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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寄往监狱的信

15.寄往监狱的信

和科尔医生一样被现实困住的,其实还有西蒙顿夫人。这乍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因为在所有人心中,她是那么的敏锐和果敢。她将自己投入到一项崇高的事业当中燃烧淬炼,于是,才有了让病人们得以栖身的威罗·格伦。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在她的世界中,还有姿态迥异的另一面。

从十几年前——也就是西蒙顿夫人离婚后不久的时候开始,她就有了一个习惯:给监狱里的犯人写信。一方面是出于同情,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恋爱。不过,在和两名假释犯见过面后,她决定将这份慰藉止步于柏拉图式的恋爱,可以谈情,却绝不能与性有关。为了让犯人们不对她有非分之想,她还特意把自己描绘成一名丑陋的主妇,虽然容貌粗鄙,但是婚姻却很美满。

西蒙顿夫人将囚犯作为感情寄托,并非是一时的想法,而是长久考量的结果。事实上,在科尔医生刚在新华沙开诊所的时候,她就造访过他。她说自己已经过了憧憬爱情的年纪,她一点也不想和某个男人陷入热恋,但却无法忽视内心澎湃的欲望,她甚至想过要不要一夜情,可又怕不慎卷入感情的旋涡。而且,她不想为了一段感情花费太多精力,连那些为了约会而做的精心打扮,都让她觉得厌烦。

“在没有欲望的时候,我真忘了自己还是个女人。”她这样说。

这是西蒙顿夫人唯一一次和科尔医生探讨自己的问题。他们谈到了她的父母和童年,还探讨了弗洛伊德的心理动力学,但是随着话题的深入,两人都觉得她的问题和动力学没什么关系,力比多并不是让她矛盾的原因。

从那以后,西蒙顿夫人再也没有表露过对于感情的纠结,她只是在聊天时告诉科尔医生,她和犯人通信的一些情况。我曾经很奇怪,为什么她偏要选择那些人作为寄托,明明他们之间没有发展的可能,后来才明白,正是因为没有可能,她才会如此选择。

她需要一段两性关系,却不需要亲密。也不想为此消耗自己太多精力,如果她和一个正常的男人交往,便很难保持这样的平衡,而监狱里的那些人,却恰恰满足了她的需求。她能体会恋爱的滋味,却又不用为此浪费过多的时间,而且还可以掌控局面,随时和对方拉开距离,这让她觉得舒适且安全。

尽管她夸耀着如此选择的种种好处,但是我想,西蒙顿夫人虽然在护理行业建树颇丰,但是在感情方面,她其实是缺少自信的。她不止一次自嘲毫无女性魅力,就像她不止一次告诉监狱里的犯人自己容貌丑陋一样,她说这是为了让对方打消对她的企图。然而我暗自猜测,她对于自己身为女性所能赢得的认同,没有把握。而从另一方面讲,她在那些犯人身上,也找到了某种共鸣。尽管她的身体是自由的,却仍然有种被囚禁的感觉,她苦恼于自己欲望的强大,她痛恨这种被操控的感觉。不仅如此,日渐烦琐的工作也让她的自由日渐稀薄,连她自己都忘了,有多久没有按时下过班了。那间充满了雪茄和咖啡味道的办公室,成了她最熟悉的地方。

那些寄往监狱的信,成了西蒙顿夫人的一个重要出口。她说,她很清楚这样的模式算不上“健康”,但是,她需要如此。那些犯人也是她唯一的通信对象,除此以外,她连家人与朋友都只是在圣诞节发张贺卡而已。

困住西蒙顿夫人的,不只是感情和欲望的纠结,还有事业上的困惑。每次感到筋疲力尽时,她都会忍不住设想自己可以把威罗·格伦托付给谁。她私下里曾告诉我,她考虑过麦克娅,毕竟这位副主管深谙管理之道,然而一想到威罗·格伦要笼罩在冷酷的氛围下,西蒙顿夫人就马上否决了自己的想法。比起麦克娅,她其实更希望海瑟能够管理护理院,但她也很清楚,这只是个幻想而已。一旦海瑟的神经症康复,身上也必然会发生巨大的改变,到那个时候,这位热情的姑娘,也许不会再愿意留在威罗·格伦工作。

每当说到这个话题,西蒙顿夫人都会怅然若失一阵,既为了自己找不到合适的继任者,也为了自己终有一天要告别这所凝结了自己心血的护理院。

然而即使如此,我却并不认为西蒙顿夫人是孤独的,作为一个决策者,她必须经常保持独处,用独立思考让自己清醒。而作为一个女人,思考则可以让她找到未来的更好出路,无论是感情,还是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