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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恶,总是出现在需要爱的地方

第4章 恶,总是出现在需要爱的地方

夫妻之间真正的爱,不是树缠藤,

也不是藤缠树,而是彼此独立、心心相印。

我一再强调,爱是为了促进自己和他人心智成熟,而不断拓展自我界限,实现自我完善的一种意愿。这个定义告诉我们,爱的最终目的,是自我完善。要实现自我完善,就要找到自我,如果连自我都找不到,还怎么谈完善自我呢?在父母与孩子的关系中,父母给予孩子爱,是为了让孩子成长为独立自主的人,而不是依赖父母的人。爱是一种关心,而不是控制。在比利和鲁克最需要关心的时候,得到的却是控制。这种控制使他们无法形成完整的自我界限,只能导致自我的沦丧。换言之,在比利和鲁克最需要爱的时候,得到的却是恶。

恶,总是出现在需要爱的地方。父母与孩子之间需要爱,常常得到的却是恶。同样,婚姻关系中需要爱,常常出现的也是恶。在充满爱的夫妻关系中,丈夫爱妻子,就不会去控制妻子,他不会干涉妻子作为独立个体的自由,更不会把妻子当成自己的附属品。与此同时,妻子也不会过分依赖丈夫,虽然她需要丈夫的关心和呵护,但却有自己独立的人格。这样的爱会给双方独立成长的空间,不会让人感到压抑和窒息。关于夫妻之间的爱,纪伯伦说:

你们的结合要保留空隙,

让来自天堂的风在你们的空隙之间舞动。

爱一个人不等于用爱把对方束缚起来,

爱的最高境界就像你们灵魂两岸之间一片流动的海洋。

倒满各自的酒杯,但不可共饮同一杯酒,

分享面包,但不可吃同一片面包。

一起欢快地歌唱、舞蹈,

但容许对方有独处的自由,

就像那琴弦,

虽然一起颤动,发出的却不是同一种音,

琴弦之间,你是你,我是我,彼此各不相扰。

一定要把心扉向对方敞开,但并不是交给对方来保管,

因为唯有上帝之手,才能容纳你的心。

站在一起,却不可太过接近,

君不见,教堂的梁柱,它们各自分开耸立,却能支撑教堂不倒。

君不见,橡树与松柏,也不在彼此的阴影中成长。

夫妻之间真正的爱,不是树缠藤,也不是藤缠树,而是彼此独立、心心相印。这样的爱能不断拓展双方的自我界限,让彼此的心灵都获得成长。相反,如果一方把自己的自我依附于另一方,或者一方极力要控制另一方,这就不是爱,而很可能产生恶。在现实生活中,许多夫妻常常打着爱的旗帜不给对方保留空隙,他们把彼此的自我相互重叠,让对方生活在自己的阴影中,从而让对方感到压抑和窒息。实际上,这些夫妻之间没有真正的爱,更多的是控制和操纵,他们的关系是一种压制和被压制、奴役和被奴役的关系。下面的案例就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

要敞开心灵,但不要把心灵交给对方管理

夫妻之间需要敞开心扉,彼此坦诚,但却不要把自己的心灵交给对方管理。把心灵交给对方管理,意味着失去自由和自我,意味着奴役和被奴役。亨利的案例就是如此。

第一次见到亨利时,他刚从州立医院出院一个星期。在此之前,他于某个周末的上午,用剃须刀割伤了脖子的两边,然后光着上身,从浴室跑了出来。客厅里,桑德拉正在认真地核对着账目。突然,亨利尖声大叫道:“刚才我又自杀了!”

桑德拉转过身,眼看着鲜血从他的身上滴落下来,她立马报了警。接到警方通知的救护车迅速地赶到,并把亨利送进了急诊室。庆幸的是,亨利的刀伤并不算深,还没有触及到动脉。所以,医生在将他的伤口缝合后,便把他转送到了州立医院。这是五年来,亨利第三次因自杀未遂而被送进州立医院。

因为亨利夫妇最近搬到了我们区,所以医院方面便决定,将出院后的亨利转到我的诊所进行后续的治疗。亨利的出院诊断书上写着:“更年期抑郁反应症,已服用大量的抗抑郁药物及镇静剂。”

我来到候诊室迎接亨利。只见他安静地坐在妻子的身旁,一直呆呆地盯着某处看。亨利中等身材,是个忧郁、阴沉的老人。他蜷缩在角落里,看起来比实际更瘦小。我注视着他,感觉到他真的很累。虽然亨利像黑洞一样阴沉,但我还是尽力装出欢迎他前来的样子,我走上前对他说:“我是派克医生,请您跟我来办公室!”

“我太太也能进去吗?”亨利近似恳求地小声说道。

我望了桑德拉一眼。她瘦骨嶙峋的,虽然比亨利娇小,但看起来却好像比亨利更高大。她边笑边说:“医生,如果您不介意,那我也进来咯!”她的微笑里并没有多余的欢乐,因为她嘴角的皱纹透露出了她淡淡的愁苦。她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我不自觉地把她和教会的修女联想在了一起。

“你为什么要桑德拉和你一起进来?”稍微坐定后,我便问亨利。

“有她在,我比较自在。”他冷漠地答道,完全只是在陈述事实,没有丝毫的感情色彩。

我想,当时我肯定很不以为然。作为一个成年人,亨利完全有权力自己做决定,他不需要依赖于别人,哪怕是自己的妻子。因为夫妻之间真正的爱,就是要在彼此的关心和鼓励中,让对方更独立、更完善。看来亨利似乎缺少独立的人格。

接着,桑德拉大笑说:“哈哈,医生,亨利一直都这样,他一刻也不愿意离开我!”

我问亨利:“是不是因为你的依赖心重?”

他迟迟地答道:“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怕。”

“医生,我想他害怕的是他产生的念头。”桑德拉突然插进话,用命令的口吻说,“亨利,继续说啊,你可以告诉医生你的那个念头!”亨利沉默不语。

“亨利,桑德拉所指的念头是什么呢?”我问。

“与‘杀’有关的念头。”亨利冷淡地回答。

“杀?你是说,你的心里有一股想要毁灭什么的念头?”

“不是,只是‘杀’。”

我说道:“我没有理解你的意思。”

亨利冷漠地解释道:“只是说‘杀’这个字而已。它总是深藏在我的内心,随时随地都可能现身,但事实上,它的出现多半是在早上。几乎每天早上,我一起床刮胡子,看着镜中的自己,这个念头就出现了!”

我追问:“你是说,它像是一种幻觉,还是你听到一种要你去‘杀’的声音?”

“不是,它不是一种声音,只是我心中的一个字而已!”

“在你刮胡子的时候出现?”

“是的。所以,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的心情最恶劣。”

我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问道:“你使用刮胡刀吗?”亨利点点头。我接着说道:“听起来,你好像想用刮胡刀杀人。”

亨利的表情很惊恐,这是我在他脸上看到的第一次情绪反应。“不是!”他特别强调道,“我不想杀人,我说了,那只不过是一个字眼罢了!”

“那很明显,你就是想自杀。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觉得这一切真是糟糕透了,我不能给别人带来任何帮助,相反我只是在拖累桑德拉!”他的语调很沉重,这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事实上,他确实不可能给别人带来欢笑。

我转而问桑德拉:“你觉得他在拖累你吗?”

她很自然地答道:“噢!我没有这么认为。但我真的希望自己能够拥有更多的时间。但是,我们的经济条件并不是很好。”

“所以,你还是觉得他是一个负担?”

“有上帝与我同在。”桑德拉回答。

“为什么你们的经济条件不宽裕?”

“八年前,亨利已经失业了!这些年来,他一直闷闷不乐。我们全部的经济收入仅仅来自我在电话公司上班的那份薪水。”

亨利突然插话,一脸哀愁,轻声地说道:“我以前也是个业务员。”

“我们结婚后的前十年,他的确想过要努力挣钱,但却只是想想而已,他从来没有真正攒足劲头好好奋斗。亲爱的,我没说错吧?”桑德拉说。

“我想并不是这样,我想结婚第一年,光是佣金,我就挣了两万多!”亨利反驳道。

“虽然如此,但1956年是个电器开关设备大范围时兴的年代。那年,任何一位推销这种东西的人,都可以挣到那笔钱。”

亨利沉默不语。

我问亨利:“那你后来为什么辞职不再工作了?”

“因为我得了忧郁症!每天早上,我的心情都坏透了!带着这样的情绪,我根本没有办法工作。”

“你因为什么而忧郁呢?”

