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团体的生命抉择
第二部分 在复杂中摔打,在矛盾中抉择
也许,我们会认为个人的生命抉择是由个人做出的,仿佛我们都是单一的个体。实际上,我们并不是单独存在的。人类是社会动物,人类所有的选择都会受到我们所属组织的影响。我所谓的组织不仅是指商业团体或者文化团体,只要是两个人或者两个人以上的组合,都算是组织。大到整个社会,小到一个家庭,都是一种组织形态。
组织化的行为几乎涵盖了所有人类的心理层面,因为所有人类行为几乎都发生在某种组织中。组织化的行为既包括个体在团体中的行为,也包括团体本身的行为。但是在这一章中我要把目光集中在前者。如果我们所做的决定只影响自己,那么我们自然可以为所欲为,为自己负责,同时承担后果,但是一旦牵连到其他人,我们就进入了道德与礼仪的范畴。
礼 仪
在过去15年里,我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试图把两个非常重要的词从无意义的僵化状态中解救出来,这两个词就是:团体和礼仪。
在当今的社会,当我们谈到团体时,通常是指某种形式的结合。例如,我们可以把美国新泽西州的莫里斯镇当成一个团体,但事实上,莫里斯镇只不过是一个地理上的聚集,居民有某些相同的税收标准与社会功能,仅此而已,没有其他的事物把他们真正联系在一起。我们也可以把某小镇的长老教会当成一个团体,事实上,那些并排而坐的教友通常无法交谈关于生命中的重要事情。我把这样的人群聚集视为虚假的团体。
对我而言,真正的团体是善于交流的,而且其成员应该能维持高质量的沟通。近几年来我的主要生命重点不是在于写作,而是与他人一起合作建立团体鼓励基金会。这个基金会的任务是教导真诚共同体的原则,也就是人与人之间,以及团体与团体之间健康真诚的沟通。
在当今社会秩序崩溃的年代,基金会的工作使我想要重新唤醒一个已失去意义的字眼:礼仪。今日所谓的“礼仪”通常是指表面的客套。但是自古以来,我们一直都是客客气气地从背后暗算他人。20世纪的一位老英国人对礼仪做出了较有意义的定义,奥利弗·哈瑞福说:“真正的绅士绝不会无缘无故地伤害别人的感情和自尊。”换言之,一个人的行为是否合乎“礼仪”,要看他的意识与动机。有时候也许有必要回击他人,但是关键在于我们是否明白自己的意图,觉察自己的行为。这需要我们有强大的自我觉察的能力。所以礼仪不仅是表面上的客套,而是“有意识的、有某种动机的组织行为,合乎道德而且服从于更高的力量。”
我们可以假设,任何选择追求意识进步的人,也是懂得礼仪的人。但是这里有一个大问题:为了有礼仪,我们不仅要觉察自己的行为动机,也要觉察我们所属组织系统的行为动机。礼仪要求个体有自我觉察的能力,也需要组织能够觉察自己的行为。所以,如果我们想要追求更高的礼仪,就必须对组织的系统进行一番思考。
系 统
在我接受医学教育的岁月里,最愉快的时光莫过于上显微解剖学课。当我透过显微镜观察人体器官的切片时,只能看见一些苍白的无法分辨的纤维,但是当我把这些纤维浸入有色的特定液体中,然后再观察,突然间仿佛进入了一个游乐场,一个使迪士尼都显得乏味的乐园。不管年龄、地位或健康状态,在显微镜下,我们的组织切片都十分美丽。
我这样观察着一个接着一个美丽的细胞,日积月累下来,我有了非常重要的领悟。每一个细胞不仅自成一个系统,也是另一种更大、更复杂系统的一小部分。具有吸收力的绒毛细胞、平滑的肌肉细胞,与连接它们的组织细胞,都是小肠的组织成分。而小肠又是消化系统的一部分,而消化系统又与身体其他系统配合。自主神经细胞的纤维刺激消化肌肉放松或紧缩以及腺体分泌,这些都是神经系统的一部分,再透过脊椎一路连接到脑部的细胞。每个器官都由细小的动脉或血管细胞连接到心脏,形成血液循环系统,而每一条血管中有不同的血液细胞,都是由骨髓制造出来的,属于造血系统的一部分。
事实上,我早已“知道”人体以及所有的生物体,包括植物,都是一种系统。但是在进入医学院之前,我并不知道这种系统是如此惊人的复杂和美丽。这时候我才在意识上,对于之前懵懂“知道”的事物有进一步的认知。每一个细胞都是某个器官的一部分,而每一个器官都是某个身体系统的一部分,而每一个身体系统都是整个身体的一部分。所以我想我的身体会不会是某个更大系统的一部分?换言之,我这个单独的自我,是不是某个巨大生物体的一个细胞?当然,作为一名医学院的学生,我直接或间接都与无数人有着联系,与给我付学费的父母,与教我的老师,与实验室的技术人员,与医院的行政人员,与制造仪器的工人,与我用仪器观察的病人,与加州的棉农,与北卡罗来纳州的纺织工人,与堪萨斯州养牛的牧民,与新泽西州种菜的农民,与把这一切东西带给我的卡车司机,与我的房东,与我的理发师……可以一直说下去。
所以,我成为一个“系统理论”的坚定信仰者。系统理论其实不是理论,而是事实。它的基本框架是,一切事物都是一种系统。从比细胞还小的细胞膜、细胞质到一个器官,或一个身体系统,或一个人体,我们全都是人类社会的组成分子。而人类社会则是与海洋、大地、森林以及大气相联系的,这就是所谓的“生态系统”。系统理论家时常把整个地球当成单一的生物体,而地球又是太阳系的一部分,当我们开始向太空做更深入的探索时,我们可能会觉察到银河与宇宙本身的系统。
虽然一切存在的事物都是某种系统的一部分,但是如果系统的一个组成分子发生变化,其他所有部分也必然会改变。直到最近几十年,我们才觉察到这个事实。我们明白了我们所做的一切几乎对环境都有影响,而那些影响可以滋养我们,也可以毁灭我们。
例如,几乎所有车主都有这样的经历,把汽车开到修车厂中进行很小的维修,但是回来的路上车又抛锚了。这种情况发生时,也许我们常常会埋怨,甚至诅咒修理工,怀疑他们做了什么手脚。但结果往往不是这样,只是因为崭新的零件会对发动机以及整个系统造成微小的改变,需要再做一些调整,有时候其他的老零件必须换掉,否则无法调整。
