”
公司同意了我的建议,于是,在后面的那次咨询中,我把和主管的对话内容告诉了珍妮弗。
“为什么必须是一位女性专家呢?”她这样问我。
“因为,我确信你把自己的上司和母亲混为一谈了。”
“这真是荒唐!”她立刻反驳道,语气十分强硬。
“怎么会荒唐呢?你对她们都同样不满。在谈论她们时,你给出的评价也很相似。你会骂她们,还反复说她们‘懒’。”
“但她们是两个人啊。而且我妈妈也不是真那么懒,她身体有病,你是知道的。”
“你真的相信她整天都在生病吗?”我反驳道,“其实你心里很清楚,你母亲只是假装生病,并以此作为偷懒的理由。我觉得你是在用恶劣的工作表现,作为对母亲的回击。”
“但是我现在的表现变好了,”珍妮弗提出异议,“主管不是对你说了吗。”
“那么,你认为这是因为你不再讨厌自己的上司,还是为了让我高兴?”
讨好男心理医生,是因为她喜欢父亲
珍妮弗显然不接受我的推断。
于是我继续说:“那你觉得,自己这两次进步是因为什么呢?就算你对上司的看法一点没有改变,但只要一开始见我,你就进步了,对此你自己也解释不清楚,对不对?据我分析,你不仅把母亲和上司的角色混为一谈,还把我和你父亲的角色混为一谈了。因为你很爱父亲,所以拼命想让他高兴。同样,你一来见我,工作状态就变好了,是因为你非常想让我高兴。在你心里,你把公司当成了家,把上司当成了母亲,所以你讨厌她。但同时,你也把我当成了父亲,而且,比起回击母亲,你更想要取悦我,所以你在见我后工作表现就变好了。这就好像是在你小时候,大部分时候之所以会乖乖干好家务活,不是因为忌惮母亲,而是因为喜欢父亲。”
“这说法实在太蠢了!你不是我爸爸——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了。”珍妮弗继续反驳我。
我又试着给她解释:“从理智上说,你当然知道我不是你爸爸。就像在理性层面上,你也清楚上司不是你妈妈。但从潜意识的角度说,你却是另一种想法。我所说的这些,都是你潜意识的反应,而真正控制你行为的,也正是你的潜意识。”
“全都是废话!”珍妮弗回答道。
然后我们都不说话了,半晌后,我主动开口:“那么,你今后希望怎么样呢?是继续治疗呢,还是想做个尝试,试一下在见不到我以后,你的工作表现会怎样?”
这一次,珍妮弗的语气放松下来:“我很喜欢你,”她顿了顿,“我确实很喜欢你。但是每周开车来治疗也很麻烦,而且我现在工作的表现还不错,应该不用继续了。”
“如果你再次状态不好呢?”
她想了好一会儿,然后试图和我谈条件:“我不能再来看你了吗?”
“你需要一名女心理医生。”我强调说。
“那我干脆辞职吧。”
“你当然可以辞职,”我先是表示赞同,然后话锋一转,“但那并不能解决问题,是不是?我认识一位很棒的女心理专家。如果能听到你转去她那里咨询,而不是逃避问题,我会很高兴的。”
“好吧,”大概是为了取悦我,珍妮弗改口说,“如果我表现又不好了,就去找你的那位女性朋友。”
果不其然,她很快又旧病复发了。我向她推荐的是娜丁·高施米特,一位弗洛伊德学派的著名精神分析专家,我还请求娜丁能在结束治疗后,向我通报治疗结果。两年后,应我的请求,娜丁给了我一份很认真的通报。
亲爱的斯科特:
很高兴你能把珍妮弗·吉格莉尼介绍给我。这真是让我感到非常满意的一则治愈病例。你对问题的判断非常准确,不过我必须承认的是,在专业上,我真的有点嫉妒你。从第三次咨询开始,我就判定她的问题在于:母情的负向移情。
由于她把对上司的不满转移到了我身上,她对上司不那么抗拒了,所以,她的工作表现又渐渐变好了。不过,也正由于她对我的不满,让一周两次的会面变得有些艰难,无论是对她还是对我。但我们还是坚持治疗,于是在9个月后,我们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她终于意识到,对我的不满其实并不合理。当然,在想通了这一点后,她也就能一直正常工作了。
最为难得的是,她还逐渐发现了一点:从很多方面来说,她的父亲其实是个懦弱的人。他的行为不但纵容,甚至还鼓励了妻子的心理病态。在此基础上,我们解决了她对“好家长”和“坏家长”的判断标准。虽然,父亲在她心里变得不再完美,但从那以后,她终于学会了用更现实的眼光去看待男性。现在,她已经开始约会了。
而从一年前开始,她和上司的关系也明显改善了。在上司的推荐下,她在市场推广部获得了一次晋升。现在,我们已经终止了治疗。我们约定好,在遇到困难时,她随时都可以回来找我,但我相信,她自己也能做得很好。