亨利一脸茫然,就像失忆了似的。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脱口而出:“原因一定与我心里的那些字有关。”

“你是说像‘杀’这样的字眼吗?”

他点头表示赞同。

“你说‘那些’?那就是说,你的心里还有其他的字存在?”我问。

亨利又是一语不发。

桑德拉说:“亲爱的,继续说吧!把其他的字都告诉医生。”

“偶尔也会出现类似‘切’‘锤’这样的字眼。”他欲言又止。

“还有呢?”

“有时候,可能会出现‘血腥’这个词。”

“这些都是与愤怒有关的字眼。这说明你的心里充满了愤恨,否则它们不会出现在你的脑海里。”我表示道。

“我没有恨。”亨利虽然矢口否认,但显然底气不足。

我转而问桑德拉:“你是怎么想的?你认为他对什么事愤恨不平吗?”

她带着愉悦的笑容回答:“噢!我觉得,亨利可能恨我。”看上去,她更像是在描述邻家小孩说的有趣笑话。

我吃惊地凝视着她,完全没有想到她竟如此坦然地说出了这句话。于是,我开始怀疑话的真实性。我问:“难道你不担心亨利可能会伤害到你吗?”

“不,不会的,我一点也不担心。亨利甚至连一只苍蝇都伤害不了。对吗,亲爱的?”

亨利仍然沉默不语。

“桑德拉,我现在很认真地在对你说这些话。换作我是你,如果同床共枕的老公对我心怀恨意,而且经常会想到‘杀’‘血’‘锤’等一些恐怖的字眼,我一定会感到非常害怕的。”我说。

桑德拉冷静地解释道:“医生,你不了解,他伤不了我。他就是这么一个懦夫。”

我迅速地瞄了亨利一眼,他目无表情。我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寂了将近一分钟,我问亨利:“你太太说你是个懦夫,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他喃喃自语道:“她说得没错,我的确很懦弱。”

我说:“如果她确实说得没错,那么对于你自己的懦弱,你有什么看法?”

他冷淡地说:“我其实希望自己更坚强。”

“亨利连开车也不会,如果我不作陪,他甚至不能单独外出,更别说超市以及其他人多的地方。亲爱的,是这样的,对吧?”桑德拉插嘴道。

亨利默默地点头。

于是,我对亨利说:“你似乎很在意你太太所说的每句话,以及她所做的每件事。”

“她说的是事实。没有她,我哪儿也去不了。”

“为什么你自己哪儿都不能去?”

“我害怕。”

我追问道:“你怕什么?”

他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回答:“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单独行动时,我都会感到很害怕。但如果桑德拉在身旁陪我,我就不会怕了。”

我说:“你真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桑德拉一脸得意,笑着说:“对,亨利的某些行为确实跟孩子没什么两样。亲爱的,你还没完全长大,对吧?”

“桑德拉,也许你并不想要他长大吧!”我脱口而出。

桑德拉对于我的话,显然很生气,她怒斥道:“我不想要他长大?有人真的考虑过我的需要吗?我想要什么,重要吗?对任何人起过作用吗?事实上,我根本没有机会表达过我需要什么。但这根本不是我要不要的问题,我从来都是在做我自己该做的,以及上帝要我做的事。亨利得了忧郁症,可谁会在乎这对我来说是不是一个负担呢?现在亨利成了寄生虫,我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事,一个人开车,那又怎样呢?有谁关心过我吗?我不过是背负了上帝交给我的责任,尽力地在履行自己的义务罢了。”

桑德拉一连串的反驳,着实吓了我一大跳,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和她继续谈下去。但好奇心还是驱使着我问:“我猜,你们之所以没有子女,完全是出于你的决定吧?”

桑德拉宣称:“是亨利不能生育。”

“你怎么知道?”我问。

桑德拉的表情很纠结,像是在暗示我缺乏生活常识。“因为妇产科医生替我做过检查,她说我绝对没有问题。”她解释道。

我问亨利:“你也做过检查吗?”

他摇摇头。

“你为什么不去?”我问。

“我干吗要去?”亨利辩驳了一句,接着又继续解释,“既然桑德拉没有毛病,那问题就一定出在我的身上咯!”

我说:“亨利,你是我所见过的最被动的人。你甚至被动到让你的太太告诉你自己的检查结果;你竟然被动地假设,如果你太太的检查结果正常,那你肯定不正常。这个世上有许多夫妻,他们双方都很正常,可是仍然不能怀孕。所以,你完全有可能没问题,但你为什么不去亲自检查看看呢?”

桑德拉替亨利回答:“这已经不重要了。我们现在的年纪已经没办法再生小孩了!而且,这个家就只靠我的经济收入来支撑,我们根本没有更多的钱来做检查。再说,”她笑了笑,“你能想象亨利当爸爸会是什么样子吗?他现在甚至连自己都养不活!”

“可是,难道不应该让亨利知道,他并不是没有生育能力吗?”

“桑德拉说得没错,证不证实确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亨利说道。然而,事实上,对于桑德拉为他假设的不能生育的可能,亨利已经建起了防卫之心!

我突然感到非常疲惫。虽然距离我接诊下一位病人还有20分钟,但我却强烈地希望能够马上中断目前的谈话。从这个案例中,我看不到任何可以扭转的生机:亨利根本不可能治愈,他陷得太深了!这是为什么呢?我不禁怀疑,桑德拉以上帝的名义来做事,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于是我开始引导亨利,对他说:“和我谈一谈你的童年吧!”

亨利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说道:“我的童年没有什么可说的。”

“那么,你的最高学历是什么?”我问。

“亨利进过耶鲁大学,但后来又被退学了。是吗,亲爱的?”桑德拉替他说道。

亨利点点头。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亨利曾经竟然是一流大学的高才生,而如今他却被桑德拉毫不留情地指责为寄生虫。

“你是如何考上耶鲁大学的?”

“因为我家有钱。”

“但这其中,肯定也因为你很聪明吧?”我说。

桑德拉又接嘴道:“如果不能参加工作,即使再聪明,那又有什么用呢?我一直认为,行为比头脑更重要。”

我对桑德拉说:“你有没有注意到?每次,只要我稍微强调了一下你先生可能具备的优点,你要么就是打岔,要么就是泄他的气。”

她对我尖声怒吼:“什么?我泄他的气?你们医生全都是一个样,或许你们才是泄他气的人吧!难道这全都是我的错吗?噢,好吧,全赖我!亨利不工作、不开车,他什么事都不做,这全是我的错。好吧,我实话跟你说,早在我们认识之前,他就已经是个懦夫了!亨利的妈妈是酒鬼,他的爸爸也是一样的懦弱,他自己甚至没有办法把大学念完。后来,别人攻击我,说我是为了钱才和亨利结婚的。可是,他们家哪来的钱呀?至少我一分钱都没看到。事实上,他那自甘堕落的妈妈早已经把所有的钱都拿去喝酒了!从来没有人帮助过我们脱离苦海,大大小小的事也全都是我一个人在包办!可是结果,大家居然都认为,是我让亨利抬不起头来的。有谁真的关心过我?没有,一个也没有,人们只会一味地责备我。”

我温柔地对桑德拉说:“我会关心你的。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能够把你的家庭以及你个人的心路历程告诉我。”

桑德拉尖酸地问:“怎么,现在反倒是我成为病人了吗?很抱歉,我不想做你的试验品。我没有问题,也不需要你的帮助。倘若我真的有什么需求的话,我也会去求助于我的牧师,他才是最了解我境遇的人。上帝已经将一切我所需要的力量都赐予了我。而我现在,就是带亨利来寻求帮助的。如果你真愿意帮忙的话,那就请帮助真正需要帮助的亨利好了!”

“可是,桑德拉,我是很认真的。没错,亨利的确需要救助,而我们也会尽力帮助他。但我认为,你一样存在着问题,也需要得到救助。现在你正陷入困境,我能够感受到你的心烦意乱和痛苦。我想,如果你愿意找人倾诉,或是同意让我为你开一些温和的镇定剂,你的情况会好转很多。”

但是桑德拉却故作镇定地坐在那儿,对我保持着微笑,好像我是个本性善良却误入歧途的年轻人。她说:“谢谢你,医生,你真是善良。可是,我真的没有心烦意乱,这个世上很少会有事情能够让我感到困扰的。”

我反驳:“很抱歉,在我看来,正好相反。我认为,事实上,你的心情烦透了!”

