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不一样的鼓声
接纳不一样的鼓声,不仅是建立真诚关系的基础,也是治疗乌合之众的良药。
我用“不一样的鼓声”来比喻人与人之间的不一致,不一致必将导致冲突。在父母与孩子之间,丈夫与妻子之间,人与人之间,有冲突是十分正常的,但如何对待冲突,则决定了双方深入心灵的深度,也决定了彼此关系的健康程度。
没有冲突的沟通大多数是肤浅的,无关痛痒的。在社交晚宴上,你把真实的自我隐藏起来,装扮得完美无瑕,你对每个人微笑,而每个人也对你微笑,你们愉快地交谈着,讲一些令人开心的笑话,彼此之间没有冲突,或许更准确的说法是,你们刻意隐藏了自己与别人的不一致,回避了冲突。我们需要社交,也需要彬彬有礼的交谈,但通过回避冲突所营造出来的其乐融融,毕竟是短暂的,这种表面的和睦难以掩盖内心的孤独。
同样,没有冲突的群体,由于屏蔽了不一样的鼓声,也就无法建立起真诚的关系,他们的结合更容易变成“乌合之众”。
所谓“乌合之众”,就是许多人以消灭自我人格的方式凑到一起,组成群体。构成这个群体的人,无论他们是谁,生活方式如何,从事什么职业,是男是女,智商是高是低,只要他们融入这个群体,他们个体所具有的独特性就会泯灭,思想和感情就会转到同一个方向,形成集体精神。
在乌合之众中,人人都隐藏了自己真实的个性、情感、思想和创造力,每个人都表现出同质化的倾向。伴随着这种倾向,他们的才华和智慧被彻底抹平。我们沮丧地发现,即使是再优秀的人,当他们加入一个群体的时候,也会做出极其愚蠢的决定;即使是再高明的专家,一旦他们受困于这种集体精神,那么他们最多只能用普通人的智慧和能力,用最为平庸而拙劣的方法来处理那些重大的事情。
古斯塔夫·勒庞在《乌合之众——大众心理研究》一书中说,在群体中,一旦人的自我意识消失,群体便只有很普通的品质,很普通的智慧,群体的心智水平会降至最低甚至更低。群体的叠加只是愚蠢的叠加。乌合之众没有自我意识,没有独立思考,没有独特个性,他们如同僵尸,终将在本能、传染和暗示中被人利用,并在“暴民心理”的驱使下,走向邪恶。
在我看来,接纳不一样的鼓声,不仅是建立真诚关系的基础,也是治疗乌合之众的良药。在建立真诚关系的过程中,我们鼓励个性,庆祝差异。虽然令人烦恼和痛苦,但是,我们也会敞开心扉,去接纳混沌。我们不害怕矛盾,不害怕冲突,因为矛盾和冲突能让我们避免狭隘和偏见,杀死心中的傲慢和自大。我们惊喜地发现,接纳矛盾和冲突能够撑开我们的心胸。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母经常对我说:“大人在说话,小孩别插嘴。”或者,“小孩子,不允许与父母顶嘴。”父母这样做虽然可以避免冲突,但也妨碍了我与他们进行深入的沟通。现在,官方基本上已经认可,健康的家庭实际上鼓励孩子以某种方式和父母“顶嘴”。顶嘴是一种沟通,父母可以借此弄明白孩子的意愿,孩子也能乘机了解父母的想法。
建立真诚关系,首先需要个体差异浮出水面并引起争端,有争端是一件好事,表明我们彼此是不同的。很多夫妻极力避免吵架,却不知道吵架也有其意义和价值,从来不吵架的夫妻是难以想象的,举案齐眉更像是参加社交时举行的礼仪,而不是在寻求建立真诚而真实的关系。夫妻之间有分歧和争执,恰恰说明男女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差异,他们在情绪的波动上,在感受事物的方式上,在处理事情的行为上,都是不一样的。如果我们能够通过吵架充分认识到对方的不同和差异,或许最终就可以放下自恋,放弃以自我为中心的固执和偏见,学会倾听不一样的鼓声,实现人生的超越。
权力的傲慢
沟通的总体目标是,或者应该是接纳与和解。它最终应该有助于降低或消除误解的壁垒和障碍,正是这些误解将我们人类彼此分开。在这里我用了“最终”一词,意味着沟通是一个艰难的过程,需要各抒己见,需要激烈的争论和争吵,有时还需要愤怒。愤怒有助于将人们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客观存在的障碍上,从而能够进一步击溃它们。不过,愤怒也是一种攻击性情绪,如果使用不当,则会制造混淆、误解、扭曲和怀疑,播撒下不信任和敌意的种子。