又治愈了一位患者,这种感觉总是很棒的,对不对?再次向你表示感谢。
祝好
娜丁
负向移情与正向移情
相信看过珍妮弗的故事后,我们都明白了家与企业组织内的角色混淆问题。站在珍妮弗面前的是谁?从理智上,珍妮弗会说:“这当然是我的上司。”然而,由于移情作用的影响,她却用行动给出了另一个答案:“我妈妈。”
关于移情作用,我的定义是:“移情作用,是人在童年时期发展出来的一套对外界问题的反应方式。这套方式在当时会很奏效,但如果将其转移到成人世界中,则难以适用,会成为过时的心灵地图。”
在珍妮弗的案例中,她先是把对母亲的不满转移到上司身上,接着又把它转移到了娜丁身上。由于这种不满情绪的来源是她的母亲,因此我们可以把它称作:母情转移。这是一种很特别的负向移情,它使得珍妮弗很难与年长女性建立良好的关系。不过,我认为她的行为还反映出了另一种移情,那就是父情的正向转移。也就是说,她把对父亲的感情转移到我身上,总想取悦于我。
当某人把你当成他的“好妈妈”或“好爸爸”时,你们之间的相处当然比较愉快。但是和负面移情一样,正面移情同样会对人际关系造成影响。就像在珍妮弗的案例中,由于她对我有着不适当的取悦心理,使得她的工作忽然突飞猛进。可事实上,问题并没得到解决。不仅如此,由于这种突飞猛进的改善,她反而失去了解决问题的动力。所以,当那位主管将一切归为“奇迹”时,作为心理学家,我很清楚这其实是“移情效果”。此时出现的效果,只是由于患者改变了她移情的方式,并不是她的状况真的有了改善。
有些时候,移情效果会显得非常诱人。在上面的个案中,我其实考虑过向珍妮弗的主管提出建议,把她调到别的部门,并安排一位男上司。但是,这种方式或许能暂时解决问题,但是在漫长的人生中,她总归还有可能会面对另一位女上司。届时,这种浮于表面的解决方式自然就会全线崩盘。而真到了那个时候,无论是珍妮弗还是公司,都将蒙受更大的损失。
更重要的是,在组织机构中,即便是正向移情,也会带来虽不易察觉,却极具毁灭性的危险,且这种情况非常普遍。想象一下,由于正面移情的影响,下属可能会对你非常崇拜,永远那么听话,讨人喜欢——这是不是很诱人呢?被人当作“好爸爸”或“好妈妈”的感觉当然很好,但是,称职的管理人员不会选择那些逢迎的下属,而更会希望下属们能用适当的方式,表达出对上司的批评或反对。而正向移情恰恰扭曲了正常的上下级关系,也让组织丧失了可贵的活力,以及充满创造性的碰撞。
现实中,正向移情的员工由于很讨上司的喜欢,常常会得到晋升,但那些职位往往是他们无法胜任的,反而给自己造成更大的痛苦。并且,在一个方面有正向移情的职员,很可能在另一个方面存在负向移情,而这种负向移情则会对组织造成不良影响。比如,作为一位掌管市场推广部门的女性领导者,你的年轻女助理可能很讨你喜欢,并能帮你解决很多问题。但与此同时,你可能会有一种感觉,感到会计部总在找你麻烦。你的助手把会计部的男性领导称作“铁公鸡”,而你也常常深以为然。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种可能,那就是在无意间,你助手的负面移情引发了你与财会部门的冲突。而这很可能是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把你当作了“好妈妈”,而把那位男性领导当成了“坏爸爸”。
如果说正向移情导致的损失,是发生在不知不觉间的,那么,负向移情的长期干扰则是显而易见的。很多人在坐上领导的位置后,很快就会发现:总有那么一两个手下,他们不是无缘无故的消极怠工,就是像珍妮弗那样无端的拒不配合。这是因为,你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们负向移情的受害者。弗洛伊德最早发现了这种病征,并将其命名为移情作用。虽然比起普通人来说,心理医生可谓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我也会这样告诫自己的学生:“除非你当上领导,否则永远也不会真正明白什么是移情。”
在所有的移情作用中,当属父情和母情转移最为常见。由于领导者在公司里的地位和父母在家中的地位非常相似,都是处于一种比较权威的位置,所以,领导者很容易被员工当作他们的移情对象。但在有的时候,在领导者身上也会出现一种截然相反的现象,那就是子情转移。也就是说,上级会用对待自己孩子的方式来对待下属。比如珍妮弗的上司,就会把女性下属称作“我的女孩儿们”。也许这正意味着,她会把对于子女的感情,转移到像珍妮弗这样的下属身上。