桑德拉答道:“医生,也许你是对的。亨利的病可能真的给我增添了很重的负担。如果没有他,我的生活也许真的可以轻松许多。”她似乎比之前平和多了,不再咄咄逼人、尖酸刻薄。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而亨利似乎无动于衷,他已经饱受摧残,压抑极了。我问桑德拉:“那你为什么不离开他呢?或许少了亨利这个负担,你的生活会更惬意。而且,这样的话,亨利就不得不选择自力更生。或许从发展的角度看,这样对他更好。”

桑德拉慈爱地回答:“我怕亨利舍不得我,因为他太需要我了,根本离不开我。对吧,亲爱的?”她转而问亨利。

而亨利显得很惊慌。

我又说:“对他来说,这当然不容易。但是我可以安排他长期住院。在医院里他可以得到妥善的帮助和照顾。”

桑德拉问亨利:“亲爱的,你喜欢那样的安排吗?你想离开我,去住医院吗?”

亨利带着哭腔地说:“拜托,不要这样安排。”

桑德拉命令似地说:“亲爱的,为什么你不希望我离开你?把原因告诉医生。”

亨利呜咽道:“我爱你。”

桑德拉听了,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说道:“看吧,医生,他爱我!所以我不能离开他。”

“但是你爱他吗?”

“爱?还说什么爱?不对,医生,这更多的是一种责任。我是有责任照顾亨利的。”桑德拉调侃地说道。

我对她说:“我不知道这其中责任和需要的分量孰轻孰重,但在我看来,你似乎绝对需要像亨利这样的负担。这也许是你没有小孩的缘故,可能你想把亨利当作你的小孩,借此来弥补你内心的欠缺。虽然我不知道原因究竟出在哪里,但我知道,肯定是出于某些原因,你心里非常强烈地渴望能够控制亨利,就如同亨利也非常强烈地渴望依赖你一样。你们的婚姻使你和亨利彼此的需要都得到了满足。”

桑德拉听完笑了起来,她的笑怪异又虚伪。她说:“这完全是两码事,根本不能混为一谈。你不能把亨利和我相提并论。我们一个是苹果,一个是橘子,是不一样的。你知道我是苹果,还是橘子吗?你知道苹果和橘子的皮是皱的、平滑的,还是厚的?”她忍不住停下来咯咯直笑,于是接着说:“我猜,我的皮应该是厚的,否则怎么能够反击那些迫害我们的人?而你们就是这样的人,用伪科学来对我们加以迫害。不过,这没什么,因为上帝爱我,他赐给了我力量,而我也知道要如何对付剥橘子及削苹果的人。他们到头来全都会变成一无是处的垃圾!”

她耀武扬威地解释道:“到最后,橘子被剥了皮,苹果被切了片,全都被倒进了垃圾堆里。而你们这些伪科学迫害者们,最后的下场就是被扔进垃圾堆。”

看着桑德拉如此失控的言行,我既后悔又感到害怕。我不禁担忧起来,亨利悲惨的遭遇、可怜的身世,以及他屡试无果的自杀动机,已经够不幸的了!如果现在,他们夫妇都住进了医院,那么往后的生活他们该如何继续?也许桑德拉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我最好为她留好退路,让她能够恢复镇定。

我说:“我们之间的谈话就快结束了,所以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拟订出一套具体的诊疗计划。桑德拉,我想你现在一定觉得自己很正常,完全不需要得到治疗。但不可否认的是,亨利绝对需要帮助吧?”

“是的,亨利确实很可怜,他已经失常了!我们应该尽一切可能地帮助他。”桑德拉欣然同意,好像彻底忘了前几分钟的事似的。

我默默地喘了一大口气。虽然我插手别人的婚姻生活没有什么成效,但显然也没有适得其反。我转而问亨利:“你需要继续服药吗?”

他一声不吭地点点头。

桑德拉说:“亲爱的,你如果不吃药,会越来越容易胡思乱想的。”

他又点点头。

我表示道:“确实有可能。那你想不想继续接受心理治疗?愿不愿意抽出时间,和别人认真地谈谈心事呢?”

亨利摇头,轻声地说道:“这种滋味很不好受。”

桑德拉也说:“是的。上次他自杀,医生也叫他接受心理治疗!”

于是我开了一个处方,叮嘱亨利继续服用住院时吃的药,用药的剂量不变。我还表示,希望他们三周之后再来一趟,以便决定是否应该换服其他的药。我说:“下次会诊的时间会比今天短,那这次的会诊就到此结束。”

我们同时站起身。桑德拉说:“好的。医生,你为亨利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们实在难以表达心中的谢意。”

我在诊断书上写下了短短的几行字,他们夫妇在向我的秘书预约下次会诊的时间。过了两分钟,我走出会诊室,泡了一杯咖啡喝。无意中,我听到刚走出门外的桑德拉说:“派克医生比另一家诊所的医生好得多,你觉得呢?至少他是美国人。我们甚至连另一位医生在说些什么都不知道呢!”

在这个案例中,虽然亨利嘴上说爱桑德拉,但实际上他的心中却充满了怨恨。桑德拉说的没错:亨利恨她,却又离不开她。亨利恨桑德拉,是因为在他与桑德拉的婚姻关系中,一直得不到妻子的尊重,每当他有不错的表现时,都会遭到妻子桑德拉的奚落和打击。在洋溢着爱的婚姻关系中,当一方取得成绩时,一定会得到另一方的赞扬和鼓励,同样,当一方遭遇困难时,也一定会得到另一方的关心和帮助。正是在这种爱的互动中,双方的心灵才会成长。但是,在亨利和桑德拉的婚姻关系中,亨利一直得不到对方的认可和肯定,一直生活在妻子的阴影中。这样的生活让亨利的人生无法伸展,备受压抑,内心充满了愤怒。我们说遭受压抑,人的心中就会产生愤怒。比利和鲁克被父母压制,内心有了愤怒,才会去偷窃。偷窃,是他们发泄愤怒的一种方式。那么,亨利靠什么来发泄心中的愤怒呢?就是自杀。亨利心中时常冒出来的那些字眼,正是被压抑的愤怒的一种表现形式。为什么亨利不把这种愤怒发泄到桑德拉身上呢?这恐怕要归结于他的懦弱。一方面,亨利对妻子的压制心生怨恨,一方面他又没有勇气走上自己的人生道路,他需要找一个可以依赖的对象,而桑德拉恰恰就是他寄生最理想的场所。亨利不仅把自己的生活寄生在了妻子的身上,甚至还把自己的心灵和灵魂寄生在了妻子的身上。一个失去了灵魂的人注定会抑郁,而一个抑郁的人也注定会选择自杀。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心甘情愿成为别人的累赘,成为别人累赘的人往往会陷入深深的自卑和抑郁。但有趣的是,在这个世界上却有很多人愿意让别人成为自己的累赘,他们不辞辛苦,想方设法让别人依赖自己,从别人的依赖中,他们能获得极大的满足。虽然这些心理和行为很像爱,但却不是爱,而是恶。从本质上来看,它是通过加强别人的依赖感来控制别人,不仅阻碍了别人心灵的成长,而且也阻碍了自己心灵的成长。亨利与桑德拉的关系就是这样。他们的婚姻没有多少爱的成分,更多的是一种依赖和被依赖、寄生和被寄生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中,依赖和寄生的一方是“被动”的。在就诊的过程中,我曾经指出,亨利是“我所见过的最被动的男人”。所谓的“被动”,指的就是懒惰、缺乏行动力——只会接受,不会行动;只是随波逐流,不会勇敢地探索。所以,“被动”这个词也可以用“依赖”、“幼稚”和“懒惰”等来替代。亨利实在是懒透了!他对桑德拉的态度就像婴儿依赖母亲,他甚至无法单独走进我的办公室,更不要说愿意靠自己的力量思考自身的问题,或是主动承担独立的风险。

