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设防
我们越是不设防,越是容易身陷险境;同时,我们内心越是柔软,也就越坚韧。
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说:“有好篱笆才有好邻居。”
每个人都需要篱笆来保护自我的疆域,但是如果就此故步自封,自我就会变得僵化、枯萎。所以,很多时候,我们也需要打开篱笆,不设防,让别人蜂拥而入。虽然挤进来的人群熙熙攘攘,嘈杂、混乱和无序,不仅打破家的安静,甚至还践踏了整齐的草坪,不过,在我们与这些陌生的客人交流、碰撞和融合的过程中,自己则能听到很多闻所未闻的新消息、新观念和新思想,这会让我们变得不再那么封闭、狭隘,也不再以自我为中心。
我将“不设防”,定义为对“其他事物保持开放的态度”——不管它是一个奇怪的想法,一个陌生人,一种陌生的文化。不设防,是为了敞开心之大门,拿出勇气去接纳与自己不同的人,去倾听不一样的鼓声。不过,当人敞开心扉、不设防时,不免会感到害怕,而接纳不同的人和事,则意味着必须打破内心的平衡,陷入愤怒,焦虑,抑郁,甚至绝望,但是坚持住,我们就会进入空灵阶段。
空灵是人们走向更高精神境界的必经之路。
尼采说:“许多伟大的思想,就其表面来看,似乎与风箱没有什么两样,但当其鼓胀作响时,内里却空空如也。”
但是,不设防同时也意味着危险:如果这个新想法是错误的,怎么办?如果这个挤进家中的陌生人是个凶手、逃犯,又会怎样?我们不会受到伤害吗?
事实的确如此。开放性要求我们不设防,能够并甘愿接受伤害。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非此即彼的问题。首先,“伤害”一词本身就不明确。它可能意味着“摧毁”,或者仅仅是“损害”。有时为了说明两者的区别,我会问我的听众中是否有人具有足够的耐受力,可以志愿参与一个未知却痛苦的实验。总会有一个勇敢的灵魂站出来,然后我会用力掐他的上臂。
“疼吗?”我问。志愿者则会揉着胳臂痛苦地回答:“的确很疼。”
“它将你摧毁了吗?”我继续问道。
思考了几秒钟之后,志愿者回应道:“确实很疼,但不至于说它将我摧毁了。”
问题在于,如果你故意把手臂放进绞肉机里,那纯粹是毫无价值的自我摧残,你多半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但如果你试图生活在丝毫不受损害的环境中,几乎可以说是天方夜谭,除非你愿意永远生活在一个铺满了软垫子的玻璃房间里。
所以,当你打开篱笆,不设防时,在蜂拥而入的人群中,可能有陌生人、聪明人和傻子,根据我的经验,你还有1╱2500的概率碰上一个邪恶的人。重要的是,你要根据自己的情况和不同的人分别对待。事实上,如果你真的不设防,进入了空灵的境界,你也就变得火眼金睛,洞察人性,很容易辨识谁是善良之人,谁是凶手和逃犯。
没有受伤,何谈治愈
“不设防”这个词同样模棱两可,因为它并没有对肉体和精神上的伤害加以区分。这不仅仅是因为在孩提时代,我们如果不冒着刮伤膝盖的风险就无法爬上大树,更多的是关乎情绪上的痛苦。我们只有愿意一再遭受苦难,经历压抑和绝望,恐惧和焦虑,悲恸和伤心,愤怒和痛苦,困惑和怀疑,批评和拒绝,才能拥有丰富的生活。缺乏这种情感动荡的生活不仅对自己没有用处,对其他人也是无用的。
没有疼痛,就没有收获;如果不愿意受伤,我们将无法被治愈。
