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建立真诚关系的四个阶段
建立真诚关系通常有四个阶段,分别是:伪共同体,混沌,空灵,真诚共同体。
当一个群体有意识地组织起来,希望建立起真诚的关系时,通常需要经历一些特定的阶段。这些阶段依次是:
伪共同体
混沌
空灵
真诚共同体
并不是每一个建立起真诚关系的群体都完全遵循这个范式。例如,为了应对危机而临时形成的真诚共同体,可能会暂时跳过一个或多个阶段。我并不认为建立真诚关系需要遵守严格的公式。但在通过设计来建立真诚关系的过程中,这确实是一种比较自然,符合其发展规律的概括。
其他对建立真诚关系进行广泛研究的人认为,真诚关系的发展进程也具有阶段性。在群体的领导者中,甚至有一个关于这些阶段的总结性概括:“形成,攻坚,规范,展示。”然而这个公式过分简单,即使并非毫无用处,至少也是不完善的。
伪共同体
伪装,这是一个团体试图建立真诚关系时最常见的第一反应。成员们试图通过特别友好地对待彼此,以及避免一切争端来组成一个临时的共同体。这种尝试,这种对共同体的伪装,就是我所指的“伪共同体”。这种尝试从来未曾奏效过。
当我第一次遇到伪共同体时完全不知所措,特别是,它还是由一群专家创建的。那是在曼哈顿下城格林威治村的一个讲习班中,其中的每个成员都是老练世故、以结果为导向的纽约人。许多人都有广泛的精神分析经验,因此习惯于“刻意地展示脆弱”。他们在几分钟之内就分享了生活中深刻而亲密的细节,甚至在第一次休息时便已经开始相互拥抱。嘭的一声——即时共同体诞生了!
但是,这其中缺少了某些东西。起初我很高兴,我想,天哪,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成功唾手可得,什么也不用担心。但是到了中午的时候,我开始变得不安,而且找不到问题出在哪里。我没有在这种关系里体会到美好、快乐和激动的感觉。事实上,我甚至感到有些无聊。然而从目标上看,这个群体似乎完全在按照一个真正的真诚共同体的标准行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甚至不知道是否应该做点什么,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完全任其发展。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好觉。临近黎明时,虽然不确定正确与否,我仍然决定向小组成员透露我的不安。第二天早上当我们重新聚集在一起时,我对他们说:“你们是一个非常优秀而有经验的群体,这或许是我们昨天早上看似异常迅速而轻易地形成了共同体的原因,但也正是因为太快,太容易了,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感到这其中缺失了一些东西,导致我们现在还不是一个真正的真诚共同体。现在我想留给大家一段时间静默思考,再看看我们对此将如何回应。”
小组果然做出了回应!
静默结束后,这些看似温和、亲切的人们几乎要大打出手。前几天积压的私人恩怨几乎同时爆发了出来,他们开始因为不同的意识形态或信仰而攻击对方,毫不犹豫,完全不留情面。
这是光荣的混沌!
最后,我们开始步入建立真正的真诚共同体的阶段,最终我们也成功地做到了。但是直到混沌发生的时刻,这个由一群经验丰富的成员组成的小组将成功的时间拖延了整整一天。
这个故事揭示了两个道理。其一:警惕即时共同体。真诚关系的建立需要时间,需要为此付出努力和牺牲,它并不能被廉价地购买。其二:在新手和经验丰富的人群中建立真诚关系并没有显著的难易之分。例如,我所见过的最行之有效的真诚关系的建立,是由一群来自美国中西部小城市的公民领袖所完成的,而他们几乎没有接受过任何关于心理方面的训练。另一方面,经验丰富、老于世故的人们可能更擅长于伪装。
在一个伪共同体中,一群人往往试图通过廉价的伪装来建立真诚的关系。这不是邪恶的,是有意识的伪装,不是刻意的欺骗,或者黑色谎言。相反,这是一个无意识的、温和的过程,人们试图通过编织无伤大雅的白色谎言来营造彼此亲密无间的氛围,通过隐瞒自己或是自身感受的部分真相来避免冲突。但这仍旧是一种伪装。这是一条诱人却无效的捷径,最终只会将人引入死胡同。
伪共同体的本质是避免冲突。这里指的是未经群体自身诊治就可以杜绝一切冲突的情况。真诚关系的建立可能会经历非常友善、长时间没有冲突的时期,但那是因为他们已经学会了如何处理冲突而不是避免冲突。伪共同体选择避免冲突,而真正的真诚共同体可以解决冲突。
