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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自恋是骨子里的不真实,也是婚姻的大敌

第六章 自恋是骨子里的不真实,也是婚姻的大敌

第二部分 婚姻与家庭

婚姻是人类社会中最小的组织单位,所以,有些人认为婚姻应该是最简单、最纯粹的。然而,事实恰恰相反。婚姻需要在不同的两个人之间建立起非常亲密的关系,所以,它往往是最复杂、最神秘的。婚姻可以是一个人一生中最美好的事,也可能是最糟糕的事,让人遭受地狱般的折磨。因此,对于婚姻,我们很难用语言完整描述它。

既然婚姻是两个独特个人的组合,每组婚姻也必然独一无二。我们或许可以说出失败的婚姻有何相似之处,但很难总结成功的婚姻是什么模样。正如一位智者所说的:“好东西不会一成不变。”

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可以找到一个界定成功和失败婚姻的基本标准,那就是“真诚”。根据配偶对待彼此是否真诚,就足以判断一段婚姻的优劣。

而要做到真诚,首先需要我们的意识不断发展,努力接近真实。如果我们的意识依然停留在自我意识阶段,没有发展出足够多的他人意识,就会陷入一切以自我为中心的自恋,既看不见自己真实的样子,也看不见对方真实的样子。这时我们爱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虚幻的影子。

事实上,所有婚姻失败的人,最常见的共同点就是自我意识太强,他人意识却极低。

占有的结果,是分手

我曾接待过一位名叫珍妮特的患者,她当时38岁,求助的原因是抑郁症。自从三个月前丈夫与她分居后,她就出现了抑郁症状。而之所以要分居,则可以追溯到1年前的那场离婚诉讼,丈夫拉尔夫正式提出了离婚。珍妮特知道,分居两周后,法院就将开庭,他们12年的婚姻也将走向尽头。珍妮特对此非常愤怒,她咆哮着:“他没有权力这样对待我!更没有权力这样对待我们!”她口中的“我们”指的是她自己和9岁的儿子肖恩。

就抑郁的程度来说,珍妮特的情况不算严重,只是中度抑郁。她仍然可以正常上班,继续担任一家化妆品公司的地区销售经理;而作为母亲,她也能料理好肖恩的生活。但是,她却开始失眠了。每天上床后,都要辗转反侧到半夜,刚勉强入睡,就又会在凌晨3点左右醒来,直到5点才能再次入睡,而7点钟的时候,闹钟便会将她唤醒。在此之前,珍妮特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但现在的她,每天起床后面无血色,眼神写满了疲惫和怨恨。

我问她,为什么拉尔夫要求离婚。她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觉得是因为别的女人,肯定是的。”

“你觉得?”我重复着她的话,“你觉得肯定是的?”

“对,虽然他否认了,但是我确定他在说谎。他一定是有别的女人了。”

“既然他说不是因为别的女人,”我追问道,“那么,他所说的原因是什么呢?”

“不知道,”她答道,“每次说起这件事时,他讲的全都是废话,我搞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我问她,我能否和拉尔夫谈一谈。

“当然可以,”珍妮特的眼中闪过一丝光彩,可她接下来马上又补充道,“但是,他可能并不想谈。”

我赶忙解释说:“我之所以想见他,并不是试图修复你们的婚姻,根据我的经验,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任何修复都为时过晚。但按照我的惯例,我会和所有病人的配偶见面,即使是前配偶。因为这能让我更全面地了解事情的全貌。”

见到拉尔夫时,我的第一感受是:他和我想象中的非常不同。根据之前掌握到的信息,他年方四十,是一位事业有成的管理人员,应该是不少女性心中理想的丈夫人选。我曾猜测他是个高大敏捷的中年人,可事实上,他身材矮小,并且已经开始发福了。然而,虽然他的外表并不吸引人,但表达起来却很流利清晰,给人一种很有威信的感觉。我对他说:“从你的角度而言,这场婚姻是怎样的呢?请你坦诚告诉我。”

“我非常伤心,”拉尔夫回答,“因为对于肖恩来说,这件事非常难熬。虽然在周末见面时,他说没有关系,但我觉得他只是在假装勇敢。在一定程度上,我也依然在乎珍妮特,她既聪明又果敢,这让我十分佩服。如果能够改变这个结局,我也愿意付出一切。”

“你爱上别的女人了吗?”我试着问。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真的没有。这是珍妮特告诉你的吧?我想肯定是的。不管我怎么说,她都这么认定了。”

“那么,你为什么要离婚呢?”

“为了挽救我的生活。”

他的回答如此赤裸直接,让我一惊。

“这很难用语言表达,”拉尔夫解释道,“可能我说得不太清楚,所以珍妮特才会觉得难以理解。你看,她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我感觉她想要占有我,直到启动离婚程序时,我都觉得自己是被她占有的。分居以后,情况才好了一点。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做个更好的丈夫,但我就是不能忍受被人占有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窒息,是真正的窒息。事实上,我结婚不久就患上了哮喘,虽然不算严重,但总是阴魂不散。可在过去的3个月里,我的病似乎好多了。”

听到他身心同时出现问题,此后又同时缓解,我警觉地竖起了耳朵。他是在撒谎吗?我暗自揣测。但一方面,他的表达非常流利顺畅;另一方面,除非是专业骗子,不然很难做出这种自然的伪装。

通常来说,占有欲强的人,大多有着强烈的自我意识。如果,这种自我意识缺乏与之匹配的他人意识和共情能力,就会成为恶性自恋,给别人带来压迫感和不适感。另外,恶性自恋的人还有一个显著的特征,那就是嫉妒心特别强烈。虽然说,正常人也会自恋和嫉妒,但是他们在看见别人成功时,会认为“你很好,但我也很好”,或者“我也可以变得很好,只不过我的好与你的不一样,我们都能在不同领域成就自己的美好”,但恶性自恋的人视自己为宇宙的中心,只允许自己好,不允许别人好。每当他们看见别人的好,往往会疯狂嫉妒,甚至不择手段消灭对方。我暗暗地想:珍妮特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你说她的占有欲很强,”我小心翼翼地追问,“那么,她容易嫉妒吗?”