人际关系也是一种系统,特别是婚姻。在我们以夫妻为对象进行的心理治疗中,莉莉想出了“伸缩”这个概念,她的意思是,婚姻伴侣对于彼此的边界应该能屈能伸,也就是有弹性、不僵化。在治疗过程中,我们一再看到,当婚姻伴侣中的一方由于心理治疗而产生显著的改变或成长时,另一方也必须要跟着改变或成长,否则婚姻的系统就会破裂。
我不是说心理治疗是婚姻中唯一的变量,有各种各样的因素能够改变婚姻的状态。以我为例,当有小孩后,我与莉莉的婚姻状态就发生了改变;当孩子进入青春期时,又发生改变;当孩子长大离家后,又发生一次改变。不仅如此,当我们的经济情况发生改变后,我们的婚姻状况也会随之发生改变。而当我们从中年迈入老年,最后退休时,婚姻的状况也跟着改变。
所以,系统理论主张关系必须及时调整,否则系统就会出现故障。但是要有迅速改变的能力,就必须对所属的系统有敏锐的觉察,这就是困难所在。人类的觉察能力有深有浅,有强有弱。每个人几乎都能觉察到自己最急切的需要与渴望,但是对于自己的社会动机,以及动机背后的阴暗面,多半缺乏清晰的觉察,即使有一定的觉察能力,大多数人对于所属的社会系统还是身在庐山,无法及时察觉。
这种对于组织与社会的缺乏觉察,是我们心智上的漏洞,会让我们的生活变得千疮百孔。例如,一家企业的老板也许能觉察到他的公司是一个复杂的系统,但是从来没有把他自己的家庭当成一种系统来思考。有的人也许能够把家庭看成一种系统,但是对于雇用他们的组织却毫无觉察能力。
这种心智上的漏洞,常常是由自己的自恋造成。例如,在一座大工厂里,生产线的工人可能会认为自己是公司的核心,因此不会去关心其他员工或工作,毕竟,他们是真正的生产者,不是吗?而推销员可能也会认为自己是公司的核心,毕竟,要靠他们来推销产品,如果卖不掉产品,公司就不会存在。但是营销人员也可能认为自己才是公司的核心,因为他们如果没有好好调查市场,推销员怎么卖得掉产品?会计部门的人也许认为他们才是公司的核心,因为他们要平衡账目,使公司能够运转。而管理人员会认为他们才是最重要的,因为他们要建立公司的政策,所以对其他有不同贡献的同事都不屑一顾。
我们的社会也是如此,到处都充斥着种族歧视与阶层偏见,不能觉察到他人的贡献,从而导致礼仪的沦丧。对于自恋的人来说,他们关心自己都来不及了,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来发展社会的意识。正确的做法是,我们不仅关心自己,还愿意思考整个系统,扩展我们的意识,填补心智中的漏洞,否则我们不可能进化为更文明的社会。
道 德
我有一个朋友,曾是美军飞行员,越战被俘后,被囚禁了7年,受尽了酷刑。他在回忆录中写道,那些折磨他的人有非常清醒的组织化行为,他们了解自己的意图,十分清楚殴打和折磨会对俘虏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他们知道在酷刑的痛苦下,任何人都会崩溃,坦白交代,甚至投降。尽管对美国来说,越战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但是这并不代表虐待俘虏就是道德的。
所以礼仪不仅是“清醒”的组织化行为,还必须是合乎道德的,只有道德沦丧的人才会用酷刑对待俘虏。我举的这个例子,显而易见是不道德的,但是社会上还有很多不道德的行为是很隐约、很隐蔽的。道德最起码的准则是“人道”,也就是要尽可能地尊重人。如果能尊重人,就不会去羞辱人,折磨人。
近年来“世俗人道主义”十分流行。所谓世俗人道主义,就是肯定“人”是现实生活的创造者和享乐者,蔑视人具有神性的力量。这种人道主义就像是建筑在沙滩上的房屋,当情况艰难时,例如生意失败或纠纷丛生时,世俗化的人道就很容易土崩瓦解。从事新闻报道的记者常常认为自己是世俗的人道主义者,他们能够使大众获得正确的新闻和资讯,以维持社会的文明与进步。这也许没错。但是我们却知道太多的例子,记者为了抢一条新闻而把人道精神抛到九霄云外。
世俗人道主义的问题在于,它没有说明人类为什么是尊贵的,为什么要尊重人。世俗人道主义没有任何理论作为依据,于是就很难在遇到挫折和困难时获得超越。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符合礼仪的行为不仅要有“道德”,而且要能够“服从更高的力量”。这种“更高的力量”并不是指上帝或者其他的神,而是指光明、真理和爱,当我们真心服从于这些事物的时候,就算不信仰任何宗教,我们的行为也都具有神性。
谈到这种服从,让我再回到抛弃人道精神抢新闻的记者身上。虽然这些记者也许会尽量不说谎,只“依据事实”,但是在应该报道什么事实,应该隐瞒什么事实的决定上,他们一定会坚持己见。这样一来,事实就像统计数字,可以用来陈述你想要说的任何事物。在很多情况下,记者可以随心所欲地把事情描黑、描白或者描灰,除非他是一个非常有良心的人,否则他的选择将不会基于对真理的服从,而是怎么样写才能吸引更多的读者。就算这位记者忠于事实,在对新闻的诠释上仍然会被一整套的指挥系统牵连着。记者写好新闻稿之后,没有参与实际采访的编辑们还会加上自己的观点,因为他们必须负责想出标题、控制文字的长短与排放位置。以我的观点,最好的新闻应该是灰色的,因为事实通常很复杂。但是大多数的记者不愿意接受这种复杂性,因为这样无法产生吸引人的标题。他们自己都承认,他们会迎合读者的口味,显然忘记了迎合口味的新闻与事实之间的差距。
在处理道德的复杂性上,区分“教条道德”与“情景道德”对我们很有帮助,几乎直接触及了问题的核心。教条道德是历史上被规范的道德标准,最早的例子是《汉谟拉比法典》,这是古代巴比伦王朝的律法,而最为人熟知的则是十诫。这样的教条昭示某些行为是错误的、邪恶的,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为。例如十诫中有一诫是“不可杀人”,它没有说“不可杀人,战争例外”,或“不可杀人,自卫例外”;它只是规定“不可杀人”,斩钉截铁,没有如果、可是或例外。然而,情景道德的基本原则是,所有的道德判断都必须要视当时的情况而定,不像十诫,情景道德允许战争与自卫时杀人。