我曾接待过一位大学物理系主任,在一位女博士生向他申请暂时中断学业时,他勃然大怒。这种愤怒其实很没道理,但渐渐地,我发现那位博士既是她最优秀的学生,也是他口中的“可爱金发女孩”。在很大程度上,这位学生的存在大大提升了这位主任的自我满足感。后来,我花了很大力气才说服他:作为导师,他扮演的角色与父亲完全不同,所以把二者混为一谈,是很不适当的。而这位没有子女的导师,他在挣扎了很久后才向我坦白,自己是一直多么渴望能有一个女儿。
兄弟之间的移情作用
除了子女对父母或父母对子女的移情作用外,兄弟姐妹之间也会出现移情作用。就在珍妮弗被成功治愈后不久,她公司的人事主管又给我打来电话,但这次是公司总裁想约我见面。当时,我正准备逐步退出治疗一线,但由于对这次会面的原因非常好奇,我还是欣然前往。
见面后我得知,这位总裁希望我能帮他解决两位副总裁间旷日持久的冲突。其中一位是主管销售的副总裁恩尼,另一位是负责广告策划和包装设计的副总裁安戈洛。虽然这个案例让我很感兴趣,但是却会花费我太多时间,于是,我向他们推荐了杰克·卫泽尔,他是一位产业心理学家,同时也是一位企业管理顾问。
杰克花了两个小时与公司总裁详谈。通过谈话杰克得知,这位总裁已经为这两人的问题找他们谈过四次了,但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决。杰克问:“这两个部门本身是需要紧密合作的,但它们所需要的人才却大相径庭。你有没有告诉过他们,在角色分工中,精诚合作既是他们的本分,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总裁略带尴尬地承认,自己对此并没有说太多,因为他觉得,这在职位描述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恩尼与安戈洛理应深谙此理。接着,杰克又提出一个严峻的问题:“假如他们中的一个甚至双方都不愿合作,你会不会决定解雇某一个,或是全部解雇呢?”虽然回答得非常勉强,但总裁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唯一的选择。
最后,杰克提出与两位副总裁同时见面,向他们明确强调合作的必要性,并且,还要直言不讳地警告他们:公司为他们找来产业心理医生,这相当于最后通牒。如果他们仍然不能合作,就将面临失业。
在接下来的一周中,杰克又分别和这两个人谈了话。和他预想的一样,这两个人都年富力强、能力出众。恩尼比安戈洛稍大几岁,在安戈洛口中,恩尼是个虐待狂,总是找他麻烦,不停地向他施压,百般苛求;而按照恩尼的说法,安戈洛是个喜欢冒进的财迷,为人自私,贪得无厌,总想占便宜。不过,对于彼此的职位,二人从来没有觊觎之心。杰克给了他们每人一份“布里格斯性格测试题”,限他们两天之内完成,然后用快递送给杰克。他还向这二人解释说:他们的试卷将被打分,并进行分析。最后,杰克相约十天后再和他们一同见面。
再次见面时,杰克各自给了二人两份报告副本,内容包含了二人性格测试的分析结论。他让两位副总用15分钟的时间,安安静静地读完报告,并认真思考。根据测试结果,安戈洛的性格属于直觉型,并在一定程度上偏内向。也就是说,他才思敏捷,擅长于在宏观层面上进行思考,而不喜欢处理细节,很适合从事艺术类行业。另一方面,恩尼则属于高度外向型人才。具体来说,他很善于和不同的人相处,心思细致,关注细节,是很好的组织者,并且很喜欢建立规则。
大约15分钟后,杰克打破了沉默:“看过之后,请问你们有什么想法?”
“这个报告看起来很正确!”尼恩马上回答。
“这个测试的准确性,实在令人惊讶!”安戈洛也明确表达了赞同。
“你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对吗?”杰克评价说。
到了这个阶段,安戈洛意识到,恩尼的性格很适合做销售——不仅适合做销售员,更适合做销售经理。而另一方面,恩尼也承认安戈洛天生就适合做设计——单凭直觉,他就知道该怎样去领导广告人员,并包装产品。
“所以,你们并不会垂涎对方的职位,”杰克紧接着又问,“但是,仅从这两份测试报告看,你们能说出谁更出色吗?”