“是的,不仅是嫉妒。凡是我认识或谈起的女性,只要有一点姿色,都会让她特别嫉妒。在结婚的第一年,她就认定我出轨了。不仅如此,她还嫉妒我的工作,哪怕是完全没有女性参与的工作。尽管她不承认,但是每当我开始新项目时,都会被她奚落一番。只要我对除她之外的其他事情感兴趣,她就觉得不能忍受。她对我的男性朋友也是一样,总是对他们心怀怨怼。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会嫉妒我和肖恩的关系。”

“哦?!”对于最后这一句,我深感意外。

拉尔夫说道:“她总是唠叨着要我多花点时间陪儿子,还总说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特别需要父亲。对于这些说法我是赞同的,如果不能多陪伴孩子,我自己也会感觉不好。你知道吗,特别滑稽的是,我们三个在一起时,一切都很正常,但只要我和肖恩单独外出,并且回家后肖恩表现出了很高兴的样子——那种9岁孩子的高兴——我马上就能感觉到,她开始嫉妒和抓狂了。”

“你们当面谈过这个问题吗?”

“很多次。就像我忍受的次数一样多。”

“忍受?”我重复道。

“是的,因为常常闹得不愉快。”拉尔夫继续说道,“她承认自己会嫉妒其他女人,却认为这是正常的,并不需要改正。她还断然否认自己嫉妒我的工作、男性朋友或者肖恩。如果我再继续讨论下去,她就会发疯。所以,我只能忍受。”

“发疯?”

“嗯,但并不是真正的发疯。她或者会起身离开房间,或者开始向我大吼,指责我道德败坏或是精神错乱。我只能马上闭嘴,我担心自己还不停下的话,会把她推下悬崖。”

“那感觉一定很恐怖。”我同情地说。

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流泪了,这让我很吃惊。而接下来的许久,我们俩都一言不发。

“是很吓人,”他感激地看了看我说,“谢谢你的理解。”

“所以,你决定放弃了?”

“是的,我放弃了,”拉尔夫的态度明确而坚决,“我已经考虑了很久。7年前,我想让她和我一起去做婚姻辅导,但她拒绝了,还说一切都是我的错。然后,我就自己去看了心理医生,但没有解决任何问题,毕竟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后来我又力劝她参加咨询,但还是行不通。两年前,我对她说:‘如果你仍然拒绝改变,我就想要离婚了’。但她一如既往。所以1年前,我向她提出了离婚。”

“按珍妮特的说法,她是3个月以前才开始抑郁的,”我接着说,“就在你离家之后。你认为这是怎么回事呢?”

拉尔夫看看我,眼神里写着不可思议,似乎认为答案是明摆着的:“因为直到那时,她才相信我是说真的。之前就算是见到了律师和文件,她也从没认真考虑我的话。她从没有认真地对待我。”

咨询时间即将结束,但在这时,我却想起一条被忽略的重要线索:“在我问珍妮特是否会嫉妒时,你回答‘不仅是嫉妒’。这是什么意思呢?除了嫉妒,还有什么?”

“很多小事情,”拉尔夫回答,“比如拍照。”

“拍照?”

“珍妮特很喜欢拍照片,特别是拍我。但我不喜欢拍太多照片。每当我们去旅行时,她总会找路过的陌生人为我们拍照,一天能有五六次。虽然我这么说或许不太好,但我真的感觉很烦。我曾让她少拍些,但她根本不听我的。我觉得,她就像是在用影像绑住我。到了后来,我强烈地反抗,坚持每年只跟她合影一次。可那之后,她虽然不再合影,却开始抓拍我和儿子了。于是我又阻止她,但问题还没结束,她开始偷拍我们。”

“偷拍?”

“是的。至少有三四次吧,我正坐在厨房餐桌旁辅导儿子的作业。突然之间,灯光一闪,我就看到珍妮特和她的照相机。肖恩似乎没有被干扰到,但是我却感到暴怒——尽管我自己也觉得,不该为这种小事而生气。”

拉尔夫的话虽然只是一面之词,但足以证明,珍妮特的一部分意识还滞留在自我意识阶段,其表现就是毫无道理的嫉妒,无所不在的占有欲,以及没有节制的控制欲。这或许就是让拉尔夫感到窒息、以至于必须通过离婚来挽救自己的原因。但对于深度自恋的珍妮特来说,她却根本意识不到拉尔夫想要离婚的真正原因,完全陷入了自己的臆想世界中。

抑郁,是不接受现实的固执

我和拉尔夫只见过那一次。

对于珍妮特,我最初的策略是尽量多给她鼓励。不过,在第二次咨询中,我就差点和她对峙起来,因为她又一次说“他没有权力这样对待我”。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对她说。

“我说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在法律上,他绝对有这个权力,”我说,“否则,就不会有离婚法庭这回事了。”