我们的社会已经开始从简单的教条道德进化为情景道德。这在美国的司法系统中明显可见。如果你去拜访律师,会看见他的办公室书架上都是笨重的大书,而这些书籍里都是情景性的法律案例,这些案例会说:“不可毁约,除了在‘约翰控告史密斯’案中例外,由于某种的情况所致。”或者“不可毁约,除了如‘布朗控告泰勒’一案中的情况。”
要采取情景道德,个体必须能够自身担负起整个司法系统的责任,我们必须在自己心中有一个能干的辩护律师、一个称职的检察官,与一个无私的法官,才能成为健康与完整的个体。人格失调症患者总是有一个非常强悍的内在辩护律师,与一个软弱的内在检察官或良心。神经官能症患者则有一个强悍的检察官,与一个软弱的律师,无法为自己辩护。而有些人的头脑里有相当能干的辩护律师与检察官,但是,为了某种理由,他们非常优柔寡断,难以做出决定,因为他们缺少了一个好法官。
我全心全意赞成社会(以及个体)朝着情景道德的方向发展。身为心理医生,我深深了解僵化的教条道德时常会造成不良的后果。但是要先考虑两件事:第一是情景道德没有任何固定公式可遵循,所以只要情况发生细微的改变,健康的个体就有责任重新考虑自己的行为。在某种情况下也许可以怪罪某人,在稍微不同的情况下也许就必须原谅他。没有固定的公式,我们就永远无法当场确知我们所做的是对的。我们必须以“无知的虚心”行事。
另一件要考虑的事是,教条道德并不是无用的。例如,如果没有一个严格的教条道德规范我们“不可杀人”,我们就很容易走向暴力和战争,根本不去分辨哪些是正义的战争,哪些是非正义的战争。
依赖与合作
我们都需要依赖别人,这种需要可能是心理上的,也可能是物质上的,但是过分地依赖会让我们陷入依赖的陷阱,使独立的个体感觉自己需要他人无时无刻地关注,否则就会觉得不完整或不快乐。依赖会造成许多问题,其中之一是病态的嫉妒。但是,对于依赖,我们也要视情况而定,不能一概否定。那些人与人之间美好的彼此帮助,相互扶持,则是值得我们去赞美的。
曾经我本着草率的个人主义道德观,相信我们都必须独立自主,立足于自己的双脚,做自己命运的主宰。这没什么不对。但是草率的个人主义道德观有一个大问题,它忽略了现实的另一面——我们都是有缺陷的,都有力所不及的领域,我们不能什么都做,所以无法独自生存,必须相互依靠。个人主义的道德观只是半吊子的真理,使我们隐瞒自己的弱点,对自己的缺失感到羞愧。它迫使我们成为超人,时时刻刻都要“十全十美”,在这样的道德观念下,教堂中的人虽然坐在一起,却无法互相谈论彼此的痛苦、沮丧与失望,他们躲在自恃的外表后面,仿佛对自己的生命有着完全的控制。
在《不一样的鼓声》中,我驳斥了这种简略、一边倒、缺乏矛盾、虚假的道德观,而开始在真诚共同体的观念中强调相互依靠。这种相互依靠最显著的例子,来自于我帮助建立真诚共同体的工作中。但是我也要谈谈相互依靠在最小的组织(婚姻)中的意义,特别是我与莉莉的婚姻。在我们的婚姻中,莉莉主要的角色是家庭主妇,而我则负责赚钱养家。有好几年时间,我们俩担心这些角色是否是由文化或性别的偏见所造成,但是我们逐渐明白,这些角色不是偏见的产物,而是我们自己非常不同的性格所造成的。
从婚姻一开始,我就注意到莉莉有点缺乏组织性。她时常会沉迷于观赏花朵,而忘了与人的约会或原本要写的回信。相对的,说得好听一点,我从一开始就积极进取。我从来没有时间停下来赏花,除非它的开放刚好符合我的行事历,如果是这样,每周四下午两点到两点半就是赏花时间,下雨例外。
更过分的是,我常常会责备莉莉喜欢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太注重生活的细节,而耽误了时间。她也同样会苛责我守时近乎死板和疯狂、缺乏生活情趣,以及坚持在说每句话之前都先加上“首先”“其次”“第三”与“总结”。莉莉相信她的做法比较优越,而我则坚持我的长处。莉莉担负了养育子女的重责大任,而我尤其不擅长与孩子玩耍。当我必须按照行事历来做事时,怎么能好好陪伴孩子呢?即使自己放下行事历,但是满脑子想的都是尚未完成的书,又怎么能做到全心全意与孩子玩耍呢?然而,莉莉能够耐心地与孩子玩耍,她也参与我的书的写作。就如我在《少有人走的路:心智成熟的旅程》前言中所说:“她兼具配偶、父母、心理治疗者的角色,她的智慧和慷慨,给了我莫大的帮助。”但是她却无法很好地规划自己的时间,所以,不能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从事枯燥的写作。
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地,莉莉与我都愿意把过去看起来是缺点的东西,当成美德,把诅咒当成祝福,负担当成资产。莉莉有栽花的天赋,我有组织的长才。这些年来,我学会如何顺其自然,更有耐心与专注地与孩子及他人交往。同样地,莉莉知道虽然她已经有所改进,可她永远不会有组织性。但是我们却学会欣赏彼此不同的风格,视之为天赐的礼物,并且开始把对方的天赋与自己的长处融合在一起。结果她与我都逐渐变得更完整,但是如果我们没有先认识到彼此的缺点,并了解相互依靠的价值,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
“相互依靠”这个词唯一的问题是,会被人误认为是“相互依赖”。其实,“相互依靠”是彼此发挥自己的优点,而“相互依赖”是彼此助长双方的缺点,这种做法通常会受到正当的谴责。但是我相信在婚姻中,避开双方的局限是很重要的。至于什么时候要避开局限,什么时候要批评或对抗,这种痛苦的决定只有借助“虚心的无知”才能做到。