两位副总裁都认为,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实在无法一较高下。杰克进一步说:“这些完全不同的性格是怎样产生的,我们还不得而知。但我们能确定的是,不同类型的工作,正需要不同类型的人才。通常来说,在同一公司的管理层中,容纳的人才类型越多,这个组织也就越健全。当然,前提是这些不同类型的人才,能学会互相合作。”
尼恩和安戈洛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杰克趁机告诉他们,他们必须尽快进行下一次谈话,并约定三天后再见。分别前,杰克说:“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会让你们谈谈自己的童年。希望你们先好好回忆一下,将那些有趣和有意义的童年往事尽量详细地告诉我。”
再见面的时候,安戈洛告诉杰克:他是家里的老二,自己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他哥哥总是欺负他,常常突然跑过来打他。他说:“我实在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也许他天生就是个虐待狂。直到现在,我都能从他身上看到这种倾向,他总是喜欢找人麻烦。”
与安戈洛不同,尼恩是家里的老大,还有一个弟弟。他说:“我父母对我十分严厉,可是对我弟弟却很宽容。事实上,弟弟很会利用和操控父母,每次犯错后,他总能逃避惩罚,平日里,也能从父母那得到他不该得到的东西,而我则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
听完他们的回忆,杰克的话也转入了重点:“现在,让我们把事情梳理一下。在形容自己兄弟时,你们都用了一些词。而你们或许还记得,自己在第一次单独咨询时,也用了类似的词来形容彼此。安戈洛,你把尼恩也叫作‘虐待狂’;尼恩,你说安戈洛很自私,总想占便宜。下面,我要让你们做一件或许很不自在的事情,请你们静默一分钟,然后睁开眼睛直视对方。”
在他们互相对视时,杰克语气温和地说:“安戈洛,你哥哥过去确实像个虐待狂,也许直到现在也还是一样。但现在请告诉我,你眼前这个人是谁?你看到的,是那个虐待狂哥哥吗?”
“这个嘛,恩尼年纪是比我大。”安戈洛显得有些局促,“我总觉得他在为难我。不过我现在也想不起他是怎么为难我的。可能,并没发生过什么大不了的事。”
“恩尼,”杰克又说,“毫无疑问,我觉得你弟弟是个贪婪自私、善于控制别人的小人。看看现在你眼前的人是谁?他是不是那个总想占你便宜的弟弟?”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恩尼的神情也有些尴尬,“我总是关注公司的统计报表。自从安戈洛和我一起在总部工作后,我们就一直在说对方部门占了太多预算。但这会不会是因为我关注过度了,我也不确定。”
为了方便他们了解自身的问题,杰克向他们解释了心理学上的“移情作用”,然后,又预约了三天后的见面,这一次,他叮嘱他们:“你们在公司碰面时,我希望你们都能扪心自问:‘眼前的这个人是谁?他和我兄弟一样吗?还是说,他只是一个和我不一样的人,他也只是在尽职尽责地工作?’”
再次见面时,两个人虽然看起来仍然有些拘谨,但口径却很一致:“我现在还没办法确定,我还需要时间再看看。”不过,他们都承认一点:“可能确实有移情的情况”,并且也都觉得那“有点意思”。
杰克也认为距离他们搞清问题,确实还需要一些时间。于是他又做了另外一项安排,他设计了一个表格,让两个人开展“头脑风暴”,在表格中写下自己的兴趣爱好。根据表格,杰克发现:这两人都对体育活动知之甚少,不过,他们偶尔都会去钓鱼。不同的是,安戈洛喜欢在溪边钓鳟鱼,而恩尼更愿意到海湾钓比目鱼。
“好了,让我们制订个计划吧。”杰克宣布说,“首先,我希望你们在见面时都能像之前那样继续问自己:‘他是谁?我是在和谁说话?’然后,我会每隔两星期约你们一起见面,直到我确定你们的问题解决了,不再需要治疗为止。在这期间,如果出现任何让你们关系恶化的事情,你们要马上联系我,我会安排紧急会面。这是你们的义务,明白了吗?”