伪共同体解决个体差异的方法往往是将其最小化,否认它,或是彻底忽视它。处事周到的人习惯于保持礼貌,甚至不用考虑自己在做什么就可以展示出良好的礼节。在伪共同体中,仿佛每位成员都在按照相同的礼仪手册行事。这本手册中的规则包括:不要做或说任何可能冒犯别人的事情,假如有人做了或说了一些冒犯、惹恼或激怒你的事情,应当表现得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装出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如果显露出任何形式的分歧即将发生的征兆,那么尽可能快地、平滑地改变主题,这是每一个周到的女主人都知道的规则。很容易看出这些规则如何作用于一个平稳运作的群体。但这些规则也粉碎了群体的个性、亲密和坦诚,使其存在的时间越长越沉闷乏味。
伪共同体最基本的伪装是否定个体差异。成员们假装着,表现得似乎他们都有相同的信仰,对外国人有同样的理解,甚至有着相同的生活史。伪共同体的特征之一是人们倾向于泛泛而谈。他们会说 “离婚是一个悲惨的经历”,或者 “每个人都应该相信自己的本能”,或者“我们应该相信我们的父母已经尽其所能”,或者“一旦你找到了信仰,你就不必再害怕”。
伪共同体的另一个特点是成员们都默认了彼此之间这些空洞的劝慰。他们会想,20年前我就找到了信仰,但有时我仍会害怕,然而有什么必要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呢?为了避免发生冲突,他们隐藏了自己真实的感受,甚至点头称是,好像对方阐述的是一个普遍的真理。事实上,每个人都担负着避免产生任何分歧的巨大压力,以至于即使是群体中经验最丰富的人,即使他们完全清楚笼统空泛的交流对真正的沟通是具有破坏性的,也会压抑住自己,不去点破那些在他们看来再明显不过的错误。而这种压抑带来的结果是,如果有一群来自火星的观察者,将会从伪共同体中得出关于人类的如下结论:虽然他们外面看起来非常不同,但内部却是完全一样的。与此同时,观察者们也许会得出人类是如此无聊的结论。
根据我的经验,大多数自称为“共同体”的组织实际上都是伪共同体。请回想一下,在普通的团体中,对于个体差异的表达是鼓励还是劝阻?我在共同体的第一阶段所描述的那种盲从,在我们的社会中是常态还是例外?会不会有很多人甚至还不知道有超越伪共同体的形式存在?
自格林威治村的那场讲习班之后,我发现自己不仅很容易识别伪共同体,还可以将它扼杀在萌芽状态。通常所要做的就是对那些泛泛而谈或陈词滥调发起挑战。当玛丽说“离婚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时,我很可能会做出如下评论:“玛丽,你这样说太宽泛了,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将你作为这个小组中的一个典型案例。人们想要获得良好的沟通,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学会有所特指,多在陈述中采用‘我’或者‘我们’这样的字眼,不知道你能否用‘离婚对我来说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来重新陈述一下你的观点。”
“好吧,”玛丽同意了,“离婚对我来说是件可怕的事情。”
“玛丽,我很高兴你这样表述。”
而特蕾莎则可能表现出相反的看法,她很可能会这样说:“离婚对于我而言是过去20年中发生的最好的事情。”
一旦个体差异不仅被允许,而且被以某种形式加以鼓励,群体便会立即进入发展的第二阶段:混沌。
混 沌
混沌总是围绕着治愈和转化这样一个好的出发点而进行的有失偏颇的尝试。在此我可以举一个典型的例子。经过一段不安的沉默之后,某个成员会说:“我来这个讲习班的原因是,我有这样或那样的一个问题,我想或许能在这里找到解决办法。”
“我也遇到过这个问题,”第二个成员通常会如此回应,“我尝试了这样或那样的方法,并且最终解决了困难。”
“呃,我已经试过了,”第一个成员回答,“但问题并没有解决。”
“当我有了信仰时,”第三位成员宣称,“那个问题以及所有其他问题都不复存在了。”
“我很抱歉。”第一位成员说,“但我是个比较现实的人,我对此完全没兴趣。”
“没错。”第四位成员接着说,“说实话,我也是个现实派。”
“但那是真的!”第五名成员反驳道。
于是他们开始争吵起来。
通常情况下,人们总是抵制改变。所以治疗者和转化者会变本加厉地试图对他人进行治愈和转化,直到最后他们所施以治疗和转化的对象开始反抗,并试图对治疗者进行治愈,对转化者实施转化。这的确非常混沌。
混沌不仅仅是一种现象,它还是真诚关系发展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然而不同于伪共同体,即使群体意识到了这一点,它也不会轻易地消失。经过一段时间的混沌之后,我会评论:“我们在建立真诚关系方面表现得不是很好,对吗?”有人会回答:“没错,而且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是因为那个原因。”其他人或许会回答。于是他们又开始争吵起来。