在我所参与的一次驱魔活动中,我的任务是判断一位对此十分感兴趣的人是否适合成为治疗小组的成员。我十分矛盾,以至于最终将决定权交由他自己。我对他说:“只要你心中有爱,我们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团队。(这里的爱,指的是如果患者的治疗和你的自我保护意识之间存在冲突,你必须放弃自我保护意识。)”如我所料,他决定不参加。
一位先知曾经教导过我们,只有不设防才能实现救赎。所以当他还活着的时候,他坦然地行走在罗马人、税吏和其他不合时宜的人群中,行走在流浪者、迦南人和撒玛利亚人之间,行走在被恶魔附身的人、麻风病患者、传染性疾病患者中间。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大限之日已到时,便从容赴死。学者多罗特·索勒将他称为“单方面解除武装”的人。
当我们对别人不设防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比如,当我说:“我写了一本关于自律的书,但我自己甚至没有戒烟的自律性。有时我觉得自己是个伪君子,是个十足的冒牌货。有时我觉得自己都没有找到正确的方向,像只迷途的羔羊,我感到既恐惧又迷茫。我很累。尽管我只有50岁,但有时我实在很累,很孤独,你愿意帮助我吗?”这种不设防对别人所产生的影响往往也会令他们解除武装。他们最有可能的回应是:“你是个坦诚的人,我也很累,很恐惧,很孤独,我当然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但是当我们表现得充满戒备时,当我们用心理防御来掩饰自己,并假装我们是一群完全掌控自己生活的、沉着冷静的、顽强的个人主义者时又会发生什么呢?多数情况下,别人也会用心理防御来掩饰他们,并假装他们也是一群完全掌控自己生活的、沉着冷静的、十拿九稳的人,而我们的人际关系变得不会比两辆坦克在夜间相互碰撞好多少。
但不能过分简单地去理解我所说的这些话。我不是在谈论一种愚蠢的不设防。我并不是建议你现在就从门上把所有的锁都取下来——假设你住在美国首都的市中心,你这样做肯定会遭殃,而且不会等到明天,今晚就会发生。我指的是不设防的意愿。放下实体的武器并不是我们人类,个体或集体使自己不设防的唯一方式。
不设防的风险
一些人推崇恐惧和怀疑的心理学,由于被恐惧所驱使,他们的设防往往表现得顽固、僵化和单一,有时甚至是可笑的。这样的人甚至对我说过:“派克博士,如果你能告诉我一种方式,可以让我在不承担任何风险的情况下卸下武装,我会很乐意尝试一下不设防。”
风险是不设防所要面临的核心问题。但是,我们必须再次学习以更矛盾的方式进行思考,并且同时考虑多个层面。我们有责任运用自己的智慧去辨别我们应该向谁展现出不设防的姿态,拒绝向谁展现,何时展现,通过何种方式展现,以及展现到何种程度,以便巧妙地躲避许多陷阱,毕竟世间并不存在没有风险的不设防。
在所有不设防的表现中,最难做到的莫过于承认自己的缺陷、存在的问题、神经质、罪恶或失败——所有这些在我们顽强的个人主义文化中都被归于“弱点”。这是一种荒谬的文化态度,因为现实是,作为个人或者团体,我们都很脆弱。我们都有问题、缺陷、神经质、罪恶和失败,试图隐藏它们就是在说谎。不设防不仅要求我们具备承受被伤害的能力,还要求我们能揭露自己的伤疤:我们的创伤,我们的缺陷,我们的弱点,我们的失败和不足。只有在明显的缺陷中我们才能意识到真诚关系的美好,不完美是我们人类少有的共性之一。
马可·奥勒留说:“人是可怜的,也是伟大的。人常常被困于有限与无限的两难境地,自我正是结合了灵性的无限和肉身的有限。”