他们都表示同意。
“另外,”杰克继续说,“你们每个月都要安排一整个工作日,去一起钓鱼,垂钓地点需要在溪边和海湾之间切换。如果是在冬天天气不好的时候,你们可以安排去适合钓鱼的地方,但是,这些活动都必须占用工作时间,而且费用也由公司负责。”
“为什么一定要在工作时间呢?”恩尼立即大声问。
“是啊,为什么要占用工作时间呢?还要公司负担费用呢?”安戈洛也紧接着发问。
尽管他们如此不同,但作为公司一员,这两人现在看起来倒是团结一致。杰克回答道:“你们看,在冗长无聊的职位描述里,‘精诚合作’是最重要的一项要求,也是你们工作的一部分。所以,你们必须重视我的安排,并且花时间去按我说的去做,而且,必须是在高效的时间——也就是工作时间。”
“但是,如果我们的总裁不同意呢?”年纪稍长的恩尼有些顾虑。
“你们先和他谈谈。如果他不同意的话,就马上给我打电话。一个小时之内,我就会站在他面前说服他。这件事非常重要,绝对重要!”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需要紧急会面的情况也并没有出现。
两个月后,杰克取消了两周一次的心理咨询。而在之后一年多的时间里,恩尼与安戈洛每月都坚持一起去钓一次鱼。然后,渐渐地,他们再也不需要这种刻意的安排了。当然,因为他们是不同类型的人,所以不可能成为很好的朋友,但是,却可以成为很好的同事,成为合作无间的工作伙伴,并深深地敬重对方。
其实,恩尼与安戈洛之间的情感转移,可以说是客观条件造成的。个性越是不相同的人,彼此愈难心领神会或产生共鸣。当他们无法相互了解时,就很容易把内心隐藏的怨恨、怀疑和厌恶,投射或转移到对方身上。况且,销售和广告虽然是紧密联系的两个部门,但需要的人才和专业技能却很不一样,置身于这样的组织结构中,他们之间也就很容易产生矛盾。不仅如此,他们两人的性别、年龄,以及性格特征又与对方的家庭背景十分相似,于是,他们便都落入了情感转移的陷阱。
杰克对问题的处置十分迅速有效,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讲,恩尼与安戈洛并没有真的“痊愈”,“痊愈”的只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而已。而更多移情病例的处理,无法这样简单。比如,我虽然已经向珍妮弗解释了移情作用对她的影响,但在她身上却没什么效果。只有当她又找到了一位新的移情对象(她的治疗师),并在治疗关系中克服了移情时,她的问题才得以解决。但这种治疗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所以,对于恩尼与安戈洛来说,也许有一天,他们又会再度踏进移情的陷阱中。
从心理分析师的角度看,杰克的“治疗”虽然相对简单,但他的处置手段却像外科手术一样精准。在一定程度上,他甚至采用了一种“治疗模式”,比如他设定了定期约谈和紧急会面,而他的治疗对象其实不是某一病患,而是整个组织系统。不是所有产业心理学家和管理顾问都有这样的功力,杰克向人们展现了一位真正专业的“心理医生”所能达到的成就。他在自己的领域里,无疑是优秀的。
这种治疗的成本效益(性价比)极高。据我估算,杰克向公司收取的服务费用大约在5000美金,而公司大约还需要支付另外5000美金,来报销尼恩与安戈洛垂钓旅行的开销。可从另一个角度说,如果公司想解雇他们,哪怕只是其中一位,不仅要支付离职金,还要寻找并培训适合的人才,以便顶替他们的工作。况且,因为二人都是长期身居高位的管理人员,替换他们不仅会大大减低公司的生存率,更会产生100万美元以上的直接经济损失。幸好,这家公司的总裁做出了明智的决定。但同时还有着许多存在问题的机构,却一直讳疾忌医,不愿寻求治疗,就像许多有着问题的个人一样。
暴躁的父亲,势必养出懦弱的儿子
人们除了会对某个人产生情感转移,还可能会把整个组织都当成情感转移的对象。
克劳德就是这样的。在向我咨询前,他搜索了相关的心理学知识,觉得自己患上了“广泛性焦虑症”。他的诊断是正确的。在和我见面时,他的双手和声音都在不停颤抖。他是我见过的最胆怯、最懦弱的男人,但同时,又是一位非常聪明、且极具创造力的机械工程师。
造成克劳德焦虑的原因,可以从他的家庭背景清晰地看出。他生长在加拿大法语区的一个偏僻小镇,是家中的长子。家里的经济状况非常不好,父亲生性残暴,对他既严苛又粗鲁,只要他做得有一点不好,就会遭到无情的毒打。
除此之外,经济压力也是让克劳德感到焦虑的因素。而他焦虑的理由非常充分,他的妻子没有工作,还有一个年仅5岁的女儿。他年薪有两万美元,但即使是在20年前,对于一位34岁且拥有热门专业硕士学位的人来说,这个收入着实不高。从进入那家公司开始,3年过去了,他的薪水就没有增加过,甚至与其他同资历的同事相比,他的薪水更低。但是,公司却总是把很多困难的项目指派给他,这听起来很不公平。当我进一步询问时,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我,在一年前,他也曾向公司提出加薪,但却被断然拒绝了。那以后,他就不敢再提了。
由于克劳德一直在抱怨和钱有关的问题,我便尝试着指出他自身的误区:“我知道你感到害怕,但就算进行治疗,也不能消除你的恐惧,除非你自己能克服它。如果你真不敢再提加薪的事,那么也许就是你离开的时候了。很明显,公司就是看你好欺负。如果他们不想付给你合理的薪水,那这份工作就没有前途,不如开始找新工作吧。”
听完我的话,他给自己找出了各种理由:他说自己不会制作简历;他不能在上班时间,用公司的电话找工作;他没钱搬家,而附近地区又没什么好工作……但是,在我的不断施压下,他终于在六个月后开始发送简历了,并拜托在其他公司任职的朋友为他留意职位。
就在他想跳槽后的两个月,他告诉我:“现在,我真碰到了难题。我在其他公司申请到了一个职位,年薪2.3万美元。工资虽然是涨了,但是我必须搬家,这至少要花3000美元。另外,我其实不想搬家,因为我不知道那份工作是否稳定,有没有意思,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不过,每年多挣3000美元也还是不错的,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那你为什么不向现在的公司和盘托出?”我提议,“告诉他们,你找到了新工作了,薪水能增加15%,如果他们不愿意出相同的价钱,你就打算辞职了。”
“我不能那么做。”克劳德显得很骇然。
“你当然可以。这件事你可以找谁谈?”