我虽然不想放弃“相互依靠”这个词,但是使用另一个词也许更有帮助——“合作”。“合作”是指一起共同努力。在我们与大型企业组织的活动中,莉莉与我发现大型组织通常对于合作都有待学习。而当我们反观自己的婚姻组织时,我们都觉得我们在共同努力上做得不错。如果组织的合作十分贫乏,其中的系统就会显得很丑陋。相应的,如果合作良好,不仅组织会有效率,其中的系统也会美丽异常,散发出某种神秘的光辉。
责任与结构
正如我所描述的,莉莉与我在37年的婚姻中,都担当了不同的角色。当组织中有不同的角色时,立刻就产生了两种重要的因素:责任与结构。
我能够依靠莉莉做好家务事,因为她不仅愿意做,而且做得很好。她也可以依靠我来赚钱。我们安分地扮演这些角色,因为我们觉得自己有责任如此。换言之,我们彼此都要为此负责。这种情况的缺点是,接受责任就表示要接受监督。而优点是,接受责任的人也受到了信赖。如果莉莉在家务事上严重失误——也就是无法再负责——我就不会再信任她承担家务事的角色,于是就得接管控制。如果她的失误是由于暂时的疾病,这种接管就很单纯自然。例如,当她生下第三个孩子后,有乳腺发炎的症状,于是我很自然接管了照顾婴儿与其他两个小孩的责任。但是,如果不是因为暂时的情况,那么我们的婚姻结构就必须有重大的改变。
所以不同的角色与责任意味着结构。像婚姻这样的组织虽然很小,但并不单纯,它的责任和结构也许很不正式,会随时变化,丈夫可以临时烧饭,而妻子则可以为家庭做出重要的决定。但是随着组织变大,责任和结构就必须要正式化,必须严格划分工作和责任,才能维持组织结构的正常运行。
几乎所有商学院都有类似“组织理论”的必修课程。厚厚的教科书会列出种种可能的组织结构,供企业主管来选择。虽然看起来十分广阔复杂,其实道理非常简单,只有一个主要的原则,那就是“随机应变理论”。随机应变理论就像系统理论一样不只是理论,也是事实。简单地说,就是天下没有一种最佳的组织形式。对于任何特定的组织而言,最好的结构是要看整体的配合与其他因素而决定。
在这些其他的因素中,就包括了成员的性质。咨询性质的组织就不像一般生产型企业,需要招揽推销人员。这种情况在婚姻中尤其明显。根据随机应变理论,婚姻没有最好的组织结构。虽然莉莉与我的婚姻似乎遵循了固定的角色安排,但是这种组织是我们相异的性格与天赋的产物,绝不能当成一种正确的典范。你无法把良善变成刻板的公式。我可以提供不正确婚姻的固定公式,但我无法提供良好婚姻的组织模式。每种情况都不相同,因为参与的伴侣有很大差异。
小如婚姻,大至企业,每当系统中有责任结构时,也就有权威结构,这不表示权威无法分享。例如,莉莉与我所存的钱是我们平均分享的,关于小孩与主要投资的重要决定也是一起计划的,不过在个人方面,我们对于自己的领域都保持有限度的权威。
有一个企业总裁在团体鼓励基金会担任董事委员,他教会我们一个观念:“知识的权威。”莉莉能够完成她的家务角色,不需要我的监督,是因为她有知识权威。例如,几个星期前,当我出去办事时,莉莉要我顺便买一些芹菜。店里的芹菜都有些枯萎,但我还是买了一把,因为我懒得跑40英里路去买新鲜的。当我把这些难看的芹菜交给莉莉时,不免有点不好意思。她立刻说:“噢,没关系,泡在水里就可以了。”几天后,那些芹菜看起来就像刚采下来的一样新鲜。莉莉对家务事很在行,她具有知识权威。
虽然有责任系统,但我们的婚姻完全不是专制的,我们没有一个人是老板。但是在大型的系统中,比如企业组织,如果没有阶层之分,就不可能建立责任结构。每个企业都有不同的阶层形式,视企业的性质而决定,但是最后责任必然有所归属。许多人对于专制的权威系统有不愉快的经历,于是就不信任一切结构。我们要小心这种态度。也许存在一些不良的结构,但是不可能所有结构都是坏的。这些年来,我知道不仅小孩需要结构,成人也一样需要。
公司雇员时常因为缺乏结构而感到痛苦。我在31岁时首次明白这个道理,当时我被派到冲绳陆军医学中心担任心理治疗部门的主管。我要负责管理约40个人。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管理过任何人,我也没有接受过任何管理上的训练。但是从我一上任之后,自己心里就非常清楚我将采取什么样的管理风格。我要与以前所有管理过我的权威性长官都不一样。
虽然当时我不清楚“共识”的意义,但是我要朝这个方向努力。当然我采取的方式是深入细致的咨询。如果没有咨询有关的人,我不会下任何行政命令,同时我尽可能让属下在职业能力范围之内拥有决定权。因为这是一个医疗的“专业”部门,我觉得不用讲究阶层,所以我不要他们称呼我派克少校。不久大家都亲切地喊我“斯科特”。我成了好好先生。而且很管用,气氛非常和谐,大家都口口声声赞美我是个好长官,他们多么高兴能摆脱以前那个笨中校。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下属的士气也很高昂。
但是大约6个月之后,情况开始恶化,刚开始时几乎毫无觉察。和谐的气氛消失了,大家也不再说这是多么好的工作环境。“好吧,”我告诉自己,“蜜月期结束了。又能怎么样呢?现在恢复了原状,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到了第9个月,情况变得更糟。工作虽然照旧,但是偶尔会有争吵,我也找不出症结所在。当然不会是我的问题,因为我难道不是一个天生的领袖吗?一年之后,显然有地方不对劲。争吵越来越多,工作也受到影响,许多小事情都无法完成。
这时候,命运女神似乎对我伸出援手。有一座新的医学中心即将完工,医院主管告诉我,我所属的部门将要搬迁到那里。当时我们的办公室又拥挤又寒冷,令人丧气,新的办公室既现代化又通风,可以俯瞰太平洋,也铺了地毯。这实在是一个令人高兴的变动,应该可以提升大家的士气。
结果不然,反而更糟糕。越接近搬迁的日子,部属就越来越焦躁不安。他们为办公室的分配问题争吵不休,档案装箱的进度也落后许多。很明显,现在我应该负起责任,采取行动。但是要做什么呢?我对部属宣布,第二天上午我们将在新的会议室开会讨论大家的问题。以后我们每天都要召开同样的会议,直到找出问题的症结为止。