我们无从得知亨利如此懒惰的原因。桑德拉曾透露,亨利的母亲是个酒鬼,亨利的父亲很懦弱,而亨利也一样。这暗示了亨利来自于父母都很懒惰的家庭,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成长,他婴儿期的需求得不到满足。或许在他遇见桑德拉时,他已经懒到极致了!他虽然拥有成年人的外表,但心智却如幼童般尚未成熟。由于他从未得到过母亲的呵护,所以在潜意识里,他总是不断地寻求强而有力的母亲形象,而桑德拉正符合亨利的需求。与此同时,亨利这种寻求依赖和寄生的心理,也正好符合桑德拉的需求。在内心深处,桑德拉需要一个像婴儿一样的人依赖她,寄生于她,从这种寄生的关系中,她能获得一种病态的满足。她的这种满足感就像养狗的人,一推开门,狗就摇尾乞怜跑过来一样。为了这种满足感,再苦再累她也愿意。也许亨利结婚之前就是一个懒惰懦弱的人,但是,如果桑德拉是一个正常的人,她也真正地爱亨利,那么,她就会帮助亨利克服懒惰和懦弱,让亨利的自我获得拓展。但是,对桑德拉来说,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像婴儿一样的男人,一个依赖和寄生于她的男人,所以,她不需要这个男人拓展自我,一旦这个男人有了成长的需求,或者想要摆脱她的控制,不再依赖于她,她就会心生恐惧,百般阻挠。由此可见,在他们的关系中,一方面是亨利离不开桑德拉,另一方面则是桑德拉离不开亨利。正因如此,当我劝他们解除这种病态的关系时,亨利便惊慌失措地说他爱桑德拉,他所说的爱,实际上是一种病态的寄生和依赖;而桑德拉则说亨利需要她,离不开她。毫无疑问,这种病态的关系注定会加深他们彼此病态的人格。桑德拉的颐指气使、咄咄逼人,使亨利更加懦弱卑微;而亨利的懦弱卑微,也增强了桑德拉的支配欲。

与许多读者一样,我也认为亨利与桑德拉的关系很诡异。我之所以会举出这个案例,完全是因为亨利与桑德拉是我多年心理学临床经验中,遇到的“最病态”的夫妇。他们的关系虽然奇特,却也并不少见。因为很多人的婚姻生活都存在着控制和依赖、束缚和被束缚的现象。读者若是心理医生,就应该能够体会得到,在每天的临床诊断中,像这样的案例有很多很多;如果你只是普通的读者,那也可以在亲友的婚姻中看到类似的现象。

总之,婚姻不应该成为一个埋葬自我的坟场,而应该成为一个提升自我、拓展自我和完善自我的圣地。同样,婚姻需要彼此坦诚相见,却不需要把自己的心灵出卖给对方。那些试图在婚姻中寻求依赖和控制的人,注定会迷失方向。

不敢面对自己,才会去控制别人

从前面的案例中,我们发现这些邪恶的人都是控制别人上瘾的人。比利和鲁克的父母控制孩子上瘾,桑德拉控制亨利上瘾。如果不让他们去控制别人,就如同不让烟鬼吸烟,不让酒鬼喝酒一样,他们会十分难受。那么,为什么他们要乐此不疲去控制别人呢?因为他们找不到真实的自己。寻找真实自己的过程,是一个痛苦的过程,需要接纳自己的不完美,承受罪恶感所带来的痛苦。凡是控制别人上瘾的人,都是不敢面对真实自己的人,他们对良心的谴责充满了恐惧,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不敢正视自己的“恶”,极力逃避罪恶感所带来的痛苦。也就是说,这些人内心充满了恐惧,他们在恐惧的海洋中努力挣扎,最后却把别人当成了救命的稻草,死死抓住不放,拼命控制别人。由于控制别人可以让他们暂时逃避恐惧和痛苦,所以,控制别人就如同毒品一样会让他们上瘾。但不管给控制穿上什么“爱”的外衣,它都不是爱,而是恶。

本书提到的控制上瘾之人,他们不会承认自己有病。事实上,他们的一大特征就是,永远相信自己没有病,而且心理很健康。这些人不敢面对自己,总是用谎言来自欺欺人,因为面对自己,会让他们承受巨大的痛苦,他们害怕痛苦,对内就会用谎言来欺骗自己,对外就会高举爱的旗号去控制别人。前面的桑德拉就是这样,他用爱的名义控制亨利,也是为了逃避内心的痛苦,逃避真实的自己。当我试图让她面对自己的痛苦,找回真实的自己时,她便恐惧得要命,极力逃避,死不承认。

在《少有人走的路:心智成熟的旅程》一书中我指出,越是心理健康的杰出人士,他们所承受的磨难往往越多。睿智、优秀而伟大的领袖都能忍受一般人所无法忍受的痛苦。所以,不愿承受心灵的痛苦,往往是导致心理疾病的根源。完全体会过焦虑、忧郁、疑惑和失望等情绪的人,一定比懒惰、懦弱、自恋和撒谎的人健康得多。事实上,“否认痛苦”与“承认痛苦”正是判断一个人是否有心理疾病的关键。当然,邪恶的人也会去承受痛苦,他们不仅具有强大的心理承受力,更具有顽强的意志力。比利和鲁克的父母坚持自己的看法毫不动摇,别人根本无法撼动,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意志力的表现;桑德拉吃苦耐劳,维持家庭生计,我们不能说她没有承受痛苦。我相信希特勒拥有的意志力与丘吉尔相比,一定不相上下,同样,他经受的磨难也绝不少于罗斯福。一想到邪恶之人持续控制别人和“毁人不倦”的精神能量,我就感到胆寒。恶人控制别人所表现出来的执著和顽强,与善良之人爱别人所表现出来的投入,就其能量大小来说,相差无几。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我们还要说邪恶之人害怕承受痛苦呢?原因就在于,善良之人愿意接纳良心谴责所带来的痛苦,邪恶之人不愿意承受这种特殊的痛苦。善良之人在承受罪恶感所带来的痛苦之后,开始了寻找自我的道路,他们不畏艰辛,努力去寻找自己、拓展自己、完善自己;相反,邪恶之人为了逃避罪恶感所带来的痛苦,拼命逃避真实的自己,对于真实的自己来说,他们的顽强和执著是一种恶性自恋,维护的是病态的自我,拒绝接纳真实的自我。正是因为他们不遗余力拒绝接纳真实的自己,才会在控制别人方面,表现出如此强大的精神力量。善良的人接纳自己的不完美,以此为基础,积极去改变自己,拓展自己,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承受各种各样的痛苦,并从痛苦中获得智慧和教益,逐渐趋向于善;邪恶的人不接纳自己的不完美,为了逃避真实的自己,他们选择恶性自恋,只要能维护病态的自我,其他的痛苦都愿意承受,比如鲁克的父母宁愿承受鲁克是天生的罪犯所带来的痛苦、桑德拉宁愿承受亨利拖累她所带来的痛苦,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走向了伪善。

邪恶之人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不完美,相反,他们不断地编造谎言,欺骗自己很完美,永远摆出一副自高自大、无所不能的姿态。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并非真的高高在上。那些邪恶的父母,虽然他们将自己的心态描述得很恰当,但我们都心知肚明,身为父母的他们,并不称职,表面上的称职也只不过是他们伪装出来的罢了。他们为自己编织完美的谎言,强迫自己伪装出健康、完美的形象,他们自以为是,恶性自恋。与此同时,对邪恶之人来说,承认自己有罪和不完美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他们为了逃避良心谴责的痛苦,维护病态虚假的自我,就会条件反射性地找人顶罪,并将痛苦转嫁给别人,从而使他们周围的人因此受害。所以,控制别人上瘾之人会用自己的谎言滋生出一股邪恶的力量,为别人塑造出一个小型的病态社会,置身其中,人就容易被邪恶的力量所伤害。例如,之前我所描述的那些对控制上瘾的父母,他们的家人就深受其所害,纷纷出现了忧郁、自杀、成绩下滑和偷窃等病症。

从寻找替罪羊这一事实中,我们可以看出,邪恶之人与人格失调症十分类似。人格失调症不愿承担责任,他们把自己的责任推给别人,而邪恶之人,不愿面对自己的“罪”,总是让别人来替罪。因此,邪恶是一种恶性自恋式的人格失调症,除了具有人格失调症的一切特征外,还有如下几点:

(1)习惯于别有用心地找人替罪,而这些行为又往往令人捉摸不透。

(2)难以接受他人对自己的批评,如果别人干扰了他们自恋的行为,他们会心生怨恨。

(3)很重视自己的公众形象,极力维护唯我独尊的形象。一方面找不到真实的自己,一方面又拼命去控制别人。

但值得注意的是,虽然邪恶的人都表现得很正常,既不胡言乱语,也未精神错乱,相反,他们思路清晰、沉着冷静、工作负责、努力奋斗,所作所为显然合乎社会行为准则,表面上与常人无异。不过,只要一接触他们,正常人都会本能地感觉出他们身上的伪善和邪恶,并心生厌恶,甚至避之唯恐不及。如前文提到的比利的父母,你会不厌恶吗?会,相信多数人不仅厌恶,更觉得可恨。对于鲁克的父母,你会悲悯和同情吗?不,相反值得同情和悲悯的是鲁克,他才是受害者。对于桑德拉呢?尽管她的生活很可怜,但她一味控制亨利的行为,定会让你厌恶的情绪多余同情。正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为什么邪恶的人会去控制别人和毁灭别人呢?