“我不知道,估计应该是我的顶头上司,不过,更可能是他的上级,也就是工程部的老大,当然,还可能是人事部主任。我也不清楚。”
“所以你在害怕,但你害怕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整体,也就是公司的各层管理人员。”
“好像确实是这样。”克劳德可怜巴巴地回答。
“你只不过是对公司说出自己的真实处境,为什么要害怕那些人呢?”
“我也不知道啊。”
“嗯,我觉得……见鬼!”我陡然提高了音量,“你到底在怕什么?!”
克劳德像是受到了惊吓,一不小心脱口而出:“我就是怕谈判。”
“谈判到底有什么可怕的?是怕被拒绝吗?还是怕自己会有什么损失?”
“不,都不是。我就是不能,就是不能。”他重复着。
到这里,我渐渐厘清了头绪。于是问他:“你和你的父亲会谈判吗?”
“不会。”
“为什么不呢?”
“就是不能。”
“那你要是想谈,他会怎么样?”
“会揍我。”
“那如果你和公司谈,有谁会揍你吗?”
克劳德露出疑惑的神情:“应该不会。”
“为什么呢?”
“嗯……我想……我想那是违法的。”
“什么是违法的?”
“我的意思是,法律不允许打人。”
“你想说的真的是这个吗?法律本来就会惩罚殴打别人的人,除非是在偏僻小镇上,残暴的爸爸揍他的儿子,只要没打断骨头,或许才没人理会。在理智上你很清楚,就算你找公司谈判,也没人会揍你。但你内心的感觉,又是怎样呢?”
治疗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克劳德的眼神变亮了,他也知道自己的治疗在此刻有了突破。他告诉我:“我的感觉,就像他们会揍我一样。”
“就算你明知道他们不会,仍然有这样的感觉?”
“是的。”
为了让他了解问题所在,我向他解释了“移情作用”的概念,并告诉他,这种心理感觉虽然是不真实的,但却会激发出真正的情绪的力量。克劳德也意识到,他是将对父亲的情绪转移到了公司身上。
我对他说:“公司不是家庭,他们不会像对待儿子一样对待你。当然,公司可能会对员工好,也可能对员工不好,但是却不可能像恶劣的父母对待孩子那样对待员工。”
虽然我的努力并没能消除他的恐惧,但却让他看清了问题的源头,明白了这种恐惧是没有道理的,这给予了他足够的力量去克服恐惧。3天后,克劳德向主管和工程部主任说明了情况,很快,公司给了他答复——他将以2.5万美元的年薪,留任现在的职位。
又过了6个月,克劳德终止了治疗。此时,他已经成长了很多。虽然,他还会时常感到焦虑,但比之前改善很多,他甚至开始渴望找新工作,并乐于谈论薪资了。又过了4年,我再一次听到了他的消息,那时,他已经又换了两份工作,当时正在一家小型专业公司担任副总经理,主管研究与开发。而他的薪水也涨到了每年4.5万美元,并且持有了公司内部股票。
事实上,并非只有员工才会对组织产生情感转移,在很多案例中,高层主管往往也会把组织当作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在白手起家的公司,或是经历过从小到大过程的公司中,这种现象非常普遍。不过,在一些个案中,即使有些企业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CEO还是难免如此,他们往往会用很特别的眼光去看待公司。这种把组织当成个人特殊的、私有的、如同子女的心理现象,曾经对很多机构甚至国家,造成过灾难性的打击。
关于移情作用的五点说明
在这里,针对移情作用,我们还需要做几点简要的说明。
第一,比起其他机构,某些特定类型的公司更容易滋生移情作用。最为典型的就是家族式企业。
家族式企业的种类有很多。在这里,我想以我自己的公司为例。根据法律,作为一个企业,公司必须同时具备老板和雇员,刚开始时,我的公司里就只有两个人:我本人担任总裁,而莉莉则担任经理。因为同为公司老板,我们也共同分担管理职能,我负责产品,而莉莉则负责行政。后来,我们雇用了三个员工,他们各司其职,但都不承担监管的职能,负责这方面的一直是我和莉莉。尽管我和她的分工各有不同,但是在管理内容上,又有很多重叠的部分,因此很难说谁手中的权力更大。虽然在名义上,我们的头衔并不一样,但实际上,绝大部分公司事务都是我们共同决定的。