接下来两天的会议,每天开4个小时。这是我记忆中最激烈的会议。大家相互指责,我也成为被攻击的对象,每个人都很气愤,都满腹牢骚,但是他们的牢骚都很挑剔与肤浅,没有什么道理可言。真是一团混乱。但是到了第二天上午快结束时,一个年轻的士兵说:“我感到无所适从。”我请他加以说明,但他说不出所以然来。大家继续争吵着,而那位年轻人的话一直在我心中回荡。当天早些时候,有人对我说:“这里的一切都很暧昧模糊。”前一天,也有另一个年轻人如此抱怨:“我们好像漂浮在茫茫大海中。”于是我告诉大家,我需要时间思索,他们可以回去工作,以后不用再开这种会议了。
散会后,我坐在我的办公室里,瞪着天花板思索,午餐也没有吃。难道我们这个部门需要更严格的结构?什么样的结构?还是更清楚的阶层?他们要我怎么做,希望我使唤他们,把他们当成小孩子一样?但是这完全违反我的个性。毕竟,他们大多是年轻人,也许他们希望我扮演父亲的角色?但是如果我真的专制地命令他们,他们会不会怨恨我?我想要当好好先生。经过仔细思考后,我想我的工作并不是成为受人欢迎的人,我的工作是把这个部门管理好,使大家有最佳的表现。也许他们是需要更强硬的领导方式。
我把负责的士官长找来。要他把新办公室的蓝图带来。他拿来后,我把心理诊所的蓝图摊开在我的桌上,指着靠角落最大的一间办公室,宣布说:“这是我的办公室。”然后,我让他记下我的指示,不容他发表意见。我继续指点着蓝图上其他较小的办公室:“艾密上尉的是这一间,你的是这一间,雷恩士官这一间,哈伯孙中尉这一间,库伯曼二等兵这一间,马歇尔上尉这一间,摩斯利士官这一间,恩诺维二等兵这一间……现在请你把我的安排转告所有人。”
部下群情激愤的声音几乎响彻了整个岛,但是到了晚上,士气已经开始好转,第二天已经明显地提升。到了周末,整个部门几乎已经回复到最佳的状况。他们仍然称呼我斯科特,而我的领导方式虽然没有像以前那么“刻板”地反权威,但却能够做到严肃活泼,在我的任期之内,士气一直维持相当高昂。
这可以说是一个成功的故事。因为我最后承认有问题,而且是我的责任。我采取了正确的步骤诊断问题,并且调整我的行为以符合组织的需要。这个例子可以说明,只要简单的调整,就可以成功地改变一个系统。然而,这也可以算是一个失败的故事。因为事实上,整个部门由于我的领导不力,而受了六个多月的罪。不可否认,在采取行动的六个月之前,我们就有了严重的士气问题。为什么这么久我才发现?
原因之一是我的自尊。我不愿意相信我的领导能力大有问题。而我的一些心理需要也助长了我的自负——我需要为组织提供一个充满爱心、不带权威的管理风格,而我也需要部下时不时给予我感情与爱戴的回馈。直到最后那一天,我才开始思索我的需要是否符合了组织的需要。我终于恍然大悟,我在组织中所担任的角色不是要受人欢迎,而是把工作做好。
我从来没有想到,管理组织有不同的方式,而不是只有一种最好的方式。那时候我也没有听过“随机应变理论”。我的团体意识是如此的有限,没有想到手下的人是这么年轻,因此他们需要更强硬的领导方式,明确划分责任和结构,而不像另一些组织,成员都很成熟、自主性强,需要相对宽松的环境。但是,不管是严厉,还是宽松,任何组织都需要结构,我们之所以陷入混乱长达几个月,皆是因为缺乏结构。
不过,结构是有弹性的,这一点非常重要,却常常被人们忽略。要想团体发挥能力,就不能采取僵硬的权威结构。但是这不表示组织要完全放弃权威结构。我曾经说,个体心理健康的主要特征是要具有心理弹性应对系统的变化,其实这也是组织健康的特征。同时拥有结构上的弹性和权威,能够视情况而应变,显然要比只有一种方式运行的组织更健康,更充满活力。
边界与伤害
一旦建立了责任与不同角色的结构后,就会产生边界。边界犹如一把双刃剑:一方面,这种边界是必要的,可以维持结构的稳定,如果产品推销部门的人觉得自己可以毫无顾忌地闯进生产部门,指挥他们如何制造产品,结果将是一团混乱;另一方面,如果两个部门的边界过于严格,没有任何沟通,整个结构就会变得僵化,失去效率。
边界不仅是企业管理者需要考虑的问题,每个人也都面临边界的问题,在婚姻、家庭、亲戚、朋友圈以及工作中,我们每天都必须做出选择,找准自己的位置,不能越界,挤压别人的空间。
实际上,只要我们懂得尊重他人的边界,就很容易找到自己的位置。如果没有觉察到他人的边界而行事,最后一定会惹怒别人,遭受惩罚。这些边界因人而异,因文化而异。例如,心理学家表示,在不同的文化中,人与人之间必须保持适当的距离才会感到自在。在美国,这段距离相当大,我们与刚认识的人谈话时,通常必须保持三尺以上的距离。在印度,标准距离也许只有一尺。这种身体距离的界线,就是心理学所说的“给彼此一点空间”。
当然,这种空间远比实际的距离更为复杂。例如,12年前,莉莉与她的母亲一起搭乘渡船,当时她母亲刚开始出现老年精神衰弱的征兆。她们坐在一起,她母亲在莉莉的黑发中发现一根白发,于是她问都没有问,就伸手把那根白发拔掉了。莉莉自然感觉受到侵犯。当然这种侵犯不像被强暴或遭遇抢劫谋杀那样凶残和邪恶,但毕竟也是一种侵犯。这个例子说明,我们常常不自觉地会在一些细小的事情上侵犯他人的边界,招惹他人的厌恶。
然而,很多时候,我们又必须侵犯他人的边界,干预他人的生活。而最苦恼的是,我们很难确定何时应该去干预孩子、朋友以及父母的生活,何时应该顺其自然;何时去质疑一个似乎走上歧途的朋友;或何时要帮助年老的父母接受照顾,即使他们并不愿意。我们没办法知道。这没有固定的公式。所有这些决定,都必须在“痛苦的虚心”中做到。我们再度面临了生命中的矛盾,我们必须尊重他人的边界,而在某些情况下,又必须干预他人的生活,不管他们多么讨厌或者憎恨我们这么做。