当人与人发生冲突时,一般有两种解决方法:一种是用威胁的手段迫使对方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一种是接纳对方,创造出信任、包容、完整和充满爱的关系。
精神科培训初期,在我值班的第一个晚上,我被叫到急诊室去见一位士兵的妻子,她表现得非常神经质,显然已经无法再照顾自己。如果发生在一名士兵身上,问题会简单得多。作为一名军医,我有权违背任何一名士兵的意愿,强制其住院治疗,但士兵的亲属只能自愿进入我们医院。为此,他们必须签署一份表格。我向士兵的妻子解释了这一点。我告诉她,她确实需要住院,而我们有一流的医院,在那里她会得到很好的照顾,我问她是否愿意签署意向书。
答案是否定的。
我耐心地向她解释,她需要住院治疗。她的状况极端不稳定,如果她不愿意主动登记入住我们的医院,除了拨打电话叫警察到急诊室,并让他们将她带去市医院外,我别无选择。在那里,她将接受另外两名精神科医生的检查。我告诉她,我非常确信其他两位精神科医生也会认为她急需住院,然后他们会违背她的意愿强制她入住市医院。由于市医院可谓是个火坑,我问她是否愿意登录入住我们的医院。
答案依然是否定的。
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我一直与这位女士讲道理,鼓励她做出明显是唯一合理的决定。她不时拿起笔,看上去像是要在表格上签字,却一次又一次地将笔放下。有几次,她甚至已经开始写她名字的第一个字母,但随后却半途而废。最后,在凌晨两点的时候,我放弃了。我筋疲力尽、无助而充满挫败感,我拿起电话,打电话给警察,并告诉他们我这位患者的情况。在我请求警察前来急诊室的过程中,我的患者突然拿起笔说道:“好吧,我签。”并且照做了。
10天后,在我接下来的一次急诊室值班过程中,这个场景被重复上演了一遍,甚至精确到每一个细节。唯一不同的是,这是另一位士兵的妻子,但同样急需住院治疗。像上回一样,我耐心地和她讲道理,从前一天晚上11点直到凌晨两点。像上回一样,笔被反反复复地拿起又放下。像上回一样,凌晨两点我终于打电话给警察,并且在我通话的过程中,患者签了名。
第三次遇到类似患者的时候,我以不同的方式进行了处理。我的想法是相同的,但我把留给她做出决定的时间严格限定在3分钟内。我对她说:“如果你3分钟之内无法做出决定并在表格上签字,我会打电话给警察。”3分钟后,当她还没有签署表格时,我给警察打了电话,而在我与他们交谈的过程中,患者签署了意向书。以前需要3个小时才能完成的工作,这回只用了20分钟,效率却提高了10倍。
不过,虽然面临冲突时,使用威胁和武力的确能够做到立竿见影,但有一个前提,武力所针对的对象应该是那些思想动荡不安,情绪和行为容易失控的人,如果不对他们使用强硬一些的手段,往往会给他们自己和别人带来危险。在上面的故事中,我之所以诉诸警察,是因为对方都有心理疾病,必须住院治疗,最重要的一点是我的诊断也是准确无误的。倘若我的诊断有误,又采取了强迫的手段,那我就是在滥用权力,我的行为就会变得邪恶。所以,当我想强迫别人去做某件事情的时候,必须要看对方的情况,并弄明白自己行为的正确性,避免狭隘与偏见,骄傲与自恋。
有一句谚语:“骄傲在跌倒之前。”
骄傲有它自己的作息表。某些时刻,某些场合,骄傲不仅是正常的,而且是必要的。但有些时候对个人和团体而言,它是病态的,具有破坏性的。
自恋是我们心理层面的生存本能,没有它,我们就无法生存。然而,被埃里克·弗罗姆称为恶性自恋的肆无忌惮的自恋,则是个人和团体变得邪恶的前兆。
“权力的傲慢”是一种恶性的自恋,如同大多数偏见一样,它本身是无意识的,却常常制造出邪恶。
无知的山谷
房龙在《宽容》一书中,描绘了一个“无知山谷”——
在宁静的无知山谷里,人们过着幸福的生活。
永恒的山脉向东南西北各个方向蜿蜒绵亘。
知识的小溪沿着深邃破败的溪谷缓缓地流着。
它发源于昔日的荒山。
它消失在未来的沼泽。
……
在无知的山谷里,古老的东西总是受到尊敬。
谁否认祖先的智慧,谁就会遭到正人君子的冷落。