与伪共同体不同的是,在混沌阶段,个体差异是公开的,也正是在此刻,群体不再试图掩盖或忽略它们,而是试图抹杀它们。在治愈和转化的企图背后,其动机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将每个人标准化,抹杀差异,当人们为了谁持有的标准更胜一筹而争论不休时,其目的是为了获取最终的胜利。
然而,转化的欲望并不一定总是围绕着哲学问题。我之前所提到过的公民领袖小组的混沌阶段,是围绕成员针对如何造福他们的城市而提出的不同计划所展开的。一个人认为她提出的安置无家可归者计划必将行之有效。另一位将劳资关系视为问题的焦点所在。还有一个人则认为,遏制虐待儿童的方案更为重要。因此这些充满干劲的男人和女人们为自己的宝贝计划争得不可开交,每个人都希望他或她的特定项目赢得胜利,每个人都试图让其他人按照他或她的主张行事。
混沌阶段是对抗和斗争的时期,但这并不是它的本质。一般情况下,一个团体即使建立起真诚关系,成为一个真诚共同体后,人与人之间也不免存在对抗和斗争,只不过那时人们已经学会了如何有效沟通,最终解决分歧。在一个真正的真诚共同体中不时出现的分歧往往伴随着爱和尊重,通常异乎寻常地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和平的,因为成员们都会努力倾听彼此。当然,有时争论也可能非常激烈,即使如此,它仍旧是生动活泼的,每个人都对即将达成的共识感到兴奋。而在混沌中,这种感觉并不存在,混沌中的抗争是杂乱无章的、嘈杂的,人们各执己见,不肯倾听对方,毫无创造性和建设性。与伪共同体一样,混沌只会带给人无聊的感觉,成员们不断地进行无效的相互攻击,既谈不上优雅也没有节奏可言。事实上,对于外部的观察者而言,处于混沌阶段的群体最有可能带来的主要感受是绝望。斗争没有任何进展,既没有成果又缺乏乐趣。
如果从一个更广阔的视角来看待混沌,我们会发现夫妻之间、父母与孩子之间,都会在某个阶段出现混沌的情况。男女进入婚姻,意味着他们开始建立关系,最初彼此都会忍耐对方,努力将双方的分歧和差异最小化,极力避免冲突,这相当于伪共同体阶段。不过,每个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多则几年,少则一年,夫妻双方就会进入混沌的阶段。在混沌阶段,个体差异公开,他们不停地争吵,男人想把女人变得像他一样,而女人埋怨男人为什么不像她一样感受和思考。这时婚姻中的男人和女人就像在跳探戈一样,你想压倒我,我想压倒你,彼此都想治愈和转化对方。金赛在性学报告中提出的“七年之痒”,就是因为彼此在争吵中厌倦了,绝望了,最后选择离婚,或者走向婚外情。
同样,当孩子进入青春期后,随着孩子人格的独立,父母与孩子的关系也就进入了混沌的阶段。这时,父母会惊讶地发现孩子不再是从前那个听话的,唯命是从的孩子了,他们总是违背父母的意愿,故意与父母作对。父母觉得孩子有问题,他们想治愈孩子。但同时孩子也会觉得父母太死板,太老套,对他们太苛刻,他们强烈反抗父母的治愈。于是父母与孩子之间不断争吵,冲突不断,家庭似乎变成了一个激烈的战场。
混沌是不愉快的,这导致了在这一阶段,成员们不但会相互攻击,还会把矛头指向他们的领导者。“如果我们有个高效的指导者就不会这样争吵了。”他们会说,“斯科蒂,你没有给我们指明方向。”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说得没错,有这样的想法是迷失方向后的自然反应。当然,要想简单规避这种混沌的局面也很容易,譬如找一个专制的领导人,或者让一个独裁者为他们指定具体的任务和目标,或者制定一套组织系统,让每个人严格执行。这样虽然可以简单地规避混沌,但唯一的问题是,一个由独裁者所领导的群体不可能建立真诚的关系,也不是真诚共同体。
真诚共同体和集权主义是不相容的。
在真诚关系发展的混沌阶段,为了应对这种被认为是领导力真空的状态,一种很常见的情况是,群体中的一个或多个成员会试图取代指定的领导者。他或她(通常是他)会说:“瞧,我们已经步入了绝境,我们何不追根溯源,每个人都说些关于自己的事情呢?”或者“我们为什么不以六到八个人为小组,分别寻找解决办法?”或者“为什么我们不尝试构建一个小组委员会来商讨共同体的定义?这样我们就会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次要领导人”所带来的问题并不是由于他们本身的出现,而在于他们所提出的解决方案。他们提出的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实际上总是使人们可以“到组织系统中寻求庇护”。组织系统的确是一种解决混沌的方式。事实上将混沌最小化正是形成组织系统的主要原因。但问题在于,组织系统和真诚关系也是不相容的。委员会和主席不是真诚共同体的产物。我并不是说企业或者其他组织中绝不可能包含一定程度的共同体成分。我不是无政府主义者。但是,一个组织能够在自己内部孕育出一定程度的真诚关系,必然愿意容忍缺乏某种组织形式,并承担其风险。只要是以建立真诚关系为目标,用组织作为解决混沌的尝试就是一个不可行的方案。