不过,在我看来,更大的问题是在建立自己的边界时,学习去觉察他人的边界,知道何时尊重这些边界。当心理医生时,在我的病人中,我觉得至少有一半人患有我所谓的“吊桥”症状。我会对他们说:“我们全都生活在一座城堡里,城堡周围有一条护城河,护城河上面有一座吊桥,我们可以随时放下吊桥打开大门,也可以及时拉起吊桥关闭入口。”病人的问题是,他们的吊桥常常不起作用。他们也许会让吊桥形同虚设,一直敞开着,允许所有人侵入他们的城堡和私人空间,任意逗留,造成伤害;要不然拉起吊桥,一直紧闭大门,不让任何人进入城堡,把自己隔离在孤独和寂寞中。这两种情况都是有害的。
这些病人缺乏了自由,以及有弹性的应变系统。我曾描述过一个女子,她会与所有约会的对象上床,当她觉得自己是在犯贱之后,又完全停止了约会。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有些男人一定要拒之门外,有些男人可以请他到客厅,但不能到卧室,而有些男人可以被允许进入卧室。她以前完全没有想到,对于不同的男人至少有三种应对方式。她也不知道自己有力量做选择,画下界线,保护自己的领域。
何时放下我们的吊桥,何时拉起来,这是个人的选择。但是这个选择带来了另一种复杂性。如果我们一直开放吊桥,人与事也许会涌进我们的生命,造成心理上的伤害。许多人对于这种困境的处理方式,是在生理上允许吊桥开放,但是心理上的吊桥却紧闭着。这相当于一个企业管理者欢迎属下随时可以进入他的办公室,但是却不听取任何人的意见。生命需要面对的困境之一,是我们必须时刻决定自己在心理上被人和事影响的程度,即“接受伤害”的程度。
受到外界事物和人的影响,或多或少会刺激我们,对自我产生冲击,这就形成了伤害。但是,如果我们把自己永远封闭在城堡之内,完全与世隔绝,虽然不会受到刺激和伤害,但是我们的精神会在孤独和寂寞中停止成长,人格也会随之萎缩。
“接受伤害”是指允许自己放下吊桥,在与外界接触的过程中承受一定程度的伤害。在决定我们接受伤害的程度上,首先我们必须分辨疼痛与伤害。在演讲中,为了说明这种区分,我会询问听众中是否有人自愿接受一项痛苦的实验。所幸总是会有一些勇敢的人自告奋勇。我请自愿者上台,然后狠狠掐他手臂一下,然后我退后一步问道:“你感觉痛不痛?”自愿者强烈地表示疼痛,然后我问:“你有没有受到伤害?”自愿者通常表示虽然感到疼痛,但是没有什么永久性的伤害。疼痛更多是身体上的,伤害更多是指情感上的。
在大多数情况下,故意让自己受到永久性的情感伤害是非常愚蠢的。但是有限度开放自己,允许自己接受一些情感上的伤害,则是非常聪明的做法,因为情感上的冒险也许能带来情感的成熟和心灵的成长。这里必须再一次分辨聪明的自私与愚蠢的自私。记得吗?愚蠢的自私就是逃避所有存在性的痛苦,而聪明的自私是回避不必要的神经官能性的痛苦,进而选择承受生命中有意义的痛苦。
所以为了自身的成长与学习,我们必须能够开放自己,接受适当的伤害。这也有助于有意义的沟通与组织化的行为。如我在《如何回报》一书中所写的:
当一个人冒险说出以下话时,会有什么结果呢?
“我感到很困惑,不知何去何从,我感觉迷失孤独,我疲倦而害怕。你能帮助我吗?”这样的脆弱几乎使人无法抗拒。
“我也很孤独疲倦。”听者多半会这么回答,然后张开双臂。
但是如果我们想维持“男子汉”的形象,无所不能、占尽上风、紧紧抓住心理防线不放,会怎么样呢?我们就封闭了自己,而对方出于同样的防备心理,也不会敞开心扉,两个人在一起没有真正的交流,如同两个空铁桶在夜间空洞地碰撞。
我不建议人们完全接受伤害或随时接受伤害。但是,如果想要在这个世界扮演一个能够助人的角色,就必须有能力选择接受某种程度的伤害。亨利·诺温在《受伤的医疗者》中说,如果要成为有效的医疗者,就必须允许自己在能接受的范围接受持续的伤害,此言不虚,只有了解自己的伤痛,才能够医疗他人的伤痛。
但是,我必须再强调一次,这是有限度的。一个名叫约翰·凯利的人曾经告诉我一句很有禅意的话:“用一只眼睛哭泣。”这句话不是说要敷衍地接受伤害,而是说要避免永久性的伤害。这里有必要分辨同理心与同情心。同理心是能够体谅他人,在某种程度承担他人的痛苦,基本上是一种美德。而同情心则像是一种共生体,完全认同他人。我不是说同情心都不好,但是如果你完全沉浸于他人的沮丧中,最后连你自己也变得沮丧,这不仅是不必要的负担,也使你无法帮助那个人。
不用说,这种区分对于心理医生而言极为重要:心理医生的特长之一,就是能够同时介入与抽离。这就是用一只眼睛哭泣的真正含义。但是这种能力不是属于心理医生的专利,任何想要帮助他人的人都必须发展这种能力。
力 量
力量有两大类:政治力量和心灵力量。政治力量存在于组织结构中,这是组织结构固有的一种功能,组织中的领导人可以凭借地位和权力施展影响力,让成员服从于他的意志。政治力量存在于权力之中,也存在于金钱之中,然而,它并不属于拥有权力和金钱的人。一个人拥有政治力量是暂时的,他也许可以拥有一段时间,但最后总会被夺取,即使不是被撤换或者强迫退休,也会因为年老,以及最终的死亡而结束。政治力量与品性以及智慧无关,最愚蠢、最邪恶的人,也可能成为地球的统治者。
心灵力量不存在于权力、地位和财富之中,而存在于一个人的内心,与组织结构没有任何关系,它对人的影响也不是表面的,它能够深入人心,即使拥有心灵力量的人死亡之后,他的力量依然存在,可以永远影响我们。有政治力量的人通常不具有什么心灵力量,反之亦然,有心灵力量的人时常陷于贫穷或无权的处境。
我并不是说政治力量与心灵力量毫无交集。我有幸认识几位极有权力的管理者,他们是非常能自省的人,也非常关心他人。他们在工作上会承受相当大的痛苦。基于需要,他们以一只眼睛哭泣,敞开内心,接受伤害,有着强大的心灵力量。但是大多数人并不是这样,正如阿克顿公爵著名的箴言:“权力会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绝对地导致腐败。”
在我的生命中,最痛苦的经验莫过于1991年时,由于经济不振,团体鼓励基金会连续两年出现严重赤字,必须裁员精简。身为组织中的管理层,我必须参与痛苦的决策过程,解雇八位非常能干的人。这个时候,一些主管运用了政治力量,他们变得无情无义,铁石心肠,完全失去了心灵力量。