所以,大家都和睦相处。
房龙所谓的“无知山谷”,是一个固执己见,墨守成规,害怕改变的地方。这里所呈现出来的和睦和幸福,并非源自宽容,而是因为消灭了一个又一个异己分子——“漫游者”。“漫游者”号召人们走出无知山谷,去寻找一个新世界的绿色牧场,但是对于守旧老人来说,他的号召犹如不一样的鼓声,会让人们产生分歧和争执。为了避免人心浮动,掌握权力的守旧老人煽动起人们的“暴民心理”,以消灭对方生命的方式消除了分歧——
人们举起了沉重的石块。
人们杀死了这个漫游者。
人们把他的尸体扔到山崖下,借以警告敢于怀疑祖先智慧的人,杀一儆百。
用强硬的手段消灭了不一样的鼓声,剩下来的人们虽然“在一起”,却成为一群乌合之众,在表面的团结中却隐藏着深刻的危机。
就这样,当无知山谷的人们听着单调乏味的鼓声,唱着老掉牙的歌儿,却不知危险即将来临。
房龙写道:“没过多久,爆发了一次特大干旱。潺潺的知识小溪枯竭了,牲畜因干渴死去。粮食在田野里枯萎,无知山谷里饥声遍野。”
到这时,人们才想起了那个漫游者,那个曾经发出过不一样的鼓声的人,不禁叹息:“他想救我们,我们反倒杀死了他。”
信任与包容
还有一种聆听不一样的鼓声的方式是信任与包容。
在我开始接受培训的前一年,一家医院习惯对离开餐厅的患者进行搜查,目的是看他们是否在自己身上私藏了刀叉,或其他具有潜在破坏性的餐具。在这些搜查中,每周都会发现十几把餐刀。尽管如此,还是存在漏网之鱼,使用这些餐具在病房内打斗的情形每周都会发生两次。该政策似乎并没有很好地发挥作用。
工作人员决定进行一次大胆的实验。他们想知道如果不再搜查患者,而是只在他们进来用餐之前和等他们离开后统计餐具数量,会发生什么?他们勇敢地尝试了这种信任上的实验性飞跃。到月底,失踪餐具的数量已经下降到每周一件。截至当季末,患者在病房里使用此类餐具打斗的次数下降到平均每月不到一次。
多年以来,这一类的实验在全美国乃至全世界的精神病医院里被反复验证。结果总是一样的,一次又一次,从未失败。这一实验再一次证明了心理学上的一个概念——“自我实现的预言”。如果你足够长时间地、费尽心力地预言一个人会以某种方式行事,他或她就会以这种方式行事。如果不厌其烦地对你的女儿重复一两百遍她长大后会成为一个妓女,她长大后很可能真的会成为一个妓女。足够长时间地把人们当成狂暴的疯子来对待,几乎可以肯定他们真的会变成狂暴的疯子。
信任,意味着包容。
我们信任一个人,首先需要包容他与我们的不一致,倾听他所发出来的不一样的鼓声。没有包容,就不可能有信任。
信任的反面是质疑,包容的反面是排斥。
质疑和排斥会让人感到孤独、焦虑、紧张和恐惧,在这些黑暗力量的驱使下,人会失去理智,变得疯狂,从而导致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扭曲。相反,信任和包容则能消除人们内心的焦虑和不安,创造出一个宽松、和谐、安全,并充满爱的环境。在这样的环境中,人们可以放下防备心理,袒露真情和真心,与别人建立起真诚的关系。
接纳即治愈
在一世纪的巴勒斯坦地区,有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
一位女人患了12年的血漏,她的行经并非每月一次,而是永不休止。根据当时的戒律,女人在每月行经期间,自来潮的第一天起,往后共7天都被认定是“不洁净”的。不管什么地方,只要被她坐过或躺过,也被定为不洁——甚至谁若触碰了她所坐所躺的地方,他们也就不洁净了,会被要求进行沐浴仪式。
对周围的所有人来说,每个月里正在行经的女性都是危险人物。根据戒律,在经期结束后,她不洁净的状态还会持续到第八天,直至向祭司献上两只斑鸠或者鸽子作为祭品,她才算是洁净了。
当时女性的生活十分艰难,她们都生活在庞杂的大家庭里,却要跻身于逼仄的小房间中,没有“私人空间”和隐私可言。好几代女性会一同劳作,在拂晓之前便开始为整个家庭准备饭食。女人们一面劳作,一面交流——在这段建立关系的时间里,她们会畅谈生活,交流情感,共同憧憬——但行经的女人却不在此列。当其他女性都相聚在一起劳作的时候,她却只有孤独作陪。