一位牧师说得好:“自己没有了灵魂,才想去控制别人的灵魂。”

爱需要一个空间,否则便会感到窒息

爱,是为了成长,成长需要足够的空间;邪恶的本质是压制,它压制别人的自我,压缩别人的空间。但遗憾的是,有些人偏偏把压制当成了爱。在这种关系中,对方体会不到爱的关心与呵护,感受到的只有窒息。下面,这个案例生动地说明了这一点。

30岁的爱丽丝以前是一位称职的老师,她在讲台上总是从容自如、滔滔不绝。但是,突然有一天,她居然莫名其妙地说不出话来了,尤其是当着她最亲密的人。大多数时候,她只能沉默不语,偶尔冒出一段话来,也含混不清,不知所云。为了治疗自己的失语症,她来到了我的诊所。

我发现每当爱丽丝想要说话时,总会上气不接下气地突发性地抽泣一段时间,然后才会蹦出几个字来。起初,我以为她的啜泣只是忧伤过度的反应。后来,我才逐渐了解到,原来呜咽是一种用来防止自己流利讲话、清楚吐字的机能。这不禁让我联想起,小孩子在被父母呵斥不准回嘴时,总会眼泪汪汪地抗议父母的不公平。爱丽丝承认,她与每一位亲友的关系都不尽如人意,只要一谈到与她有亲密关系的人时,就会发生类似的问题,但不知为什么,在面对我的时候,也会出现同样的问题,而且似乎还更严重。我猜想,她是把我当作她父亲的化身了。

爱丽丝5岁的时候,她的父亲便弃家而去。她只记得自己是由母亲抚养大的。她母亲是个怪女人,小爱丽丝是意大利籍,在她11岁那年,母亲竟然把她一头乌黑的头发染成了金色。爱丽丝根本不喜欢金色的头发,她喜欢黑发。但是她的母亲由于想拥有一个金发小姑娘,于是便强行将爱丽丝的黑发染成了金发。由此可见,爱丽丝的母亲似乎从没将爱丽丝视为具有个人权力的独立个体。爱丽丝没有隐私权,虽然她有自己的房间,但是母亲严禁她关上房门。爱丽丝不知道母亲这么做的原因,她只知道挺身反抗只能是徒然。她曾在14岁那年试图反抗过一次,结果母亲为此和她冷战了一个多月。在那段时间里,爱丽丝必须一手包揽煮菜烧饭、照顾弟弟等所有家务。通过这些,我们认定爱丽丝的母亲患有“侵扰症”。所谓“侵扰症”,就是放纵自己毫无节制地干扰别人的自由,侵犯别人的隐私,阻碍别人的成长。这种心理疾病常常出现在最亲密的关系中,例如父母与子女的关系,丈夫与妻子的关系等。

在爱丽丝的疗程进入第二年时,我终于能够体会到爱丽丝为何闭口不言了。爱丽丝保持缄默是为了要筑起一道让母亲无法逾越的护城河。不论母亲多么渴望侵扰爱丽丝的生活与想法,只要爱丽丝三缄其口,就可以保护她自己的隐私了。所以,每当她的母亲想要侵犯她的隐私时,爱丽丝就闭口不言。但我们发现,爱丽丝筑起的这道沉默的护城河,虽然成功地将母亲阻隔在了城外,但同时也把怨恨堆积在了城内,这座城就是她自己的内心。长久以来,爱丽丝得到的教训就是,只要违抗母亲,最终必将受到重罚,所以她早就放弃了这种愚蠢的反抗念头。为此,她学会了强行沉默,每到濒临吐露怨气的危险关头,爱丽丝总会将双唇紧闭。

在得知这些之后,我就更清楚为什么爱丽丝在面对我的时候,会更难开口了。众所周知,心理治疗的过程是一个高度侵扰隐私的过程,心理医生则必然在治疗过程中扮演权威人物。由于我扮演了爱丽丝父母的角色,又试图探索爱丽丝心灵的最深处,所以她本能地对我筑起童年时代的沉默高墙。我认为,只有在爱丽丝察觉出我与她母亲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之后,她才能够解除沉默的武装。于是,我试着去了解她,试着去改变她的想法。爱丽丝也逐渐发现,我始终在真心地尊重她灵魂与个体的独立。在我们共同的努力下,两年之后,爱丽丝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与我畅谈了。

但是此时的爱丽丝仍然无法与母亲畅所欲言。这期间,我了解到,爱丽丝的丈夫也像她的父亲一样,弃家不顾,只扔给她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爱丽丝不仅在经济上需要母亲的援助,在情感上也仍然希望能与母亲融洽相处。虽然希望渺茫,但爱丽丝还是期待有朝一日母亲能有所改变,希望母亲能够承认她是独立的个体。基于此,诊疗进入第三年年初之时,她向我叙述了这样的一个梦:

“我置身于一栋大厦内。一群身穿白袍的神秘人走了进来,开始举行一个神秘又令人胆寒的仪式。我似乎是其中的一部分,也和他们一样具备了超能力,可以自由地腾空到天花板上,并悬浮在半空。我似乎是被情势所逼而加入仪式的,由于并不心甘情愿,所以感觉很不舒服。”

我问:“你对这场梦有什么想法?”

爱丽丝回答:“在上星期的一场宴会中,我遇见一对去过海地的夫妇。他们提起了曾经探访过的巫毒教所在地,说那里是一处森林空地,石头上布满了血迹,到处可以看到鸡毛。这对夫妇的奇遇,让我感到不寒而栗,我想这可能就是我做这个梦的原因。梦中好像就有一些巫毒教仪式的味道,我似乎正在被迫屠杀献祭者。可是,又好像我也即将成为祭品。啊!这真是个可怕的梦!我不想再谈了!”

我问:“你认为这场梦另外还与哪些事有关?”

爱丽丝似乎颇为恼怒:“没有了!我做这个梦只是因为我听到那对夫妇谈起巫毒教而已!”

我坚称:“不止这一点。这不过是你从过去几周的生活经历中挑选出来的一个表面原因。你一定还可以找出一些其他原因,比如你之所以特别在乎巫毒教的仪式,必然有某种特殊的原因。”

爱丽丝声称:“巫毒教丝毫引不起我的兴趣,我甚至不愿再回想那个既残酷又丑陋的梦。”

我问:“梦中最困扰你的事是什么?”

“梦中有某种令人恐惧的事情存在。这就是我不想提起这个梦的原因。”

我表示:“也许目前你的生活中也正存在着某些令你恐惧的事呢?”

爱丽丝抗议道:“不,不会的。这不过是一个荒谬的梦罢了,我希望我们终止这个话题。”

我继续追问道:“你认为你母亲的控制令人恐惧吗?”

爱丽丝回答:“她不过有点病态,不能算邪恶。”

“这有差别吗?”

爱丽丝并未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反而说:“事实上,我确实无数次生过母亲的气。”

“噢?说说看。”

“上个月我的车报废了,我虽然可以向银行申请贷款购买新车,但是由于银行利息过高,我还贷款有些困难。于是,我打电话给妈妈,问她可不可以无偿地把钱借给我。她当时满口答应下来,表示没问题。但后来就没有了下文。几个星期以后,我只好又打电话给她。这时,她却改变了说辞,表示两星期之内还不能把钱借给我,因为那样会损失一些银行利息。于是,我开始怀疑,她嘴上不说,也许实际上,她并不想把钱借给我。上星期我哥哥打电话给我,对了,我要告诉你,每次我母亲不想亲自表达意见时,总会利用哥哥当传话筒。哥哥告诉我,妈妈的胸部长了一个肿瘤,可能需要动手术。他说,妈妈之所以不借给我钱,是因为害怕自己的钱不够支付医药费。我将信将疑。三天前,我收到了母亲寄来的一张支票,她让我签个借条。她一定以为我不会真的要她的钱呢。如果是在一年以前,我可能真的不会要,但是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一年前的我了。我毫不犹豫地签下了借条。因为我真的急需这笔钱,而且又实在找不到其他办法。但我虽然拿到了钱,可是心中总有些愧疚。”

我问:“为什么要是一年前,你一定不会要这些钱?”