真诚关系发展的混沌阶段时间长短不一,这取决于领导者和群体的性质。有些群体在经过我的指点后能很快摆脱混沌的状态。而有些群体在明知混沌是不愉快的情况下,仍拒绝合适的解决方案,继续折腾好几个小时。回到敏感小组的日子里,有一些群体自始至终都陷在一种毫无建设性的混沌状态里。
解决混沌的最佳方案并不容易。混沌总是令人不愉快又缺乏建设性,但混沌并不是一个群体所处于的最糟糕的状态,它比伪共同体要真诚得多,也要进步得多。
毕竟,真诚的吵架要强过虚伪的彬彬有礼。
几年前,我有幸接受过一次简短的咨询,以解决一个大型团体中的混沌问题。在那之前,该团体推选了一位充满活力的新领袖,他的领导风格过分坚定而自信,甚至超出了人们的预期。在我拜访期间,有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强烈抵制这种风格,但是大多数人对此十分满意。分歧异常激烈,双方都感到十分痛苦。然而,从他们的直言不讳,他们明白无误的痛苦,以及他们在彼此斗争的坚持中,我感受到了很大的活力。我几乎无法提供任何直接的解决方案,但是我至少能够提供一些安慰,告诉他们,在我看来,这个团体比大多数团体更具活力。我这样向他们解释:“与伪共同体相比,你们现在的混沌状态是一种进步,虽然你们还没有成长为一个健康的真诚共同体,但是你们能够公开地面对这些问题,对抗比假装没有分歧要好得多,这是痛苦的,但这是一个开始。你们已经意识到需要超越派系之争,比起认为完全不需要做出任何改变,此刻的状态充满了无限希望。”
空 灵
当群体花费了足够的时间争吵,却仍然没有找到出路时,我会向他们解释:“摆脱混沌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进入组织,但组织并不是真诚共同体,除此之外的方式就是进入并穿越空灵。”
多数情况下,小组成员会无视我的建议继续争吵。因此不久之后我会再次提醒:“我向你们建议过,从混沌到共同体的唯一途径是进入,并且穿越空灵,但显然你们对我的建议并不感兴趣。”接下来仍然会有更多的争吵,直到终于有一位成员用不耐烦的语气问:“这个所谓的空灵是什么东西?”
群体不愿意接受空灵的建议并非偶然。“空灵”是个神秘的词汇和概念,但这并不是遏制人们接受它的原因。人类是聪明的,而且往往在潜意识的深处,他们所知道的比他们想知道的要多。因此当我提到“空灵”时,他们事实上已经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事情。但他们并不急于接受。
空灵是很困难的阶段,也是真诚关系发展最重要的阶段,是混沌和真诚共同体之间的桥梁。
当小组成员终于要求我对空灵进行解释的时候,我会简单地告诉他们,他们需要摆脱沟通的障碍。而且我可以运用他们在混沌中的行为向他们指出一些具体的东西——感受、假设、想法和动机,这些东西充斥着他们的思想,使它们像台球一般结实,很难轻易改变。摆脱这些障碍的过程是从“顽强”到“柔软”的关键。人们在进入真正的真诚共同体之前需要自行摆脱的最常见的沟通障碍是:
期望和先入之见
真诚关系的建立是一场冒险,是一个进入未知领域的过程。人们通常会害怕未知,因此他们很容易对将要发生的事情进行错误的预期,并将这种预期保留在脑海中。事实上,我们人类在面对很多情况时都会带着先入之见,然后试图让接下来的经历符合我们的期望。有些时候这样做是有效的,但通常它是具有破坏性的。我们只有摆脱先入之见,不再试图将自己和他人套入固有的模式中,才能真正地去聆听彼此,才能听见真实的声音,才能获得纯粹的体验。有人曾明智地总结过:“真正的生活总是不期而遇的。”然而尽管有这样的智慧,我们仍然很难带着完全开放的、不带预期的思想进入一个全新的领域。
偏见
偏见往往不是故意的,而是下意识的。它有两种形式,一种是我们在没有任何经验的情况下对他人所做的判断,例如当我们遇到陌生人的时候,我们会依据第一印象来判断:“他这么娘娘腔,我敢打赌他是个同性恋。”或者“天呀,她看起来该有九十多岁了,多半是个老糊涂。”而另一种更为常见的情况是,我们会根据非常短暂而有限的经验来对他人做出判断。我在几乎每个讲习班中都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起初我认为其中的某个人是典型的“书呆子”,之后却发现他有着非凡的天赋。真诚关系的建立需要时间,这是即时共同体不可信的一个主要原因,我们需要足够的经历和时间来意识到我们自身所抱有的偏见,并且将它们彻底摆脱。
意识形态、信仰和解决方案
很显然,当我们过分在意某些想法和感受时,就无法和其他人并肩而行。例如:他显然是个鹰派的共和党商人,我可不想与这种人为伍。我们需要摒弃的不仅仅是这种意识形态上的僵化,而且是任何一种被假定为“唯一正确的方式”。同理,我之前所提到的中西部公民领袖们,必须摆脱那些他们自认为是解决城市问题的“唯一方案”的宝贝计划。