她生气地瞪着我:“但是,他不该有这样的权力。”

“也许,问题出在对词义的理解不同,”我劝慰她说,“‘权力’可以理解为一种掌控力,也可以理解为一种道德上的优势。我想,你的意思是指拉尔夫犯了道德上的错误吧。”

“那是当然。不过,他同样不应该在法律上拥有这种权力。”

我们的谈话没能再继续下去。

正式离婚两周后,珍妮特依然很抑郁,我建议她服用抗抑郁药物。在后面的几周里,她的睡眠质量大有改善,但抑郁情绪依然如故,并且满腔愤恨。于是,我花了更多时间研究了她的家庭背景。我发现,贫穷和虐待充斥着珍妮特的成长,她的父亲是一位机修工,整日酗酒,并经常毫无缘故地打骂子女。她的母亲长期以来都非常冷漠,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孩子。在这样的背景下,珍妮特注定难以发展出他人意识,她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怎么活下来。为了生存下去,她需要压抑自己的感受和想法,完全依靠自己,不管不顾地闯出一条活路,因此,她根本没有富余的精力关注自己之外的世界,并培养出他人意识。

发展他人意识的前提,是要能充分沐浴在爱中,感觉到世界是安全的,而在这一方面,没有任何一种体验能取代父母无私的爱。如果孩子缺乏爱,甚至总是被虐待,深感生存重重危机,又怎么能指望他发展出他人意识和共情能力?为了生存下来,珍妮特付出了艰辛的努力,在大学期间,她一边读书一边工作,她洗过盘子,当过服务生,甚至挤过牛奶。即使这样,她也保持着全A的成绩。结婚生子后,她又一边养育孩子,一边成为一名成功的销售人员。接着在30岁出头的时候,她就被提升为地区销售经理。而与她相反的是,珍妮特的兄弟姐妹都没能完成高中学业,珍妮特和他们只在必要时才会联系,她用自己的聪慧、勤奋和才华,早已把他们甩在了身后。

如同她丈夫一样,我对珍妮特也心生佩服。但同时我也发现,和她拉近距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由于长期压抑了自己的感受,她既不记得自己的梦境,也不愿回忆童年;她既没有信仰,也不想发展任何信仰。尽管我想尽一切办法去鼓励她,但她却从不会对我显露热情,她的自我是封闭的,背负着厚厚的一层“壳”。还有,她的抑郁症状也始终不见好转,她对丈夫的恨意绵绵不绝。而怨恨和指责,也正是她抑郁的原因,这种情况很吻合阿德勒的说法:“抑郁症,意味着无休止的怒火,以及对他人无止境的责难。”

尽管她早已克服了经济上的贫困,但我却能感受到,她内心深处依然困窘。治疗了3个月后,她的状况毫无改善,连我都觉察不到任何改善的迹象。我想,除非我能尝试着减少对她的鼓励,转而增加对抗。

很快,我就找到了这样的机会。“他没有权力这样对待我。”一次,她又开始这样抱怨。而事实上,到目前为止,拉尔夫都恪尽职责地支付着大额的赡养费和抚养费。在探视孩子的问题上,他也表现得非常配合。

“我们之前已经说过这点了,”我回答说,“在法律上,他当然有权离婚。”

“他还是没有权力。”她重复着,就像根本没听到我的话。

于是我调整了策略。“你说他‘没有权力’时,用的还是现在时。就好像离婚还在进行中,或者拉尔夫正打算和你离婚似的。但事实上,离婚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他已经离开你了,这件事已经完结了,而你还总觉得它依然在进行中。我能了解你的感受,心理调整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但正是因为这样,你才会一直这么抑郁。如果你不能跨过这个障碍,我真不知道怎么才能帮你摆脱抑郁。”

“我不想让这件事翻篇。”珍妮特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见惯了那些拐弯抹角的病人,她的坦白反而让我吓了一跳。我停顿了很久,才继续对她说:“是的,我也能理解这一点。但这却让我们都陷入窘境,不是吗?你想要的和你得到的不一样,但愿望和现实原本就是这么不同,现在,这种不同让你陷入了抑郁。显然,你只有接受现实,甚至是原谅拉尔夫,才可能摆脱抑郁。”

“我宁肯接着抑郁,也不想原谅他。”她直言不讳。

我感到自己应该放慢节奏。“你看,”我说道,“在愿望与事实的冲突中,我们需要先尊重自己的愿望,这样才能走得更远。举个例子,如果没有超强的愿望,你就不可能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学业,并坐上现在的位置,这可不是凭着小聪明就能做到的事情,你绝对有理由为自己感到骄傲。但有时候,人又不能只顾愿望,不顾现实,或者在头脑中用愿望去强行改变不可改变的现实。我猜想,是不是在过去的某些时候——甚至是在你的童年时代——你在遇到阻碍或无法改变现实的时候,也曾执着地要去撞南墙呢?在下次咨询之前,你能不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呢?”