“因为当时我会认为母亲看病要紧。但通过这些日子在诊疗过程中回忆我母亲做的点点滴滴,我突然明白,这不过是我母亲的计谋罢了。她总是说自己有病,需要住院动手术,她就是这样,一边说要帮我,一边又扯我后腿。”

“你母亲有过多少次这样的情况了?”

“我不知道。几百次,也许上千次了。”

“这已经成为一种固定形式了?”

“是的。”

“所以你一直在和你母亲的谎言进行斗争。”

爱丽丝似乎明白了什么,望着我说:“你是不是认为这件事与那个梦有关系?”

我回答:“我想是的。虽然这种情况你已经经历无数次了,你清楚地知道她的目的就是让你感到愧疚,但是她还是能够顺利得逞,不是吗?你还是产生了愧疚感。”

“没错。我怎么知道这一次她的胸部是不是真的长了瘤?万一是真的,那我不就太过残忍了吗?”

我表示:“这也许就跟你梦中的境遇一样,你自己也不清楚,在这个过程中,你究竟是受害人,还是加害人?”

爱丽丝承认道:“你说得对。我总有罪恶感。”

在这里,我有必要补充说明一下对罪恶感的认识。前面,我一再强调有没有罪恶感,是善良和邪恶的分水岭。但读到这里,有人一定会产生疑问:“派克医生,你说有没有罪恶感是区分好人和坏人的标准,但是,为什么心理医生常常要帮助别人消除罪恶感呢?很明显,你对爱丽丝的治疗,就是在帮助她消除罪恶感。你消除了她的罪恶感之后,她会不会变成邪恶的人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涉及到一个忠于事实的问题。在《少有人走的路:心智成熟的旅程》中,我讲过自律有四条原则,第三条是忠于事实。忠于事实,就是还原事实的真相,并对此做出正确的反应。具体到这里,就是当我们面对自己的“恶”时,就应该产生罪恶感,面对自己的“恶”而产生罪恶感,是一种正确的反应。恶人之所以恶,是因为他们对自己的“恶”不会产生罪恶感,或者逃避罪恶感。但也有不少人,他们不仅对自己的“恶’会产生罪恶感,甚至对自己所做的正确的反应,也会产生罪恶感,这种不必要的罪恶感违背了忠于事实的原则,不仅会让他们背上沉重的包袱,陷入病态的自责和内疚之中,还会妨碍他们去认清真相。显然,爱丽丝对母亲的行为所产生的情感反应是正确的,但是,她却为自己正确的情感反应而内疚,这就蒙蔽了她的双眼,使她无法认清母亲的真面目。所以,我帮助爱丽丝消除不必要的罪恶感,不会让她变得邪恶,只会让她变得心明眼亮,更接近事实的真相。而只有在事实真相的基础上,她的心灵才会真正地获得成长。

为了进一步消除爱丽丝不必要的罪恶感,揭开她母亲的真面目。我继续问道:“你有没有想到,你梦中的仪式可能象征的就是你母亲?”

爱丽丝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不知道。如果我真的把妈妈想成那样,我就太残忍了。”

“爱丽丝,你母亲拥有多少财富?”我问。

“我不知道。”

“我并不需要你计算得很精确,你至少知道她在芝加哥有三栋大厦,是这样吗?”

“可是都不是很大呀!”爱丽丝补充道。

我说:“虽然不是摩天大楼,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每栋大厦都包括十几间公寓,地段也很不错。而且,你母亲买这些房产完全没向银行贷款,对不对?”

爱丽丝点了点头。

“所以先不计算她有多少银行存款,光是这三栋大厦就值多少钱?至少有百十万美元吧?”

爱丽丝勉强答道:“差不多吧,我是一个对金钱没什么概念的人。”

“我相信。”我肯定道,“但我想,这也是你的一种逃避方式,因为你不愿看清事实真相。你认为这些公寓有没有可能价值百万美元?”

“大概差不多吧。”

“所以你母亲名下至少有50万到100万的财产,这一点你是知道的。”我像在进行数学逻辑推理,“但是你母亲的表现好像是,借给你1000元都会让她承受很大的负担,所以,她连借钱给自己的女儿买辆车,供女儿和外孙使用都不愿意。她可以称得上是个大富婆了,但却在一直喊穷,这不就是撒谎吗?”

爱丽丝表示同意:“对,派克医生,我就是因为这个生她的气。”

我指出:“爱丽丝,你梦中的仪式之所以和你母亲有关,就是因为两者中都有令你恐惧的东西,你母亲身上令你恐惧的东西,就是她的伪善。”

爱丽丝惊叫:“我母亲并不是伪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不……撒谎,我是说,她是我母亲,她只是有点病态,但绝对不能叫做伪善。”

我又回到原来的问题:“病态与伪善有差别吗?”

爱丽丝面露不快,回答道:“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我认为伪善就是一种疾病,一种特殊的疾病。你一直纠结于你母亲的谎言之中。你的梦境暗示了,你与母亲之间的关系其实就是一种你与谎言之间的关系,你既想与谎言抗争,最后又不得不妥协。当然,你不可能与母亲断绝母女关系,既然这样,你最好想办法调整一下自己的行为。我想我们必须共同面对你母亲的伪善,找到你过去经历的真相,并使你在未来的岁月中健康成长。”

为了彻底识破爱丽丝的母亲的谎言,我们必须再转移回自恋这个话题。在与他人相处时,我们或多或少地都会有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意识。在这种意识的影响下,我们往往会先考虑自身的感受和利益,然后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和利益。只有当我们特别在意某人时,才会在对方立场与我们完全不同时,也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一般情况下,自恋并不足以使我们完全不在意他人,但恶性自恋则不同,他让我们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和需要。

每个人都会有一定的自恋倾向,这是一种对自我的适度肯定和欣赏的态度。可是撒谎成性的人却与我们不一样,他们陷入一种恶性自恋之中,丝毫没有能力去考虑他人的想法,更不会顾及他人的利益。显然,爱丽丝的母亲就不会考虑,她把爱丽丝的头发染成金黄色,爱丽丝是不是高兴。比利的父母也肯定不会考虑,将史都华自杀的枪当作圣诞礼物送给比利,比利会有什么感受。

所以,我们可以这么说,伪善的人之所以要不断说谎,是因为他们恶性自恋、以自我为中心。恶性自恋不仅会让人说谎,还会使人丧失同情心与自制力,没有办法约束自己的行为。恶性自恋的人总是放纵自己的行为,漠视他人的权力和感受,不惜以牺牲他人利益的方法来满足自身的需要。在极端的情况下,还会把最亲近的人当成替罪的羔羊。总之,恶性自恋会使人目中无人、丧失同情心,甚至会使人全然漠视他人的权力与生命。

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拥有自己的特质。每一个具有自身特质的个体都是一个与众不同的“自我”。每个灵魂都有区别于其他灵魂的界限。能清楚地界定自我界限并同时认清他人的界限,这是心理健康的标志与前提。所以,心理健康的人,在与他人交往时,懂得尊重这些人与人之间的界限,不会去侵扰别人的界限。

然而,爱丽丝的母亲显然就缺乏这种能力。她执意为爱丽丝染发的行为很明显就是无视爱丽丝的感受。爱丽丝的母亲从不认为爱丽丝是具有自己的意志与选择权的个体,不承认她具有独特性,也看不到她个人所属的界限,甚至不把爱丽丝当作“人”来看待。在爱丽丝母亲的眼里,爱丽丝没有个人界限,也就不应该有自己的隐私,所以在日常生活中,她严禁爱丽丝关闭寝室房门。我想,如果爱丽丝不为自己竖起这道沉默的高墙,并隐于其后,那么她很有可能陷入母亲以自我为中心的痛苦深渊之中。面对母亲自以为是、充满攻击意味的侵扰行为,成熟懂事后的爱丽丝为了免受伤害,只能防卫,无法反抗。我想,爱丽丝要想自保,就必须努力扩充自我界限,但她也必须为此付出失去母亲援助的代价。

“自恋式侵扰行为”导致的另一种毁灭性结果是:共生关系。心理学上的“共生”所指的并不是一种相互依存、互惠互利的相互关系,而是一种互相依赖、相互毁灭的结合形式。在这种关系中,即使某一方长期受益、处于优越,而另一方总是吃亏、处于劣势,双方仍会形影不离。