高级主管所能拥有的最大力量,是用他们的精神来建立组织的精神。如果他自己很凶恶,这种凶恶就会影响整个组织。如果他总是撒谎,组织也会变得不诚实。尼克松时代,从1970年到1972年,我在联邦政府工作,就感受到这种影响。当时“欺上瞒下”的风气到处弥漫。国家作为一个组织,也变得虚伪,以至于发生水门事件这样的丑闻。相反,如果一个高级主管是一位诚实的人,也许就会出现一个不寻常的诚实组织。
政治力量只能被少数人拥有,而心灵力量却可以为大多数人拥有。虽然在某种程度上,心灵力量源于意识的拓展和进步,以及灵魂的升华,但归根结底在于选择,人们可以选择滋养灵魂,也可以选择忽略灵魂。所以,当我们选择了意识的进步、学习与成长,选择了滋养灵魂,也就选择了心灵的力量,这种力量存在于内心,而不在于地位的高低和有没有权力。
数百年来,哲学家们一直在思考“存在”与“行为”孰轻孰重,最后的结论是——我们是什么样的人远比我们实际做了什么更重要。在行为至上的文化中,我们很难了解这种观念,但这却是至关重要的。很多时候,我们刻意去做的事情并不会起到多大的作用,而不经意从心灵中自然流露出的言行,则会对人产生深远的影响。不知道有多少次,在结束一天的心理治疗工作后,我会告诉莉莉:“今天我对汤姆做了非常重要的事,我有效地指出了他的问题,做法非常高明。”问题是,下一次汤姆前来就诊时,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我会问他对于上次就诊有何感想,汤姆反问:“上次怎么了?”然后我提醒他上次我所说的大道理,汤姆会搔搔头说:“我似乎不记得有那么一回事。”
而另一种情况是,汤姆也许会在就诊时大叫道:“天呀,派克医生,你上周说的话完全改变了我的生命!”然后轮到我搔搔头,自问我说了什么话这么重要。汤姆就说:“你不记得上周快结束时,我正要离开,你说了这个那个?谢谢你,谢谢你。”我不记得我说了什么话这么有治疗效果。那不是我有意识的“行为”,而是从我的“存在”中自然“流露”出来的。也许,这就是心灵的力量。
当心理医生时,我对“神速”治疗能力非常感兴趣,不过在我整个医生生涯中,只有过一次这样的治疗经历,它发生在团体聚会中。那是一次为期5天的建立真诚共同体的活动,几乎有400人参加,在北卡罗来纳州的一处美丽的休闲中心举行。到了第三天结束时,整个团体到达了“真诚共同体”的境界,但是还有几个人没有跟上来,也许永远也跟不上了。
在第四天的早上,我端着两杯咖啡从餐厅走回到我的房间,准备去做我的孤独祷告时,我瞥见一位女士坐在台阶上,用一条毛巾拍打着头,显然感到很沮丧。我停下来,不是想多管闲事,纯粹只是好奇。
“天呀,你看起来真糟糕,”我问,“怎么回事?”
“我有偏头痛。”那位女士把毛巾握得更紧,痛苦地说。
“对不起,”我回答,“我希望它会消失。”然后我继续往前走。
“我好生气,我快气死了!”但是当我一离开,就听到那位女士说。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于是我又停下来,不是想要治疗她,而又只是纯粹的好奇。
“我生气是因为我觉得那些信徒很虚伪,”她回答,“你知道的,那些在唱赞美歌时,举手摇摆身体的人,他们只是假装很虔诚。”
“我想你说的没错,有很多人也许是想要看起来很虔诚,”我说,“但是我想也有些人只是想要开心。”
“喔,老天,我从来没有想要开心。”那女士突然睁大眼睛看着我,喃喃地说。
“嗯,我希望有一天你会想要开心。”我说,然后带着我的咖啡离开,去做我的祷告。
那天结束时,有人告诉我,那位女士已经不再头痛。她也到达了真诚共同体的境界,一整个下午都在对她其他成员说:“派克医生治好了我,我从来没有想要开心,派克医生治好了我。”那是我仅有的一次“神速”治疗。它却发生在我完全没有想要治疗的时刻,我相信这种现象绝非偶然。
的确,只要能坚持下去,优秀的心理医生最后总会知道,不要“试图”去治疗他们的病人。他们的实际目标应该是与病人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也就是真诚共同体——在这种关系中,治疗会自然发生,不需要他们去“做”任何事。我相信治疗的力量是来自于心灵的力量。它是一种礼物。我相信赋予我们这种力量的造物主,他的想法是让我们好好使用这项礼物,最后把它送给别人。换言之,拥有心灵力量的目的,就是用它来让别人也具有这种力量。
文 化
文化的定义是:在一个组织中,各种价值观与准则若隐若现所构成的相互关联系统。每个组织都有自己的文化,即使是单一的婚姻也都有所谓的家庭文化,而每个社会也有自己的文化。就算是不习惯系统思考的人,也能觉察美国文化与法国文化的不同,而法国文化又不同于日本文化,依此类推。
露丝·本尼迪克特在《文化模式》一书中,详细描述了三种大相径庭的“原始”文化。这本著作所传达的信息是,没有一种文化比另一种文化更优越。虽然当一种文化的成员进入另一种文化时,必然会感到困惑,但是三种文化似乎都运作良好。本尼迪克特的著作开创了文化相对论的先河,其中的主要观念是,当某种文化被视为善良时,另一种文化则可能会被当成邪恶。换言之,文化是相对的,我们不能对任何文化下评判,除非我们身处于那个文化之中。
文化相对论的观念扩展了我们狭窄的心智。我记得很清楚,19岁时,我与一群美国人乘坐游轮到意大利的那不勒斯。晚上11点时,我们一伙人沿着美丽的那不勒斯港口街道散步,路上也有许多那不勒斯人在闲逛。大人抱着婴儿,还有许多小孩子到处追跑。我的同伴们对于一些两岁到十二岁的孩子大惊小怪。“天呀,这个时候,他们应该上床睡觉的!”他们叫道,“这些意大利人是怎么回事,晚上11点了还不让孩子睡觉?这样对孩子非常不好。”
我的同伴们所忽略的是,在意大利文化中,午睡是非常重要的生活习惯,至少在40年前是如此。不管大人小孩,所有人在下午两点到五点都会去睡午觉。店铺会关门,直到傍晚五六点才重新开张,通常到9点才吃晚餐,所以孩子们不会被“剥夺睡眠或虐待”。如果我的同伴了解文化相对论的观念,他们就不会犯下那种自大的评判,那也是当今许多美国游客的通病。