然而,在谈到这个摆脱的过程时,我并不是在暗示我们应该彻底抛弃那些来之不易的感悟和理解。几年前,在弗吉尼亚州的一个讲习班中就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例子,以体现摆脱和抹杀的区别。这是一群我曾遇到过的最执着的转化者。每个人都想谈论信仰,每个人对信仰都有着不同的看法,每个人都确定她或他确切地知道谁有真正的信仰。没过多久,我们就陷入了异常混沌的局面。但是在之后的仅仅36个小时,这个小组就完成了从混沌到真诚共同体的奇迹般的过渡。随后我对他们说:“这很有趣,今天你们对信仰的谈论和昨天相比并没有减少,从这方面看你们没有变,发生变化的是你们谈论的方式。昨天你们谈论信仰的时候似乎对它了如指掌,好像它就装在你的口袋里似的,而今天,你们都以谦卑而幽默的态度来谈论。”他们完成了由无所不知到知之甚少的转变,实现了由自大到谦虚的飞跃。
治愈,转化,修复或解决的需要
在混沌阶段,当群体中的成员试图相互治愈和转化时,他们认为他们正在爱着彼此,却常常被由此带来的混沌结果所震惊。毕竟,帮邻居消除她的苦难,或帮助他看到光明,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但实际上,几乎所有这些治愈和转化的尝试,不仅是天真无效的,而且是以自我为中心,并为自我服务的。当我的朋友痛苦时,我也会感到痛苦,如果我能做点什么来摆脱这种痛苦,我会感觉好些。当我努力治愈对方的时候最基本的动机其实是让自我感觉良好。但是这里有几个问题:
其一,我的治疗通常对朋友无效。事实上,提供治疗的人通常只会让被治疗的人感觉更糟糕。这也就是为什么乔布斯的朋友在他最痛苦的时期给他提供的所有建议反而使他的生活更加悲惨。真实情况是,当一位朋友沉浸在痛苦中时,我们可以做的最友善的事情就是分担他(她)的痛苦,陪伴在他(她)的身边,即使除了陪伴之外我们并不能给予更多,即使这种陪伴令我们自己也感到痛苦。
其二,对转化的尝试也是如此。一方面,如果你的意识形态与我的不同,就会使我陷入对自己的质疑。在这样基本的问题上,我居然对自己的理解感到不确定,这是十分令人不悦的。另一方面,如果我能把你的思维方式转换成和我的一样,那不仅会缓解我的不适,而且能进一步证明我的信仰的正确性,并使我扮演了一次救世主的角色。这比起延伸自我从而理解你的信仰,要简单而美妙得多。
当他们进入空灵阶段时,群体的成员逐渐意识到——有时是突然的,有时是循序渐进的——他们渴望治愈、转化,或以其他方式“解决”他们之间的个体差异,其实是一种通过抹杀这些差异来满足自己的,以自我为中心的渴望。然后他们开始明白,可能有一种与此相反的方式:欣赏和庆祝个体差异。没有一个群体比那些不起眼的中西部公民领袖更快地了解到这一点。因为我们能在一起工作的时间很有限,所以我对他们格外生气。“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们,”我提醒他们说,“我们共同的目的是建立起真诚的关系,而不是为了解决你们城市现存的问题。然而在这里,你们不是在谈论自己,而是关于你们所提出的解决方案,它们在我看来都还不错,但是你们只是反复用这些提案在彼此的脑袋上争来斗去。现在,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在接下来的24个小时里继续这么做,但我真的不认为这样做能使你们或是你们的城市比起你们今天早上刚刚踏入这里时变得更好,而且如果继续这么做的话,你们必将与建立真诚关系无缘。相反,如果你们想要成为真诚共同体的话,必须从脑海中摆脱自己所鼓吹的提案,摆脱渴望看到它获取成功的意愿。或许,只是或许,当你们建立起真诚关系的时候,你们将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共同建设你们的城市,对此我不确定。但是让我们花上40分钟,进行一次额外的休息,让我们看看在这段时间内,你们每个人是否可以彻底将自己从那些提案中释放出来,让我们作为不同的人,至少进行一次坦诚的相互了解。”
我们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建立起了真诚的关系。
控制的需要
建立真诚关系中的这一障碍是我自己最担心的。作为讲习班的指定负责人,我需要对整个小组负责,使其处于控制之下,并免受伤害。此外,尽管我告诉小组中的每位成员,他们对于整个小组的成功所肩负的责任与其他任何一位成员完全一致,但我的内心并不真的这么认为。如果讲习班失败,我觉得,我将承担主要责任。因此,我总是试图去做些什么,即通过控制或操纵,以确保获得理想的结果。但是,真诚的关系,无法通过一个专制的领导者来获得。它必然是整个群体共同努力的结晶。这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因此要成为一个有效的领导者,我必须花费绝大部分的时间静静地旁观,无为而治,什么也不做,只是等待,让事情顺其自然地发生。作为一个本质上属于过分控制型的人,这对我来说并不十分容易。