她确实照做了。在接下来的那次咨询中,她坦承了自己的经历,这让我大为触动。她是这样讲述的:“那次真是尴尬。在高中最后一年的物理课上,老师布置了一项作业,让我们绘制自己家的电线分布图。当时,我家里只有两个房间,这让我非常羞愧。所以,我画了一幢大房子的布线情况,那上面有八个房间。在作业发下来后,我吃惊地发现,自己居然不及格。我向老师询问原因,老师回答说,他其实也很为难,因为我的绘图非常正确,说明我完全掌握了课上的内容。但是,他知道我住在哪里,也知道那只是个简陋的棚屋。按他的说法,之所以给我不及格,是因为我没有按要求完成作业。作业要求我们画自己的家,而我却画了别人的房子。他对我说,这是一种欺骗,并且在他看来,虽然我理应为掌握了电路知识而受到奖励,却更要为自己的不诚实而受到惩罚——这对我来说更加重要。他还对我说,物理学是一门科学,而对于科学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真实准确。”

珍妮特所讲的这段经历非常重要,至少足以说明两点:其一,她是一个自我意识很强的人,甚至强烈到想要用主观的意愿改变客观的现实——把棚屋改变成豪宅;其二,她之所以撒谎,是因为说真话会让她感到自卑和羞愧,而迄今为止,她所有的努力和奋斗,都是为了让自己不再自卑和羞愧,但由于不顾事实,不接受现实,所以,她也因此看不到生活中更多的可能性,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听完她的故事,我感到很欣慰,并且向她表示了祝贺。一直以来,我都在引导珍妮特回忆往事,而现在,我们终于触碰到她内心那片贫瘠的土地。从咨询开始至今,我第一次真正感到有所进展。

但遗憾的是,在下一次咨询时,她却决定放弃治疗,这让我很有功败垂成的感觉。

她这样对我说:“我已经停止服药了。”

“为什么呢?”

“这些药对我没什么帮助。”

“它们改善了你的睡眠状况吧。”

“但是,这些药却没有减轻我的抑郁。”

“确实。”我很认同这点,“但是,在我们想办法摆脱抑郁时,难道你不想让自己至少能睡好觉吗?”

“我不在乎,我什么也不在乎。他没有权力这样对待我。”

兜了一圈,我们又回到了原点。不过,这让我至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她是真的认为拉尔夫在法律上也不拥有离婚的权力。我说:“我猜,从结婚时开始,你就觉得自己已经能永远占有他了吧。从宣誓时,你就已经把他看作自己的私有财产了。”

“当然。”她老实不客气地回答。

“但是,人不可能是财产。蓄奴制早就废除了。”

“但是他宣誓了,不是吗?”

“我再说一遍,”我继续道,“法律规定得很清楚,婚姻可不是蓄奴。并且,拉尔夫不喜欢被占有的感觉。他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过你了,是不是?”

“他的确说过几次类似的话。”

“多少次呢?”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数过。”

“那么,每当他谈起这个话题,你又是怎么回应的呢?”

珍妮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不屑地说:“这种话对我来说莫名其妙,所以,我没做过任何回应。”

“你是个聪明人。”我接着说,“如果某个销售员的话让你觉得莫名其妙,你觉得自己会怎么做?”

“我会要求他解释。”

“那你有没有要求过拉尔夫解释?”

“这种治疗一点用处都没有,”珍妮特没有回答我,却带着怒气宣布,“我来你这里治疗已经有四个月了,可是抑郁状况丝毫没有好转。现在,我考虑要停止治疗。”

事已至此,我决定冒一次险,使一个小花招。于是我说:“你不能。”

“什么不能?”

“你不能停止治疗!”

“我不能停止治疗?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话就是我说的意思。我对你这个病例很感兴趣,所以,我决定要一直为你治疗,直到你痊愈为止——不论花多长时间,不论是几年,甚至是几十年。”

“这真够蛮横的!”

“当然蛮横,”我承认道,“但现在,你也许就能理解拉尔夫了。当他说感觉自己被你占有时,不就是这种感受吗?”

“我才不在乎他的感受!” 珍妮特几乎要歇斯底里。

“很抱歉,珍妮特,我只是跟你做了个小游戏,”我告诉她说,“你当然是自由的,绝对可以在任何时候选择终止治疗。但是,就算你确定好要离开,我还是希望你最少能完成下一次咨询。在下一次咨询之前,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自己刚刚说的话,就是那句‘我才不在乎他的感受’。”

原谅,其实是放弃幻想

在接下来的那次治疗中,她如约而至,这让我多少有些意外。而意料之中的是,她果然宣布:这绝对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咨询了。听了她的话,我问道:“这么说,我们只剩下50分钟了,是吗?”

“是的。”

“你希望我为你推荐另外一位专家吗?对你来说,我可能不是最适合的,也许我不够有耐心。不过在这个领域内,还有不少优秀的治疗师。”

“不,谢谢。现在我只想自己孤军奋战。”事实上,她从儿时起就一直在孤军奋战,这也是她最熟悉的方式。

我对她说:“那就如你所愿吧。但是,一旦你改变主意的话,千万不要犹豫,随时都可以联络我。顺便问一下,上个星期,你说自己不在乎拉尔夫的感受——你考虑过这句话了吗?”

“是的,我考虑过了。”珍妮特回答说,“我那是被误导了。在考虑时,我发现你问的是过去的情况,可我说的是现在。坦白地说,他那样对待我,这让我非常愤怒。现在,我确实不在乎他的感受。但是,在刚结婚时,我其实非常在意他怎么想。我会为他准备特别的晚餐,当他在工作中遇到难题时,我也会感同身受,为他焦虑,在他生病或是疲倦时,我也会担心。那时我是真的很在乎他的。”

我又尝试着做最后的努力:“拉尔夫告诉我说,他不喜欢你给他拍照,而且他也告诉过你,在没得到他允许的时候,不要随意拍照。但是,照他的说法,你一直都在偷拍他和儿子,这让他感到没有得到你的尊重,也没有被你认真对待。”

“天哪,就这么一点小事,”珍妮特反驳道,“他就至于这么认真地反对?”