亨利与桑德拉就是典型的共生关系。亨利显然是吃亏的一方,但他懦弱无能,处于童稚状态,如果没有桑德拉替他做主,他就无法生存。对于桑德拉来说,亨利的懦弱无能恰好满足了她操纵与控制他人的需要,使她很有优越感,满足了她的恶性自恋。因此,没有亨利,桑德拉在精神上也会很痛苦。从某种意义上说,处在这种状态下的他们已经合二为一,不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了。亨利根本就没有自己的个体意志与需求,只有他微弱的自杀企图还能表现出他仅存的自我,这一点是亨利与桑德拉都承认的。亨利几乎放弃了自己绝大部分的自我界限,任凭桑德拉控制、操纵他。就这样,两人纠缠在一起,陷入了深渊。

亨利与桑德拉之间的共生关系没有侵害到别人的利益,只是彼此自残。而那些控制欲很强、自以为是的父母所建立的权威式亲子关系则严重侵害了孩子的利益。下面个案中的主角就是这种关系中的受害者,但她在经过漫长的心理治疗后,终于摆脱了亲子间的共生关系。

母亲让女儿离不开自己,这不是爱而是恶

增加别人的依赖感,让别人离不开自己,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虽然这种方法更隐秘、更不容易被人发现,但却不是真正的爱,而是不折不扣的恶。

黛西的母亲对黛西的控制就采取了这种方式。

黛西的个案是个奇迹,到现在为止,我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当初黛西不肯放弃治疗。但也正是黛西与心理医生之间这种不懈的坚持,才产生了这样难得的奇迹。

黛西的母亲因为女儿的学习成绩不好,而带她来接受我同事的心理辅导。当时16岁的黛西天资聪颖,但是学习成绩却糟糕透顶。诊疗进行了六个月后,黛西的成绩略有进步,于是,黛西的母亲坚称女儿的问题已经顺利解决了,要求停止治疗。但黛西显然已经对这位成熟、仁慈、有耐心的心理医生产生了依恋之情,所以她希望能继续接受治疗,而母亲却拒绝为她继续支付诊疗费。在黛西的恳求下,医生只好将本已降至最低的收费进一步减为每小时5美元,于是,每星期能拿到5美元零用钱且已拥有200美元存款的黛西,便开始自行支付诊疗费。但没多久,她母亲不再给她零用钱。高中三年级的黛西只好自己想法挣钱,于是,她找到了生平第一份差事。这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如今的黛西仍在就诊,直到现在,她的治疗才初见成效。

治疗的前三年,黛西对于任何事情都满不在乎,她认为一切事都与自己无关,她很清楚自己的问题,但却对这些问题不以为然。她一方面盼望能够有更好的成绩,另一方面却坦然自若地不完成作业。她认识到自己的这种行为属于“懒惰”,但她又说:“大多数高中生不都很懒吗?”

蜘蛛恐惧症是黛西唯一明显的病症。她讨厌蜘蛛,只要一看见蜘蛛就会惊慌失措地逃开。如果房内出现了蜘蛛,不论外形多么不起眼,也不论多么没有威胁性,除非别人把蜘蛛弄死,否则她绝不肯待在那间房里。这是一种源于自我性格特征的恐惧症。当黛西发现,她比任何人都怕蜘蛛时,她竟然将此归结为:别人的感觉迟钝,如果他们也能体会出蜘蛛的恐怖,那么恐惧的程度将绝不低于她。

黛西从不信守自己的承诺,并自认为这很正常。在前三年的疗程期间,若无心理医生的耐心劝说和黛西的“咬牙坚持”,治疗可能就无法继续下去了。那些年,黛西痛恨父亲,敬爱母亲。她的父亲在银行任职,生性害羞、沉默寡言,所以黛西认为她的父亲冷漠疏离,而母亲亲切温和。身为家中独生女的黛西把母亲当作朋友,与她互吐心事。黛西的母亲同时和好几位情人交往,在黛西整个青春期期间,她最开心的事莫过于聆听母亲诉说婚外情中迂回曲折、时忧时喜的点点滴滴了。在她眼里,这些背叛婚姻的行为仿佛是理所当然的。黛西的母亲将自己红杏出墙的原因归咎于丈夫冷漠疏离的个性。黛西早已习惯性地将父亲视为不讨人喜欢的人了,母女俩几乎像一对志同道合的战友,联起手来对付他、攻击他。

黛西的母亲同样也非常渴望倾听黛西的点点滴滴,所以黛西也会把自己的大事小情详详细细地禀告给母亲。黛西很庆幸有这么一位无比关爱自己的母亲。虽然她说不出母亲拒绝为她支付诊疗费,究竟出于什么目的,但她觉得自己不可以、也不愿意去批评母亲。每当心理医生提起这件事时,黛西必定极力逃避。

每一次,黛西总是滔滔不绝地和母亲谈起与男朋友交往的事。她的生活很乱,但她的母亲从不责备她,毕竟母亲自己也不是个好榜样。黛西本人并不愿意滥交,她真心渴望能与一个固定的男生培养深厚的感情,但总是事与愿违。她可以刚刚认识一个男生,便一头栽进爱的漩涡,对他投怀送抱,与他双宿双栖,但毫无例外的是,最多不过几个星期,两人的关系就会恶化变质。紧接着,黛西就会搬回家中,与父母同住。但聪明、貌美且散发着迷人魅力的黛西很快又会觅得新爱人,还不到一周,她又可以坠入情网,然后几星期后,两人又会分道扬镳。黛西不禁怀疑,这些感情无法继续发展是否或多或少有着自己的原因。

自我怀疑加上恋爱失败的挫折,使她痛苦不堪,为此黛西在心理治疗中表现得非常积极。很快,她的问题就暴露出来了。黛西认为,独自一人生活百般难耐。所以,每一次谈恋爱,她总会亦步亦趋、如影随形地跟着她的男友。每晚她都要与男友同床共枕,她认为这样可以保证两人不分开——至少在当晚是如此的。清晨醒来,黛西会恳求男友不要上班。这样的纠缠难免会使男友产生压迫感,从而拒绝与她继续约会。但每到此时,黛西会更紧地黏着男友,男友被逼得喘不过气来,只好胡乱编个借口结束这段关系。这时,黛西会随便找个男朋友,投入他的怀抱,即使此人各方面都不尽如人意也无所谓,因为黛西不能忍受独处,无法静静地一个人等待理想情人的到来。她认为,只要是近在眼前的男人,就是她谈情说爱的对象。所以,只要她与一个男友分手后,就会迅速地找到并依恋上另一个男友,如此反复,造成一个恶性循环,她自己的情绪也越来越糟。

发现黛西害怕独处之后,她学习成绩低落的原因,也就水落石出了。由于读书或做功课都得靠自己单独完成,黛西认为做功课必须与别人分开很“长”一段时间,但她又不愿与人分开得太久,尤其不愿离开随时想和她聊天的母亲,因此她总是无法按时完成作业。

虽然找到了问题的根源,但是黛西却对它无可奈何。她知道害怕独处限制了她的发展,但又能怎么办呢?这是她的性格呀。尽管害怕独处阻碍自我成长,但这就是她呀!她甚至无法想象改头换面后的她会是什么样子。此后,黛西除了比以前更惧怕蜘蛛外,看不出有其他的改变。为了避免不经意间碰到蜘蛛,她甚至不能与男友在林中漫步,也不能在夜晚步行于街灯朦胧的小道。

为此,她的心理医生提出了一项大胆的建议:让黛西找一间公寓独居。这样,她不仅更独立,生活也更自由,既可以带情人回家,还可以随时打开收音机。但是黛西认为搬出去住会付出一笔不必要的开销,因此回绝了他的建议。在黛西的工作稳定后,医生又将诊疗费从5美元提高到25美元,如此一来,她每个月得支付100多美元的诊疗费——将近薪水的四分之一。医生考虑过后,决定还是将收费降回到一小时5美元。黛西虽然感动不已,但还是认为负担不了一个人独居的生活费。更何况,若是在她单独居住期间,在家里发现了蜘蛛,那该如何是好?不行,要她一个人搬出去住,免谈!