人始终处于有限和无限、光明与黑暗、确定与不确定之中,这是我们最真实的状态和处境,必须对此有深刻的认知,不能自欺欺人。
我有时把心理治疗称为诚实游戏。来治疗的人们被谎言所困——无论是来自父母、兄弟姐妹、老师、媒体的谎言,还是他们自编自导的谎言。这些谎言只有在两个人能够对彼此尽可能诚实的氛围中才能得到纠正。因此,心理治疗师应该适时地坦诚地“以身作则”地坦言他们自身存在的缺陷。只有诚实的人才能在世界上发挥治疗者的作用。正如有人在真诚共同体建设讲习班中所说:“我们能够互相赠予的最珍贵的礼物就是我们自己的创伤。”
真正的治疗者必然受过伤。
只有受过伤的人才知道应该如何治疗伤痛。
然而,作为一个人,我们总是试图表现得完美无缺,并不会更多地承认自己所犯下的错误。在我们的内心深处都有一个理想化的形象,认为自己在各方面都无懈可击,生活在这种假象中,就如同驮着一层厚厚的外壳,只有当我们愿意抛弃这层外壳,才会变得既脆弱又足够强大。
既脆弱又足够强大?我们再次面临悖论,这是此生无法回避的悖论之一,我们越是不设防,越是容易身陷险境;同时,我们内心越是柔软,也就越坚韧。
在建立真诚关系中,必须涌现出一批勇敢的灵魂,必须采取切实的举措。一个接一个的人真正冒着被抛弃或者被伤害的风险,将群体的不设防和真诚提升到一个更深的程度。
融合性和完整性
真诚共同体具有融合性。它使不同性别、年龄、精神信仰、文化背景,以及不同观点、生活方式和成长阶段的人们融合在一起,这里所说的融合不是一个相互同化最终归于平庸的过程,而更像是做一道可口的沙拉,在保留原材料特质的基础上升华出别具一格的风味,从而达到1+1>2的效果。真诚共同体并非通过消除个体差异来解决多元化所带来的问题,它寻求多样性,接纳不同的观点,拥抱对立面,渴望了解事物的方方面面,从而将人们整合为一个功能强大的有机体,可谓“包罗万象”。
“完整”这个词来源于动词“融合”。真正的真诚共同体往往是完整的。与埃里克·埃里克森(Erik Erikson)在社会心理发展理论中将人格完整定义为个人发展的最高级阶段相对应,与此相反,无论个人还是团体,其最低级、最具破坏性的特点是缺乏完整性。
心理学中通过“区隔”来指代与“融合”相反的动作。通过它,我们可以看到人类在处理复杂事务时的怪异行为,例如一个商人在周日早晨去教堂,相信自己是善良的,对人类同胞充满了爱,却在星期一上午对公司向邻近的河流中倾倒有毒废物的政策无动于衷。他将精神信仰放在一个隔间,又在另一个隔间做着自己的生意,即所谓的“礼拜天早晨的基督教徒”。这样做也许非常舒适,但并不具有完整性。
保持完整性永远伴随着苦痛。少了“心灵隔间”的存在,所有事务堆叠挤压在一起,不同的需求和利益相互碰撞,必然会让我们的内心陷入冲突,让自己痛苦不堪。然而,这是心灵融合的必经之路。真诚共同体的建立也是这样,由于彼此的需求不同,为了保持成员和共同体利益的一致性,团体必须保持充分的开放和坦诚。它并不试图避免冲突,而是尽力去调解。而调解的实质是痛苦而富有牺牲精神的放空的过程。真诚共同体总是推动其成员尽量保持空灵,为其他的观点,全新的、不同的理念腾出空间。真诚共同体不断敦促自己以及其中的每一位成员痛苦地,但同时又是欢欣地追求更深层次的完整性。
真诚共同体的建立,要求我们踩着不同的鼓点,行进在同一条道路上,因此,熟练地辨识出不一样的鼓点至关重要。也许这项技能的本质就是能够辨识出事物是否具有完整性的能力。
我们是否遗漏了什么
尽管完整性很难实现,检验它是否实现的方法却似乎很简单。你只需要问一个问题:我们是否遗漏了什么,有什么被疏忽的地方?