可以想象,这位长期月经不调的女性不仅承受了生理上的痛苦,更承受了巨大的心理上的痛苦。由于她来的不是“月经”,而是“日经”,所以,你能想象她失血那么多,身体得有多虚弱吗?能想象她身上弥漫的气味吗?能想象永无止境的洗涤、更衣和与世隔绝吗?当时还没有卫生巾和厕所淋浴,室内也没有冲洗经血的自来水,没有清理污秽麻布的洗衣机和烘干机,但这就是她日常生活里每分每秒所要面对的困扰。更重要的是,她在心理上还要承受别人的嫌弃和冷眼,忍受巨大的羞耻和孤独,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这种情况持续了12年,她找过很多医生,花尽了她的所有,仍然不见好转,病势反倒更重了。
一天,一位圣人来到她所居住的村庄,她听说这位圣人能使盲人重见光明,使跛子迈步走路。圣人的到来让她看见了希望,她想:“我只要靠近这位圣人,摸他的衣裳,我的疾病就能被治愈。”
然而,伴随希望而来的还有沮丧与无助。她只身一人坐在屋里,独自承受着永无止境的不洁,想到依据戒律,自己是被严令禁止到人群中去的,这使她绝望之极。试想一下她会如何感想:“要是我能够触碰到他就好了,他已经治愈了其他人——那么一定也能够治愈我。可接近他的话,我就触犯了戒律,有可能遭受更大的羞耻与谴责,比我现在经受的有过之无不及。”
但是,对自由的憧憬给了她强大的动力,为了治好病,她决定就算带着“不洁净”的身子违背戒律,触犯众怒,也要孤注一掷去试一试。
她开始酝酿一个计划,怎样才能从家里偷偷溜出去;怎样才能躲避开人们的视线,穿梭在拥挤的人潮中,一步步接近圣人;在摸到圣人的衣服后,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这位不洁的血流不止的污秽的女人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这么多年来,她好不容易来到人群中,内心感到恐惧和战栗,她看见圣人被人群簇拥着缓缓朝这边走来,她冒着极大的危险挤了过去,穿过人群,触摸到圣人的繸子——在外衣底角缝边,又在底边上添置一根蓝色细带。对一个男人来说,繸子既重要又特别,是男人最私人的地方,只有家里的亲人可以触碰一个男人的繸子。若是外人触碰了一个男人外衣上的繸子,定会叫人无比震惊。
圣人感觉到自己的繸子被人触碰,突然停下步伐,转过身问道:“谁摸了我的衣裳?”
众目睽睽之下,人们发现了她。
这个绝望的女人感到大祸临头,她玷污了圣人,不仅自己、家庭和所有亲戚会因此而蒙羞,还会牵连左邻右舍。12年来,她都承受着不洁带来的孤立和羞耻,而现在她可能因为曝光在众人之中而被诅咒,为整个族群带来耻辱,遭人唾弃。
她如同一个罪犯一样暴露了自己,在恐惧和战栗中,她匍匐在圣人跟前,将实情全告诉了他。然后,等待着惩罚的降临。
接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就算是做梦,她也不可能预见得到。圣人本可以有那么多话可以说,但他却选择了一个词:
“女儿。”
记住,只有一个男人的直系亲属,才可以做出像是触碰繸子这样的亲密举动。但就这一个词,圣人便免去了她身上的所有责罚。
圣人对她说:“女儿,你的真诚救了你,平平安安回去吧,你的灾病痊愈了。”
女儿!多么叫人惊叹啊!
长期以来,这个女人都被人排斥,感受到的只有孤独和羞耻,从来没有感受到被人接纳的滋味,而“女儿”一词明确表达出,圣人接纳了她,并将她视为家人,与她建立了亲密而真诚的关系。在这种真诚关系中,她获得了一个新身份,不仅治愈了她身体上的疾病,更治愈了她精神上的孤独和羞愧。
这个故事生动说明,接纳即治愈。
在一段真诚的关系中,如果你被彻底接纳,就意味着你将彻底被治愈。
实际上,我之所以努力建立真诚关系,就是希望营造一种人人都可以被接纳的场景,置身其中,我们接纳触碰我们的人,我们接纳与我们不一样的人。我们在接纳别人的同时,也被别人接纳。在接纳与被接纳的过程中,我们一起欢笑,一起哭泣,相互拥抱,放弃了顽强的个人主义,放弃了以自我为中心的偏见和狭隘,敞开了心的大门,于是精神开始成长,人格走向完整,最终逐渐成为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