我知道,自己不用再争取留下她了。我问她:“在你离开之前,想不想听听我对你的分析?”

“当然。这样我会觉得钱花得更值些。”

于是,我对她说了一段很长的肺腑之言:“我只和拉尔夫相处过一个小时。只凭这次相处,并不能让我客观评价他是好是坏。但是,在我们这么多次的交谈的过程中,我却总能感受到你的自以为是。在这场婚姻中,你坚信自己是无懈可击的,而拉尔夫却是那个坏人。如果你一直坚持这种立场,那就永远也无法原谅拉尔夫,也就永远无法摆脱抑郁。

“原谅,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词。它有两个意思——退让和放弃。对于抑郁症来说,最普遍的病因就是,人在必须放弃一些东西时,心里却抓住不放,并且异常执拗。换个角度说,他们是在为自己不得不面对放弃,而感到愤怒。

“对我们来说,最常需要放弃的,其实是一种幻想——我们原本期待一件事应该是这种样子,但结果却事与愿违。有时候,人确实能通过执着与努力梦想成真,比如你,就成功地脱离了贫穷。但对于那些不可能实现的幻想,我们却不得不学会放弃。

“我知道,对于有些人来说,这真的很难。因为对他们来说,幻想并不只是一种可能性,而是等同于事实,这种想法会使他们陷入困境。就像在高中时代,你幻想自己住在有八个房间的大房子里,这想法却给你带来了麻烦。

“如果我们不惜一切代价,紧紧抓住‘幻想’不放,就必须对那些不符合‘幻想’的现实视而不见,你现在就是这种状况。我并不是想为拉尔夫说话,我的意思是,为了守住对于婚姻的幻想,你确实忽视了拉尔夫。当他的表现与你希望的不符时,你就忽视了现实中的他,所以,你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我才不在乎他的感受’。”

我说完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然后,珍妮特问我:“你说完了吗?”

“是的。”

“谢谢。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这句恭维话在我听来十分奇怪,这实在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结局。我知道,如果珍妮特继续坚持她的想法,她的抑郁依然无法缓解。

自恋者的眼中没有别人

结婚对于人类的意义不外乎两个:一是为了生儿育女,迄今为止,一父一母照料和养育孩子,是人类最好的组织形式;二是为了磨炼夫妻之间的关系。

一名牧师说:“婚姻就像是一所修道院。”在我看来,这是最恰当不过的说法了。曾经有很多修士和修女来找我进行心理咨询,他们的问题十有八九是处理不好与同伴的关系。比如“苏西修女要把我逼疯了”,或是“我简直想勒死托马斯修士”。在许多人的概念中,修道院是一片与世无争的净土,是让人内心宁静的地方,很难想象这里面会充满争执、埋怨、压力、紧张和摩擦。但恰恰是修道院中的这些摩擦,日积月累打磨了他们,最后,才让他们的内心得到了净化,走上了精神成长的道路。

婚姻也是如此,婚姻不仅仅是为了合法地男欢女爱,更是为了彼此都能获得精神的成长。而精神成长的最重要标志,就是打破幻想。恋爱时,人们会认为“爱情”是件浪漫十足的事,只要找到一个对的人,结婚之后,一辈子就不会孤独寂寞了。事实上,这就是彻头彻尾的幻想。冲突、摩擦乃至孤独,都是婚姻的一部分。当现实冲击着人们的幻想时,人们常常会心生疑窦:这场婚姻,是不是一个错误呢?

面对婚姻中的冲突,我们能采取的解决方法有很多,这些方法多少都能帮我们适应现实。而在珍妮特的案例中,让人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她不愿采取任何方法去处理婚姻的摩擦。直到最后时刻,她依然回避自己与丈夫之间的冲突,哪怕到了不得不面对的地步,她还在选择无视,并坚持自己没有任何责任。很明显,她在尽力逃避因冲突而产生的痛苦。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都使用了什么心理伎俩呢?她是怎么做到如此健忘呢?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我们再一次讨论自恋。

就像马丁·布伯说的,“我与你”的关系,意味着“我”与“你”是平等的,彼此都尊重对方的独特性。而自恋者不会与别人建立“我与你”的关系,不明白他人本就是不同于自己的个体,他们只会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自恋有三种情形,第一种自恋者根本无视他人的“人格”。对于这些自恋者来说,他人存在的价值只在于能够被自己利用,就像他们利用机械工具或物质财富一样。按照布伯的定义,这就属于“我与它”的关系。

第二种虽然能够意识“我”与他人的不同,但随即就会认定他人是敌意的,并将其归类为“他们”。这时,自恋者与他人建立的是“我与他们”的关系,或者“我们与他们”的关系,这种关系是对立的、不平等的、敌对的。这类自恋者的心理特征是非黑即白,他们永远都会走极端:“如果你不是与我完全一致,就等于与我对立。”

最后,一些自恋者往往也无法意识到“我”与其他个体之间的不同。对他们来说,世上只存在“我与我”的关系。也就是说,在他们眼里,和自己有关的只有自己。你或许会对这类人的想法感到惊讶,却不会对他们的存在感到陌生。下面,就是一个这类人的例子:

几年前,我曾在哈佛校友学院研修过为期一周的伦理学课程。一起参加进修的大约有两百人,他们都是哈佛大学的校友或校友的配偶。这种组合的培训并不罕见,但更不罕见的是,其中有四五个人,他们从上课开始就不停站起来,提一些极其冗长繁复的问题。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男性自恋者特征,至于女性自恋者,她们的表现则另成一格。不久大家就发现:这几个人真正感兴趣的,并不是答案本身,他们想要的只是能听到自己讲话。在第2天早上的课程结束时,一位坐在我旁边的新朋友已经开始把这几个人叫作“讨厌鬼”了。

这门课的联合主席名叫瑟拉·伯克。在第4天,她安排了波士顿儿童医院的儿科专家来进行讲座。主题是“当面对医疗保密问题时,儿童与其父母在需求上的矛盾”。现实中,这种矛盾时常会引发相当棘手的道德难题。这位专家并不熟悉那四个“讨厌鬼”,但瑟拉对他们却已经非常熟悉了。所以,在两小时的讲座开始前,她首先声明:希望这次讲座的参与度能够高些。她说:“到现在为止,只有很少一部分同学参与过提问。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对于那些已经提过问题的人,我希望你们能克制自己,并让他人也有机会参与提问。我并不是说你们以后都不能提问,只不过是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你们务必克制,能把更多的提问机会让给其他人。”

可是,在接下来的一个钟头内,那四个“讨厌鬼”又分别提了一个啰唆不已的问题。在讲座结束时,我的新朋友已经非常恼怒了:“他们怎么能这样?他们怎么能这样?我真无法理解!”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自恋者。”我对他说。

“这是什么意思?”

“瑟拉请他们闭嘴,是为了把机会留给别人,”我解释道,“可是在那四个人心里,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别人’。”

我们大可以嘲笑这些“讨厌鬼”,事实上,比起我们这些心智更健康的人,他们可能活得更无所顾忌,但生命也会因此缺乏宽度。想想看,活在一个不存在他人的世界里——那是一个只有“我与我”的关系世界,一个自己只和自己有关的世界里——这将是多么悲哀与孤独的人生。

不爱真实的自己,只爱自己虚幻的倒影

尽管自恋之人是少数,但我们应该清楚一点,那就是每个人身上都多少具备一些自恋的倾向。明白这一点十分重要。举个例子来说,几乎所有人都会陷入爱情。就像布伯的追随者们所指出的:恋爱本身就是“我与我”关系的一种变体。它其实完全是一种自恋现象,当我们陷入爱情时,并不是爱上了某个人,而是爱上了我们关于某人的幻想。也就是说,我们的爱恋对象只是自己的幻想。所以,恋爱关系的本质还是“我与我”的关系。

然后呢?在宣誓后的几周、几个月甚至是几年之后,某个清晨,我们可能在早上醒来时突然发现:我的爱人与幻想的并不相符。这时,我们会发现自己正和一个陌生人困在一起。而这个时刻,才是真爱出现的时刻——真爱会帮你将枕边的陌生人转化为“我与你”关系中的“你”。尽管其间难免矛盾重重,但我们需要做的,就是与矛盾共存,乃至于克服矛盾。

很明显,珍妮特的问题也同样源于自恋。

她的自恋是天生的吗?还是后天造成的?有没有治愈的可能?对于这些很有意义的问题,我的看法是:所有人生来就是自恋的,并天然会以自我为中心。在儿童时期,如果父母能善用孩子的羞耻心,并耐心进行支持和引导,孩子就会渐渐摒弃自恋心理。而如果在幼年时代,周遭的环境并不利于孩子成长,孩子很可能会依然一切以自我为中心,并将这视为自己生存价值的一部分。他们会把自己的想象视为生活,绝不接受现实。当一个人在长期身处逆境时,这种心态也许确实能有所帮助,可一旦情形变化了,再固守这种观念则会带来麻烦。根据我的观察:越是自恋的病人,小时候所受的折磨和羞辱越多。当然,溺爱也是会导致自恋的。

在珍妮特的个案中,她在童年时,她的父亲经常殴打、羞辱她;而母亲又表现得过于冷漠,不能为她提供庇护;此外,她还要面对生命中那些残酷的起伏和挫折。

心理学家爱丽丝·米勒说:“只有从小体验过爱与尊重的生命,才懂得如何去尊重其他生命。”在屈辱和冷漠中长大的珍妮特,没能与拉尔夫建立起一种“我与你”的关系,甚至我们很难说她是爱他的。如果她爱丈夫,就应该用一种尊重的心态去对待他,但是根据拉尔夫的说法:尽管珍妮特口口声声说“爱”,却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他。珍妮特的表现也印证了这一点,她在对待丈夫时的态度,充满了“我与它”的特征。对她来说,拉尔夫更像是自己的一件所有物,而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不是一个同时拥有着权利、愿望与需求的,独一无二的个体。

虽然人类社会早就废除了奴隶制,但想奴役别人的心理却依然存在。

在婚姻中,贬低他人的人格,这正是奴隶主与奴隶之间的关系特征。对于奴隶主来说,与其说奴隶是一个人,不如说他更像是个私人财产。所以,当奴隶的愿望与主人不同时,奴隶主只要简单地不加理会,就可以了。没错,奴隶制早已经被宣布废除了,但存在于婚姻关系中的奴役行为屡见不鲜,无论是丈夫还是妻子,都同样可能处于主人的地位。这种关系既不健康,也不文明,不管从什么角度讲,婚姻都绝不该成为一种名正言顺的主仆关系。