25岁时,我读到了由安·蓝德所撰写的引人入胜的巨著《阿特拉斯耸耸肩》,在这本书中,她为自己顽强的个人主义和无拘无束的哲学观创造了一个看似引人注目的案例。然而,这种哲学观里的某些东西却困扰着我——尽管我并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直到有一天我终于意识到,这本书中基本没有提到过孩子,这是一部描述社会大潮及人类生活的多达1000页的全景小说,却几乎没有提到孩子。就好像她的社会中不存在孩子一样,他们被遗漏了。当然,如果有孩子存在,顽强的个人主义就会显得荒谬,站不住脚,所以,作者必须把孩子剔除,即故意遗漏。
五年后,在我接受精神病学训练时,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患者没有说出的话,比他们实际说出来的更重要。这条法则十分正确。例如,在一些心理治疗过程中,最健康的患者会非常完整地描述他们的现在、过去和未来。如果患者只谈论现在和将来,却绝口不提童年,那么基本可以确定其童年时期至少存在一个残缺的、悬而未决的重要问题,必须揭示这个问题才能使其完全康复。如果患者只谈论童年或未来,治疗师则可以告诉他主要面临的困难在于处理“此时此地”的问题——通常是在处理亲密关系和应对风险方面的困难。如果患者从不提及自己的未来,可以适当地引导他考虑自己或许在幻想和希望方面存在问题。
记得在最高法院决定废除种族隔离30年之后,我有机会在阿肯色州的小石城演讲。它面向公众开放,共有900人参加,没有一个黑人。当我环顾我的观众时,其中的不完整性显而易见。黑色的面孔被遗漏了。完整性的缺失反映了融合性的不足,以及某些东西被遗漏的现实。虽然我们在种族融合的历史进程中取得了长足的进展,但显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在我的生活中有一个幽默的例子,那时我在新加坡出生长大的妻子莉莉刚刚有资格获得美国公民的身份。我们当时住在夏威夷,当地的移民局问她是否介意要等到5月1日才能收到她的公民证件。他们正在计划在当天庆祝法律日,并大量引入新公民。莉莉同意了。因此,5月1日下午,她和我与其他大约200名新公民及其亲属,以及适合出席的政要们聚集在一个军事基地历史悠久的草坪上。
庆祝活动以阅兵式开场。与乐队一起,3个连的士兵围绕着阅兵场地行军了4次,步枪在下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之后他们在7个榴弹炮后方严阵以待,这些榴弹炮在接下来的环节中被用来鸣放21响礼炮。礼炮声结束后,夏威夷州长,一位身材高大、相貌出众的绅士起身讲话。他说:“今天下午我们相聚在这里,为了庆祝法律日,在充满鲜花的夏威夷,我们也可以称之为花环节!然而,”他继续说道,“问题的关键在于,在美国,我们正用鲜花庆祝这一天,而一些国家正在举行军事游行。”
没人笑。似乎没人看出其中的荒谬之处:这个人的身后有3个连的全副武装的士兵严阵以待,他的脑袋仍然被7门大炮发射后残留的烟雾所笼罩,人们明显遗漏了什么东西。
还有另一种相对不太容易理解的检验完整性的方式。如果图片中没有遗漏任何现实的碎片,如果所有维度都被融合进来,你最终面对的很有可能是一个悖论。追溯到事物的本源,几乎所有的事实都是自相矛盾的。在这一方面,东方的佛教典籍通常比西方的文字阐述得更透彻。尤其是禅宗,可以说是理想的悖论培训学校。我最喜欢的关于换灯泡的笑话是“换一个灯泡需要多少和尚?”
答案是:“两个——一个换灯泡,一个不换。”
悖论,意味着全面和完整,远离了“区隔”化,以及管中窥豹的状态,能够看到事物的全貌。
如果一个概念是自相矛盾的,它本身就彰显出了完整性,发出了真理之声。相反,如果一个概念过于单一,则应该怀疑它是否欠缺了某些方面。再次以顽强的个人主义举例。这个概念不存在任何矛盾之处,它只包含真理的一个方面:我们应该独立、完整和自给自足。而忽略了另一面:我们也应该认识到我们的不足、缺陷和相互依赖。更糟糕的是,它会促成危险的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格。事实上,我们无法独立存在,也不应只为自己而活。禅宗教导我们,将自我作为孤立实体的概念是一种幻觉。很多人身陷这一幻觉,正是因为他们不会或不想进行全方位的思考。
一旦进行了全方位的思考,我便会意识到,我的生活不仅受到土地、雨露和阳光的滋养,还得益于农民、出版商、书商,以及我的患者、孩子和妻子,实际上,我只是这个大链条中的一个小环节。
我越努力追求完整性,越少用到“我的”这个词。“我的”妻子并不是我的私有财产。我仅仅在“我的”孩子的创造过程中占有极其微小的一部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赚到的钱属于我,但在更深层次上,它是来自各种好运的礼物,包括父母,优秀的老师和大学,以及阅读我作品的大众。从法律上讲,我在康涅狄格州拥有的不动产是“我的”土地,但在我之前,它被白种人和红种人世代耕种,我也希望在我之后,它将继续由其他的陌生人世代耕种。花园里的花也不是“我的”,我并不知道如何创造一朵花,我只能照料或服务于它。
作为服务者,我们不能成为孤立主义者,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有联系,我们不能陷入简单化,非黑即白,非此即彼,单一维度,应该从多维度、高智慧的角度看事情。当我们能够做到这一点时,也就能够接纳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倾听不一样的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