但是,有时不下评判也是不正确的。我曾经与莉莉到印度旅游。去印度旅游的美国人似乎可以分为两种:一种回国后会对印度的美丽赞不绝口,另一种会感到惊恐。我们就是属于后者。我们惊恐的不仅是印度的贫穷与脏乱,还有令人难以置信的低效率。在11天的旅程中,我们时常看到可以轻易做好的事情,却被草率马虎地处理。我们深感虽然容忍是一种美德,但是容忍也会成为一种过度的放纵。印度似乎充满了容忍所带来的罪过。我们看到印度人麻木地忍受我们所无法容忍的懒散和无能。
这一切都让我们感到困惑。记得有一天,我们正在享用早餐,一个侍者不小心把一壶奶油倒翻在地上,他没有加以清理,反而跑得不见人影。其他的侍者与领班,还有值班经理都看见了地上有一摊奶油,但是他们都若无其事地踩过去,最后整个餐厅都是奶油的脚印。我们所看见的是印度脏乱习性的表面,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仔细打听才明白,清理奶油不是属于在场侍者或任何人的工作,而是低阶层清洁工的工作,他们要在下午才会上工。从这件事来思考旅行的所见所闻,我发现我们所看到的种种无效率,几乎都是种姓制度所造成的后果,虽然这种制度已经不合法,但是仍然深深根植在印度文化中,控制着所有印度人的生命。文化相对论会说种姓制度没有什么不对,但我不这样认为。我觉得这是一种严重的文化缺陷,其中不仅隐藏着不合礼仪的规矩,也因为它极端缺乏效率,造成整个社会的混乱和无序。
美国文化也不是无懈可击,虽然没有像种姓制度那么严重,但这个国家在文化上也有好几十个重大的缺点。例如,允不允许民众拥有枪支,就引起了激烈地争论。虽然我们能够质疑美国的文化,也推翻了许多僵化陈旧的文化陋习,但是我们并没有发展出新的更有效的文化,在这个“不确定的中间地带”,我们对社会的未来模糊不清,倍感焦虑。
不管是家庭或企业,组织中有力量的人都能够建立或更新标准,也能够维持或推翻它。前面我说,企业主管所能拥有的最大力量,是以他们的精神来建立组织的精神。类似的道理,他们也可以建立组织的文化。虽然一个新主管要改变公司文化不是那么容易,但是文化的改变必须由上而下,最高的权威对于组织的文化也要担负最大的责任。
但是这种责任经常被置之不理,不仅企业领袖如此,家庭的领导者也是如此。在当今文化的崩溃中,越来越多父母不知道如何做父母。他们似乎需要从孩子身上寻求家庭文化,仿佛他们不愿意行使必要的权威,来建立清晰的家庭价值标准。父母不应该是独裁者,但是孩子也不应该承担建立家庭文化的责任。如果要孩子负起这种责任,他们不是非常困惑,就是会专断独行。创造组织精神的力量与创造文化的力量是不可分的。到最后,组织的精神所表现出来的,就是组织的文化。
功能不良与礼仪
不管是在企业,还是家庭中,组织都有可能出现“功能不良”的情况。我演讲时,有时候会问听众:“你们之中是否有人出生在功能良好的家庭中?如果有请举手。”结果没有一个人举手。由此可知,很多组织,包括企业和家庭,通通都是“功能不良”的。只不过有些组织要比另一些组织的功能更坏。
几年前,一个庞大的联邦组织的大部门出现了功能不良的情况,问题成堆,他们邀请我去为他们提供咨询。但我只是看了一眼该部门的组织结构表,就知道了问题的根源。该部门的主管彼得是一个资深的事务官,即经过考核选举产生的公务员。而他的两个副主管则是政务官,即执政党指派的行政人员。对此我感到很惊讶。据我自己多年在政府工作的经验,我从来没有听过政务官是事务官的下属。政务官总是担任主管的职位。彼得与他的两位副手都向我保证,这没有什么不正常的,系统本身没有问题。最后我终于找到另一个有经验的高层事务官,他对我说出了真相:“没错,彼得被人掣肘了。”显然该联邦组织最高层的政务官非常不信任彼得,因此安插了两个亲信到这个部门当间谍,让他们削弱彼得的权威。
彼得相当成熟能干,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信任彼得。不仅如此,我发现这个组织的文化本身就充满了不信任,称之为妄想症文化也不为过。由于这种文化根源于最高阶层的政务官,我无法接触,所以我的建议都不会被采纳。当我离开时,那个组织毫无改变,依旧功能不良。
“功能不良”与“妄想症文化”都是比较抽象的表述。具体的事实是,一个高级主管被他的两个副主管监视、牵制,以至于没有无用武之地,纳税人成千上万的金钱被冲入马桶。更严重的是,这个有上千名员工的部门一团混乱,起不到任何作用。仅这个部门就浪费了上百万元的民脂民膏,至于整个组织的浪费,就只有天知道了。
这个故事有两个教训。第一个教训是,不合礼仪的行为不仅缺乏效率,而且非常浪费,代价昂贵。另一个教训是,不管这个文化有多么不合礼仪,功能多么不良,要改变文化是非常困难的。我们已经知道系统理论的一个原则:当系统的一部分被改变时,其他部分也必然跟着改变。现在我们可以看到另一个原则:系统天生抗拒改变,抗拒接受医治。大多数的组织尽管存在着严重的功能不良、缺乏效率,也宁愿维持原状,不愿意成长和改变。为什么呢?这里我们必须回顾礼仪的复杂定义:礼仪就是“有意识的组织化行为,合乎道德而且服从于更高的力量。”
礼仪需要意识与行动的努力,不会自然发生。因为懒惰的天性,我们人类很容易就趋向无礼。这听起来似乎很悲观,但是也有乐观的一面。尽管所有的组织都有功能不良的情况,但是作为家庭或者企业的领导者,我们却可以尽最大的努力去调整和改变,并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自己的作用和价值。虽然不合礼仪的文化和行为,符合了人们懒惰的心理,犹如顺水漂流,比较容易,但是从长远来看,逆水行舟才是生命的特征,不仅蕴藏了无限的生机,还会让组织更容易达成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