通过控制以确保达到理想的结果,至少在部分程度上源于对失败的恐惧和焦虑。为了使自己摆脱过度控制的倾向,我必须不断克服这种恐惧和焦虑。我必须接受失败。事实上,很多讲习班小组成功地建立起真诚的关系,是发生在我对自己说“好吧,看起来它注定会失败,我对此无能为力”之后。
实际上,当一个人在心理上由“无所不能”转变为“无能为力”时,往往意味着精神成长的一次飞跃。威廉·詹姆斯说:
无数经历证明了一个成功的经验,这就是在无能为力时放手……松开你紧握的双手,卸掉你肩上的包袱,对一切淡然处之,你会发现自己不仅一身轻松,内心释然,而且还常常会获得你梦寐以求的东西。
停止控制某个人,停止控制某件事情,在无能为力后放手,往往能够给人带来脱胎换骨的感受。以我的经验为例,当我摆脱控制的欲望,学会放手之后,我真切地感受到了生活所发生的神奇的变化。过去,由于父母灌输的顽强的个人主义观念,我极力想去控制一切,我带着强撑的心理与周围的人和事发生着摩擦和碰撞,在不知不觉中,我患上了高血压,双手也常常会颤抖。可是,当我逐渐学会放手之后,心理的转变也让身体的疾病得到了缓解,我像彻底变了一个人一样。放手不仅提高了我应对生活的能力,还明白了一个真相——“生活不是要解决的问题,而是要经历的奥秘”。
在这里,我并没有列出一份清单,详细记录下每个人在进入真诚关系之前可能需要放弃的东西。我经常要求小组的成员在休息时间或者夜里,默默地反思他们自己最需要在独特的个人生活中摆脱的事物。当他们回来的时候,他们的报告就像我们所生活的这个星球的地形般五花八门:“我要放弃讨好父母的需求”“被别人喜欢的需求”“我对我儿子的不满”“我对金钱的关注”“我对上司的愤怒”“我对同性恋的厌恶”“我的洁癖”,等等。这种放弃是一个牺牲的过程。因此,真诚关系发展的空灵阶段是一个牺牲的时期。而牺牲是痛苦的。
“我必须放弃一切吗?”一个小组成员曾经在这个阶段中恸哭着问。
“不,”我回答道,“只是放弃阻挠你前进的一切。”
这种牺牲是痛苦的,因为它是某种形式的死亡,是重生所必须经历的那种死亡。但即使我们从理智上认识到了这一点,这样的死亡仍然是对未知事物的可怕冒险。在空灵阶段,许多群体成员往往在恐惧和希望之间陷于瘫痪,因为他们会错误地思考和感知空灵,不是将其视为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过程,而是将其视为一种“虚无”或“湮没”。
进入空灵,会让人感到恐惧,但却能令人获得“重生”。马丁在面临“空灵”时的恐惧,以及由此带来的“重生”很有戏剧性。马丁是一个稍微有些倔强,看起来略显抑郁的六十岁的男人,作为一个“工作狂”,他取得了很大的成就,甚至成了一个名人。 在他和妻子所参加的一个讲习班的空灵阶段,当这个小组仍然试图在一个知识概念的层面上处理空灵的时候,马丁突然开始颤抖和摇晃起来。短暂的一瞬间,我以为他可能是癫痫发作了。然而正当他看起来仿佛处于恍惚状态时,他开始呻吟起来:“我很害怕,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有这些关于空灵的言论,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觉得我要死了,我感到恐惧。”
我们几个人聚集在马丁周围,抱着他,安慰他,但并不确定他是否处于生理或是心理的危机之中。
“我感觉快要死了。”马丁继续呻吟着,“空灵,我不知道空灵是什么,我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不停地做这做那,你的意思是我其实什么都不用做?我很害怕。”
马丁的妻子拉着他的手。“是,你不必做任何事,马丁!”她说。
“但是我一直在做事,”马丁继续说,“我不知道什么都不做会是怎样的,空灵,那就是所谓的空灵吗?放弃做事,我真的可以什么事情都不做吗?”
“是的,什么都不用做,马丁!”他的妻子回答。
马丁停止了颤抖,我们仍抱着他,大约五分钟之后他告诉我们,他对空灵的害怕,对死亡的恐惧,已经消退了。一个小时后,他的脸上开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宁静。他知道他陈旧的自我已经被击溃了,并且自己幸存了下来。他也知道,通过自己的破碎,他帮助整个群体建立起了真诚的关系。
法国诗人阿波利奈尔的一首诗或许可以诠释马丁的经历:
“到悬崖边来。”
“不行,我们会摔下去的。”
“到悬崖边来。”
“不行,我们会摔下去的。”
他们来到悬崖边。
他把他们推了下去,他们却飞了起来。
因为空灵阶段可能是异常苦痛的,所以人们通常会痛苦地询问我这样两个问题——
一个问题是:“除了空灵,没有任何其他进入真诚共同体的途径吗?”