前面我们说过,根据心理和行为,我们大致可以把自恋分为三种情形,在同一个自恋者身上,这三种情形常常同时存在。以珍妮特为例,在婚姻中,最合她心意的那段时间,她就处在一种典型的“我与它”的关系中,拉尔夫不过是一个叫作“丈夫”的物品。

不过,她是不可能真正“占有”丈夫的。当拉尔夫最终离家后,她才多少意识到丈夫与自己是不同的,有自己的感受和想法。这时,她与拉尔夫的关系则变成了“我与他”,或者“我们与他们”的关系。珍妮特根深蒂固地认为,拉尔夫作为“他”,对她充满了敌意和排斥,她因此感到无助,陷入了愤怒和抑郁。不过,在这样的关系中,她依然坚持自己的行为无懈可击。

纵观整个过程,从头到尾,珍妮特与拉尔夫的关系始终带有“我与我”的意味。她不仅无视拉尔夫的愿望,也对我的建议视而不见。

婚姻本质上就是一个组织。虽然,这个组织中的成员都有权期待对方恪守承诺,可对于珍妮特而言,她宁肯固守着自己幻想中的世界,把“恪守承诺”的期待,变成占有和控制。当婚姻不再是一个相互尊重、彼此平等的组织,它的瓦解,也就成为一件合乎逻辑的事情了。

空洞的瑞士奶酪,空洞的思维

自恋会导致真诚关系的瓦解,这一点非常重要。

首先,自恋完全可以被视为一种思维障碍。具体的表现就是,自恋者会完全无视他人,至少不能清楚地意识到他人的存在,不能顾及他人的感受。在自恋者眼中,他人要么是没有生命的“它”,可以任意驱使,要么就是充满敌意的“他”或者“他们”,和自己对抗。

自恋者的意识之所以不健全,是因为他们忽视别人的存在。人们都无法意识到被自己忽视的东西。而再进一步说,当人们连他人都无法意识到时,又怎么可能考虑到群体或组织呢?因此可以认为,一个无视他人的人,也必然会无视组织。想想之前我们说过的那几个“讨厌鬼”吧,他们的所作所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课堂上。在他们眼中,既看不到颇有威望的讲师,也看不到自己的行为对其他同学的影响。当然,他们也同时把自己变成了这个组织(课堂)的笑柄。但是对此,他们也同样一无所知。

而在珍妮特身上,她的行为还明显透露出一种特殊的愚昧。在绝大部分时候,她都是个睿智的人。她在大学里是全优生,工作后,又成为一名事业成功、勇于担当的管理者,但是,在她睿智的大脑中,似乎同时存在着一些难以弥补的空洞。这种“思维的空洞”就像“瑞士奶酪”一样,看起来很漂亮,但里面却有着密密麻麻的缝隙和洞孔。这正是心理障碍的特征之一。心理障碍人群可能会在某些特定方面,即精神病专家将之称作“与自负不相冲突的领域”表现良好,但是在其他方面,他们往往会一败涂地。这样的例子简直太多了,比如某位铁腕政治家,在爱人面前却性无能;一位天才企业家,却是一位不称职的父亲或者母亲;一位温柔养育孩子的母亲,却是一位性冷淡的妻子。

而对于珍妮特来说,一方面,她非常明白自己作为销售人员在企业中的职责,但是另一方面,她却从没意识到婚姻也是一个组织。也许在她眼中,婚姻关系和蓄奴制度都没什么分别,不仅透过她的言论,通过她的行为我们也能发现,她完全没意识到拉尔夫本身就拥有提出离婚的权利。而对于丈夫的人格各个方面,珍妮特也同样缺乏意识。

我相信,这种无意识会伴随着她“思维的空洞”一同出现,并与之密切相关。所以,她才会对我的治疗无动于衷,才会缺乏信仰,也才会对他人的看法漠不关心。

但即便如此,我并不想把珍妮特塑造成导致婚姻破裂的罪魁。同样,我也不希望让读者误以为拉尔夫的行为就无可指责。从系统理论的观点来看,任何婚姻的失败都不可能是单方面造成的。更何况我与拉尔夫谈话的时间并不多,对于他的缺陷我无从了解。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从恋爱时起,珍妮特思维的空洞应该就已经露出了种种端倪。那么,又是什么让拉尔夫决定结婚的呢?对于他来说,珍妮特吸引人的地方又在哪里?虽然我们并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但我心里始终坚信:对于拉尔夫来说,离婚也许确实是明智之举,或许只有这样做,才能够拯救他的人生。

缺乏他人意识和组织意识,或意识不到他人和组织的存在,都说明我们的思维出现了空洞,以至于让我们看不到事情的全貌和真相,陷入了片面和不真实中。意识的成长,就是要突破自恋,培养出他人意识和组织意识,学会考虑他人的感受和需求,以及从组织的角度看待问题。这些举动,都是在填补思维中密布的缝隙和洞孔,让我们的思维变得更全面,更接近真实。

当然,自恋不仅是对他人和组织缺乏意识,也是对更高力量缺乏服从。自恋者只相信自己,不相信别人和组织,更不相信宇宙中还存在更高的力量。现代社会已经废除了那些极不道德的行为,例如蓄奴、对儿童的虐待、忽视、殴打配偶以及“白领犯罪”等。然而,仅靠法律显然不足以构成更高的力量,就像亚历山大·索忍尼辛批评的那样:“法律精神”使得美国充斥着自恋主义文化。因为它仿佛暗示着一种这样的思想——“只要是合法的,就不会有问题”。他的批评真可谓一针见血,令人钦佩。事实上,合法行为并不一定是道德或文明的,珍妮特不曾有过任何违法举动,但她在婚姻中的所作所为,却显得既缺乏意识,又不够服从。恰恰是这种做法,把她的婚姻送进了坟墓。