这样运行了一年以后,无论是我们两人之间,还是三个员工之间,都爆发了明显的冲突。这时,我们才发现了一个事实,一个之前我们从未意识到的事实——我们的公司结构更像是一个家庭,成员是一对“父母”和三个“孩子”。这种结构本身说不上坏,相反,对于一些特定公司来说,它可能反而是最好的结构。而对于我们来说,它却会滋生出移情。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我们又费了很大力气解决问题。当时,我们制定了这样一条规则:公司里的每一个人,都必须警惕家庭式互动。这样的苗头一经发现,我们就要用最快的速度把它消灭在萌芽阶段。因为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企业,而不是一个家庭。
对于所有的管理者来说,无论自己是否身处于家族式企业,都必须考虑到组织结构是否会诱发移情,也必须警惕组织可能存在的家庭倾向。
第二点,我需要强调一件事,那就是并非所有的移情作用都是单纯的。虽然移情作用给人的感觉是不恰当、不切实际、不真实的,但其中也有一些感觉是正常的,并非是病态的。
以我本人为例,在27年前,我就曾经历过一次移情作用,那也是促使我坚定地走入心理学领域的一个重要原因。当时,我和所在部队的长官史密斯将军的关系十分恶劣,我们之间存在很多冲突,这也让我感到极其焦虑。在那些日子里,我本能地对史密斯将军恨之入骨。尽管我们不常碰面,但是每晚入睡前,我都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中历数他的问题。在我眼里,他就是罪恶的代言人,一个彻头彻尾的恶棍。
后来在经过心理治疗后,我才意识到在某些情况下,我所认为的那些卑劣行为,其实只是史密斯将军在行使职责,完成他自己分内的事情。我还发现,自己内心深处一直对父亲存在怨怼,所以在无意识中,我竟混淆了父亲和史密斯将军的角色。尽管我并不笨,而且还接受过心理学教育,但是在我身上,还是出现了这种极为典型的负向移情作用。
移情作用是对现实的扭曲,是不真诚的行为,大多数也确实是病态的,但并不能因此认为它是无中生有。移情作用或多或少都有着现实的影子,并不像神经分裂症那样彻底与现实脱节。还是拿我的经历来说吧,抛开我父亲的问题不谈,史密斯将军本身也的确心胸狭窄,让人厌恶,因此我不喜欢他,也是件很正常的事情。而真正不正常的,其实是我这种感受的强烈程度。和我同级别的还有很多人,他们也都不喜欢史密斯将军,但只有我一个人会为此夜不能寐,躺在床上咬牙切齿。对现实的浮夸,是移情作用的本质,而这种浮夸,则是源于内心积压的情绪。
第三点要说明的,是所有的移情作用都与角色混淆有关。珍妮弗把上司和自己母亲的形象混为一谈。而分管不同部门的恩尼和安戈洛,他们把各自的职业角色和家中兄弟的角色混淆在一起。至于我,又时不时将史密斯将军正常的职务权力,和父亲对家人的不当控制弄混。在这里,需要特别澄清的是,移情作用不是唯一的一种角色混淆,这个道理反之亦然,也不是所有的角色混淆都会导致移情。
在任何公司中,职位越高,意味着要扮演的角色也更加复杂。事实上,对于高管们来说,他们职务的首要特征,就是角色的多样性。比如作为一名非营利机构的理事会成员,我首先要扮演好机构理事的角色,除此之外,我又会时不时地成为资金筹集人、教育工作者、市场营销员,或者是产品开发顾问。尽管其中一些看起来有些矛盾,但是作为管理者,我们需要经常意识到自己角色的转变。所以在一些时候,我在正式进入话题前,会先讲这样的开场白:“我现在是以筹款人的身份对你说话。”而在谈话过程中,我也可以故意转移话题:“我现在想站在顾问的角度上,就新的培训项目谈些看法。”
上述做法的作用在于,可以帮助我们在沟通过程中,尽量避免角色混淆。
第四点需要说明的,就是“冲突”。负向移情会导致冲突,就像珍妮弗与上司之间的冲突,恩尼与安戈洛之间的冲突,或者是我和史密斯将军之间的冲突。而在这里,我们有必要从一个更为宏观的角度去看待冲突。