我的回答是:“没有。”
另一个问题是:“除了分担彼此的破碎,没有任何其他进入真诚共同体的途径吗?”
我的答案依然是:“没有。”
随着一个群体进入空灵阶段,其中一些成员开始尝试着与其他人分担自己的残缺、挫折、失败、疑虑、恐惧、不足和罪恶。他们在反思之后看清了那些需要自我摆脱的东西,因此不再伪装出一副“完美无缺”的样子。然而问题在于,其他成员一般不会非常认真地听取他们的意见,或者会试图对他们进行治愈或转化,另一些人则通过迅速改变话题来忽略它们。在这种情况下,那些已经展示出脆弱的人们不得不快速地缩回自己的保护壳中。承认自己的弱点并不容易,尤其是当其他人听完之后总是倾向于立即对你进行改造,或者表现出认为你所说的东西根本不值一提的时候。
有时候,群体自身会很快意识到,它正在阻止成员表达出他们所经历的痛苦和折磨。然而为了真正地聆听每个人的心声,他们必须真正地摆脱所有成见,以及对“坏消息”的厌恶。如果他们不这样做,我有必要向全体成员指出,他们正在阻挠分担彼此的破碎。有些群体会立即对自身的冷漠无情进行纠正,而另一些群体则会在即将结束的空灵阶段与共同体进行最后的殊死一搏。通常情况下,会有一位发言人指出:“拜托,我已经有足够重的家庭负担了,没必要花大价钱还要浪费整个周末到这里来自找麻烦,我一心一意为了这个共同体事业,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非得一直把焦点放在消极的事情上,为什么我们不能谈论一些美好的事情,我们共同拥有的事情,我们的成功,而不是失败呢?我希望这是一段愉快的经历,如果不能使人愉快的话,真诚共同体的意义何在?”
基本可以说,这最后的阻挠是企图逃回到伪共同体。但是,目前的问题已然不仅仅是个体差异是否应该被否定。群体已经远远超越了那个阶段,取而代之的斗争焦点是关于群体的完整性。关于群体是否选择在拥抱生活的光明的同时,也接纳生活的黑暗。真诚的关系的确是令人愉快的,但它也是现实的。悲伤和欢乐必将以适当的比例呈现。尼采说:“其实,人跟树是一样的,越是向往高处的阳光,它的根越要伸向黑暗的地底。”
我在谈到空灵阶段时,就好像它只是在组成群体的每个个体的思想和灵魂中发生的事情一样。事实上,真诚共同体总是大于组成它的人员总数。伪共同体、混沌和空灵,与其说它们是个人所经历的阶段,不如说是整个群体所经历的阶段。一个群体,从一群人的集合向一个真诚共同体的转变过程,需要经历很多个体的“死亡”,但这也是一种群体死亡的过程,群体正在消亡。在空灵阶段,令我感到痛苦的往往不是看着那些个体正在经历的死亡和重生,而是看到一个群体在死亡过程中的阵痛,我仿佛能听到这个庞然大物的苦苦呻吟。个人有时会为群体代言:“我们感觉快要窒息了,整个小组都痛苦不堪,难道你不能帮帮我们吗?我并不知道成为一个真诚共同体必须经历死亡。”
正如某些个体的肉身死亡过程迅速而温柔,另一些却痛苦无比且旷日持久一样,群体的精神妥协也是如此。但无论是突进式的还是渐进式的,我所经历的所有群体最终都成功地完成了这种形式的死亡。他们都穿越了空灵,通过牺牲小我建立起了真诚的关系。这是对人类精神的非凡证明。这意味着,一旦给予正确的环境和相关规则的引导,在确切和非常真实的层面上,我们人类能够彼此建立起真诚的关系,让生命活得更有意义。
真诚共同体
当死亡仪式完成,完全处于开放和空灵的状态时,群体便进入了真诚共同体。在这最后的阶段,柔和的安宁降临了。这是一种平和、宁静,整个房间沐浴在和睦的氛围之中。接着,一位成员轻轻地开始诉说关于她自己的事情。她变得异常脆弱,她诉说着自己隐藏最深的部分。而群体中的每个人耐心聆听着每一个字。没有一个人曾注意到她居然有如此绝妙的口才。
当她诉说完之后大家都沉默了,这沉默持续了很久,但并不显得那么久。这沉默之中没有潜藏的不安。慢慢地,源于这沉默,另一个成员开始了诉说。他同样深刻地剖析了自己,而不是试图去治愈或转化之前的那一位。他甚至没有尝试去回应她。此刻的主题是他,而不是她。但群体中的其他成员并不认为他忽视了她。他们所感觉到的是,他仿佛将自己也置身于祭坛之上,并列地躺在了她的身边。
重又回归寂静。
第三位成员发言了。也许这是对前面的发言者的回应,但这回应中并不包含治愈或转化的企图。它或许是个笑话,但不是建立在取笑任何人的基础上。它也许是一首简短的诗歌,不可思议地适合当下的情境。它可以是任何柔软而温和的东西,但同样,它仍是一件礼物。