在珍妮特眼中,世上并不存在什么更高的力量。当我问她对“信仰”的理解时,她毫不客气地回答:“我才不想听那些胡说八道!”如果我们把现实也当作一种独立于人类意志与幻想的存在,那么,它也可以被看成一种更高的力量。因此,我曾把精神健康定义为一种“持续进行的、不惜一切代价献身真理的过程”。

这里的“不惜一切代价”是指:当我们摒弃了固执的幻想,决定投身真理时,必须付出痛苦的代价。显然,珍妮特并不想承担这种痛苦,或者说她不想付出这种代价。因此,她不断用自己的方式固守着幻想,并刻意忽视着现实。就好像她在十几岁时,会在作业里把自家的房子的面积夸大好几倍,她的“自我”从未服从于现实——无论是拉尔夫实际的想法,还是婚姻破裂的事实。自恋的主要特征,就是心中会产生出一种拒绝服从现实、并想凌驾于世界之上的想法。同时,这种想法也是缺乏他人意识和组织的一种体现,所以,自恋对真诚关系的摧毁作用,是毋庸置疑的。

婚姻可以是一场摆脱自恋的修行

对人类来说,走出自恋不仅是件可行的事,更是件必需的事。所谓“必需”,并不是指以生存为目的“必需”。即使是珍妮特这样的自恋者也都可以找到生存之道。但是,当我们谈到群体的生存时,摒弃自恋就变成了必要之举。除此之外,如果想要完全领悟人生的真谛,我们也同样必需脱离自恋的束缚。对于人类来讲,生活的最大意义,就在于进行精神上的朝圣之旅。而只对自己有意义、对他人没有意义的事情,最终也将毫无意义。纯粹的个人意义,实际上是不具备意义,意义只有通过交流被人共享时,才有价值。所以,唯一的意义,就是对他人产生意义。

在我15岁的一个早晨,我在校园里正沿着道路向前走。这时,我突然看见在50码开外的地方,有一位同学正缓缓向我走来。

我们碰面了,并停下来说了5分钟的话,然后接着各走各路。可就在走出大约50码后,我突然感到一阵错愕,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从我看到同学,到我们面对面说话,一共有10分钟的时间。但在这段时间里,我却一直在想着自己的事情。在我们交谈之前的两分钟内,我一直考虑碰面时说什么话题,才能让自己显得有趣,让他对我印象深刻。而在碰面后的5分钟里,我虽然在听他说话,但为的只是找机会把话题引向自己希望的方向。我会注视他,但只是想观察他对我的话作何反应。而在分别后的好几分钟里,我所思考的完全是下次怎么让自己的话题更吸引人。

所以,我得出一个结论:我一点都不在意这位同学。我既不关心他的快乐,也不在乎他的悲伤,我甚至从没有想过,说什么话能让他更开心点。我完全把他当作了自己的陪衬,为的是从他身上看到自己的才华与智慧。对我来说,他纯粹被当成了“它”。

想到这些,我不仅看清了自己的自私与自恋,更猛然地意识到一点:一旦照这种趋势发展下去,我将会变成那种可怕的、空虚的,并身陷孤独的“成年人”。因此,从15岁开始,我就已经开始与自恋抗衡了。

这场抗争进行得并不容易。自恋有着许多细微却尖锐的触角,我必须一根一根地砍掉它们——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甚至年复一年。而直到10年后,也就是在我走入婚姻的两年之后,我才渐渐开始懂得莉莉并不是我的附庸,不是我的“它”。正是婚姻中的问题,让我擦亮了双眼。

曾经一度,我经常会感到气恼。我生气在我需要妻子的陪伴时,她却外出购物了;生气当我渴望独处时,她又在家对我“苦苦纠缠”。后来我才意识到,自己的绝大部分怒火,都源自一种荒谬的逻辑。根据这种逻辑,在我需要莉莉时,她就该招之即来,而当我不需要她时,她应该挥之即去。而更加荒谬的是,我甚至自己什么都不用说,她就该对我当下的需要心领神会。此后又过了10年,我才得以真正克服了这种愚蠢的想法。

当然,人与人的关系不只婚姻一种,我们还会通过其他途径遭遇冲突,并由此逐渐学会摆脱自恋。但是在人类社会中,婚姻的确是最为常见的亲密组织,所以通常来讲,结婚也是让我们学会摒弃自恋的最佳方式。

但这并不是说,婚姻就一定能帮我们摒弃自恋。比如珍妮特就没能学会这点,除她之外,还有许多人宁可生活在自恋的幻想世界中,也不愿正视矛盾,克服自恋。自恋既可以被视为一种思维方式,也可以被看作一种意愿,在珍妮特身上我们就很难分清:她究竟是没能力考虑别人,还是从来就不具备考虑别人的“意愿”。而作为心理医生,我曾见过许多类似珍妮特的患者,他们不想破除心中的幻想,拒绝“现实的启示”。每当看到这些,我的心情都异常沉重。而另一方面,我也有幸见证了许多夫妻,他们选择了正视冲突,并能通过摒弃自恋实现了精神成长。通过成长,他们变得更加真诚、睿智与成熟。

这种改变,让我感到非常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