想要分析冲突,可供我们参考的资料众多,也都颇具价值。不过,我们很快就会发现,这些理论的内容难免会互相矛盾,这时,就需要我们运用自己的智慧去加以甄别。
有一种理论,把冲突分为五种类型,分别是:个人内在冲突,人际关系冲突,个人与组织的冲突,组织内部冲突,组织和组织之间的冲突。这种分类乍一看很科学,仔细思考就会发现,它并不符合实际情况。
按照这种分类规则,单纯的个人内在冲突只会发生在个人的心中。比如说,我想在天黑之前写完这一章的内容,但又想趁太阳还没落山去散个步。这样的冲突看似不会影响到别人,但实际上,我们所遇到的冲突,是很少能如此单纯地停留在个人心里的。现实中,个人内在冲突往往会发生外溢,从而演变为人际关系冲突。在珍妮弗心里,就存在着一种内在冲突,那就是“好家长和坏家长”的冲突,即她对于父亲和母亲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后来,这种内在冲突演变为她与上司之间的矛盾。而在有关移情的众多病例中,类似的情况并不少见。根据分析表明,很多人都会把自己的内在冲突投射到某个人身上,由此,个人内在冲突就变成了人与人之间的角力。
面对克劳德的案例,我们会先考虑个人与组织之间的冲突。而面对尼恩与安戈洛的矛盾,我们又会先把它划分进人际关系冲突。就像个人内在冲突会外化为人际关系冲突一样,在很多情况下,人际关系冲突又会延伸为组织间的冲突,比如市场部与销售部的冲突。最后,矛盾就会爆发在恩尼和安戈洛负责的部门之间,甚至是其他互有竞争关系的部分之间。
冲突本身可以是正常的、必要的、健康的,当然也可以是完全相反的。对此,我们需要牢记的一个要点是:某些类型的显性冲突,可以是高度健康,并且高度文明的;反之,在绝大部分时间,隐性冲突或者缺乏冲突,却是不健康,并且是不真实的。比如克劳德和公司之间就存在着一种隐性冲突:一方面,公司并没给克劳德应有的待遇;另一方面,克劳德也不敢开口提要求。只有当克劳德把冲突摆到桌面上,并且用坦诚的方式加以处理后,他才取得了对自己有利的结果。然而在那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内,移情作用使他不敢让冲突表面化,这也让他自己蒙受了不少损失。可见,移情不仅会阻碍合理冲突的发生,同时也可能引发负面冲突。
因为移情而产生的冲突,可谓是多种多样,但通常都是有违健康与真诚的。之所以会这样,是源于一个很重要的事实——移情作用从本质上说,是一种无意识的扭曲行为。
关于移情作用,第五点需要说明的是组织与组织之间的冲突。不同组织也会把情绪投射到彼此身上,当组织之间发生冲突时,诱因中往往就包含了移情这个元素。
有一种组织间的角色冲突非常常见,那就是存在于政府部门与商业机构之间的冲突。相对于公司来说,各级政府都会在一定程度上扮演着监管角色。我曾应一家大型国际公益公司的要求,就这个问题在两百名管理人员中进行民意测验,结果显示,超过半数的人都会或多或少地埋怨政府,原因是认为政府会干涉他们的工作。据我所知,政府部门对这些公司的干涉,其实非常合理,也并不存在越界问题。但就是这些聪明睿智的管理精英,竟然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也看不清楚,他们就像是处于青春期的孩子,总是想挑战父母的家庭权威。“别管我,我早就不需要你们管了。我已经长大了,完全能安排好自己的生活。”这些潜台词是不是很熟悉?
说到组织间的冲突,最极端的例子莫过于国家之间的战争。战争是一种复杂的、不文明的社会现象。为了更好地了解国家行为,我们必须辨识出这些行为中所包含的移情因素。即便是站在宏观层面上,我们也需要不断自省:“我们此刻对面的是谁?”在面对某个国家时,我们心里是不是已经自动把它当成了父母、孩子或兄弟姐妹?在国际关系中,这样的例子很多,想想看,美国是不是在用一种家长作风对待越南,用一种兄弟竞争的心态对待欧洲,用一种对待叛逆的青春期少年的态度对待很多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