接着会有下一位成员发言。随着时间推移,会有很多的悲伤和痛苦被表达出来,但也会有很多的欢笑和喜悦。会有丰盈的泪水,有时是因为悲从中来,有时是因为喜极而泣,有时他们会同时因为这两种感情的交织而落泪。然后,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在没有人再试图对他人进行治愈和转化的时刻,非同寻常的治愈和转化开始运作。真诚共同体也就此诞生。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个群体已经成为一个真诚共同体。从今以后它将往何处去?未来,它的任务将是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对于专门为获得短期经验而组建的群体来说,其主要任务也许不过是简单地享受这一过程,并从随之而来的心理治疗中受益。它还有一个额外的任务,就是将自己终结。无论如何,必须有一个结束。相聚在这里,彼此给予深切关怀的人们需要时间来告别。回归没有真诚共同体的庸常世界的痛苦情绪需要被表达。短期真诚共同体需要给自己足够的时间来完成这一切。最好的情况通常是,真诚共同体已经能够用某种形式的礼节或仪式,为自己安排一场相对欢乐的葬礼。
如果这个群体的最终目标是解决一个问题,筹划一项运动,修复内部的一次分裂,安排一次合并等,它应该将这个任务继续下去。但只有在拥有充分时间享受真诚共同体经历之后才能够巩固这一体验。这样的群体应该始终牢记:“放下彼此的成见,把建立真诚关系放在首位,把解决问题放在其次。”
在真诚共同体中,由于人们超越了狭隘和偏见,敞开心扉接纳彼此,所以每个都能从中感受到温暖和治愈。诗人鲁米有这样的诗句——
在对和错的观念之外,
还有一个所在。
我会在那里与你相遇。
当灵魂在那里的草地上躺下,
这个世界便如此完美,难以言表。
在我看来,诗人鲁米所描绘的就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真诚关系,在这种关系中,人们消除了以自我为中心的想法,建立起了真诚共同体。
由于我把真诚共同体描述得太美好,我担心有些人可能会认为真诚共同体的生活比平常的生活更容易或更舒适。事实并非如此。但它肯定更鲜活,更炽烈。痛苦会加剧,喜悦也是如此。然而,真诚关系中的欢乐经验并不是理所当然的。斗争时期,即使在真诚的关系中,大多数成员也不会体验到欢乐。相反,普遍的情绪更可能是焦虑、挫败或疲惫。即使是欢乐气氛占据主导的时期,少数成员也可能因为个人的忧虑或冲突,而无法感受到真诚共同体的某一部分精神。
这就像是坠入爱河。当他们进入真诚关系的时候,人们会真切地体会到大规模的彼此坠入爱河的感觉。他们感受到的不仅仅是相互间的触摸和拥抱,而是仿佛在同一时刻拥抱了每一个人。在情绪达到高潮的时刻,这种能量水平是超自然的,是欣喜若狂的。我的妻子莉莉在诺克斯维尔酒店的一个讲习班中提出了一个神奇的说法,当时她指着地板中央的一个电源插座说:“我们仿佛串联在田纳西河流域管理局的整个电能输出系统上。”
然而,强大的能量往往具有潜在的危险性。不过,真正的真诚共同体所具备的危险力量并不会催生出暴民心理,而是群体性的情欲。当一群人彼此相爱,需要释放出巨大的性能量时,这一现象是很自然的。通常情况下也是无害的。但真诚共同体明智地认识到,只要他们巨大的潜在情欲并未失控,就不必压抑它,因为爱不只有一种模样。关于爱的其他形式的体验同样重要,兄弟或姐妹之间的爱,以及神圣的爱等,这种爱的体验甚至可能比单纯的情爱或浪漫的结合更深沉,更有价值。真诚关系中的情欲是对其欢乐的一种表达,它的活力可以被导向有用而具有创造性的目的。
经过这样的引导,真诚共同体的生活可能会触及某些甚至比欢乐更深刻的东西。有一些人反复寻求真诚共同体的短暂体验,好像将它当作是某种“补救”。在此我并不想谴责什么,我们都需要在枯燥的生活中“修复”喜悦。但反复吸引我进入真诚共同体的并不只是喜悦。当我和一群人坚守在一起,共同体验着痛苦与欢乐的时候,我隐隐感受到,我正置身于一种前所未有的现象之中,只有一个词可以用来形容它。每次用到它时我都会斟酌再三,这个词就是——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