我的同事告诉黛西,如果她不改变旧有的模式,想要治疗独处恐惧症,无异于纸上谈兵,所以黛西若不能当机立断,选择一个人生活,就毫无治愈的希望。黛西坚持认为,搬出去住绝不是唯一的办法。医生让她举出其他的办法,她不但想不出来,反而说医生的要求太过分。于是,我的同事告诉黛西,除非她能够一个人搬出去住,否则不再见她。黛西痛斥医生过于残忍,而医生也绝不妥协。就这样,在疗程进入第四年之时,黛西终于租了一间公寓独自居住。

独居对于黛西而言,结果有三:第一,黛西愈加感到有一股无法抵挡的力量迫使她害怕孤独。在不与男友共度的夜晚,她一人独居于空荡荡的寓所,感到极度的焦虑不安。晚上9点,她终于忍不住了,于是,开车回家,与妈妈聊天,然后索性留宿在妈妈那里。如果周末假日闲来无事,她便整日黏着父母。黛西在外租房的前六个月,单独待在公寓的夜晚加起来竟然不到六次。她付了昂贵的房租,却因为害怕恐惧,而不在那里居住,这简直荒谬至极!黛西对自己的行为也深感懊恼,于是开始反思,自己这么怕孤独,也许真的是病态。

第二,黛西的父亲似乎有了改变。当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宣布要搬出去住时,父亲建议她把闲置于仓库的祖传家具搬过去。在搬家的当天,父亲向朋友借了一辆卡车,帮她装卸家具、安顿新居,并送她一瓶酒作为乔迁的贺礼。此后,父亲每个月都会送给她一样家用品:新款式的电灯、壁画、床垫、水果盒、成套的厨房刀具等。这些礼物一律用单调的灰色纸张包装,丝毫不引人注意。黛西的父亲总是将礼物送到她的工作场所,悄悄放下便随即离去,但是她了解,这些礼物全是父亲精挑细选的高品位家用品。她惊奇地发现父亲竟然有如此出色的鉴赏力。黛西知道父亲的钱不多,只能勉强负担这些额外的消费。虽然他依然害羞、退缩、不易沟通,但黛西心中却对父亲的看法渐渐发生了改变。她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对父亲的关心感动不已,她甚至担心父亲可能不会永远这样细心地关怀她。

第三,就黛西乔迁一事,母亲的漠然、吝啬与父亲的热心、慷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曾多次向母亲索要一些家中收藏的小玩意儿,每到这时,母亲就会马上让这些东西发挥用途。母亲从不过问她在新公寓的生活起居。事实上,黛西发现只要她一提到新公寓,母亲就显得局促不安,甚至打断话题。有一次她抗议道:“你老是公寓长、公寓短地说个不停,你不觉得这样有点自私吗?”黛西这才明白,原来她的母亲不愿意她离开家,另外租房住。

在这件事上的矛盾引发了母女间一系列的冲突。起初,黛西对于母亲不喜欢她搬出去住感到很得意,因为这不正表示母亲深爱她吗,不也象征了家中的大门永远为她敞开着吗:她可以与母亲促膝长谈到深夜;可以随时进出从小到大都很熟悉的卧室,用不着必须回到孤寂的公寓,面对可能躲藏在黑暗中的蜘蛛,这一切不都很理想吗?然而,不久以后,这种美妙的感觉就慢慢褪去了。比方说,父亲不再是她与母亲攻击的对象了。每当母亲一如既往地责备父亲时,黛西就会反驳说:“妈,别这样,爸爸并没有那么糟,我觉得有时候他还蛮可爱的。”黛西的反应似乎激怒了母亲,于是,母亲不是更加激烈地恶意攻击父亲,就是将矛头转向黛西,抨击她缺乏同情心,气氛顿时变得很僵。为此,黛西不得不要求母亲在两人相处时不要说父亲的坏话,以免大家不欢而散,她的母亲也勉强同意了。但是少了这么一位共同的敌人,黛西与母亲谈话的内容就少了许多。不久以后,下面的事件便爆发了。

黛西是一家小型出版公司的行政经理。星期四是公司的出货日,按照惯例,需要将大批商品运到国内其他地方,这一天黛西一定得在早上6点前赶到公司。所以,如果前一晚待在父母家,与母亲闲聊到深更半夜,她要么没法早起,要么就会因为睡眠不足而影响工作。在心理医生的辅导下,黛西给自己定下了一条规章:在每星期三晚上——一星期中只有这一天夜晚——坚决独自待在公寓过夜,并决定一旦过了晚上9点,就绝不再回父母家。

前十个星期黛西无法履行她自己定下的规章。因为她总是在家里磨蹭到午夜12点。心理医生每星期都照例询问黛西履行规章的情况,黛西也总是坦言自己没有遵守。对此,她先是埋怨心理医生,然后又气自己缺乏决心。慢慢地,她开始认真正视自己的弱点。她曾多次在就诊中表示自己内心的矛盾:既希望能履行自己的规章,又害怕承受独处公寓的孤寂,希望能在温暖的家中逗留。这时候,心理医生要黛西考虑,能否让她的母亲帮她遵守规章。

黛西很赞同医生的提议,于是马上将自己定下的规章告诉了母亲,并要求母亲督促她在星期三晚上8点半以前离开,但是被母亲拒绝了。母亲表示:“你和医生之间的决定是你们两人的事,与我无关。”虽然说母亲的话不无道理,但她不禁开始怀疑母亲之所以不愿她履行规章,可能另有隐情。从此,黛西开始对母亲起了猜疑之心,她开始细心观察母亲每周三晚间的行为举止。她发现每周三8点前后,母亲一定会提出一个特别吸引人的话题。黛西识穿了母亲的居心,所以每到此时,就会想办法岔开话题。有一次,8点45分时,话题才进行到一半,黛西就起身告辞。她的母亲说:“你难道不觉得你很没礼貌吗?”黛西于是提醒母亲,自己定下过规章,即使母亲没有义务帮助她遵守,至少应该尊重她的决定。母女俩因此进行了一场激辩,激辩后母亲哭了,黛西则12点多才回到自己的公寓。

自此以后,黛西发现,如果母亲在八点多提出的话题起不了效果,便会以先前的方式引起争吵。因此,黛西的规章定了14个星期后,她依然无法遵守。14周后的一个星期三夜晚8点30分,母亲又开始讲故事。黛西起身向母亲告辞,她的母亲便打算开始和她争执。黛西告诉母亲,没有时间和她争辩,便径直向大门走去。她的母亲索性抓住黛西的袖子,黛西则甩开手,夺门而去,回到公寓的时间正好是9点整。5分钟后电话铃响了,她的母亲在电话中表示,黛西走得太匆忙,自己没来得及对她说,医生诊断自己可能患了胆结石。

从这以后,黛西更怕蜘蛛了!

这时的黛西还是深爱母亲的。尽管在治疗期间,她会恳切严厉地批评自己的母亲,但她从没有真正地表示过愤怒,而且一如既往地有机会便与母亲待在一起。黛西的大脑似乎分裂为新脑与旧脑两部分:前者能够客观地评析母亲,而后者则因循过去的思维模式。

意识到这一点后,黛西的心理医生先发制人,向黛西暗示,她的母亲也许不是只在星期三的晚上对她依依不舍,说不定她的母亲根本就不愿意她独立发展自己的生活空间。心理医生再度提醒黛西:为什么她的母亲一发现他在黛西的生活中占了举足轻重的地位后,就不愿意再支付诊疗费了?会不会是黛西对心理治疗的兴趣让母亲起了嫉妒心呢?为什么她的母亲不喜欢她返回自己的公寓?该不会是母亲不喜欢黛西有独立自主的精神吧?黛西认为,心理医生的观察也许正确,但是她的母亲从未反对过她交男友或找情人,这说明她母亲并不一定想控制她。她的心理医生不置可否,但同时指出,这也可能意味着母亲希望黛西成为自己的翻版,或许她打算借黛西乱搞男女关系的行为,使自己的行为合理化,而且两人愈是相似,就愈难舍难分。就这样,周复一周,黛西总是在同样的问题上反复纠缠,不断挣扎,丝毫不见任何曙光。

就在黛西的疗程进入第六年时,情况巧妙地发生了重大的改变。黛西开始写诗了。一开始,她将诗作交给母亲过目,但这些黛西引以为傲的作品并未引起母亲的兴趣。由于诗歌,黛西与母亲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因为这些诗象征着黛西截然不同、独一无二的另一面。黛西把自己创作的诗歌记录在一个格式雅致的皮质笔记本里。黛西不是常有写诗的冲动,但只要灵感一来,便文如泉涌,往往一发不可收拾。致力于诗歌创作的黛西,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能够享受孤独。事实上,只有独处时,她才能创作,如果待在父母家,母亲会不断地干扰,令她根本无法集中精神进行创作。因此,每当灵感涌动之时,黛西就会起身告辞。而此时,她的母亲则会大喊:“现在又不是星期三晚上!”于是,黛西还要颇费一番周折,想法摆脱她的母亲。在这样的插曲发生后,黛西向医生表示,她母亲对她存在依恋。当黛西说到母亲不肯让她起身回家写诗时,竟然脱口而出:“她简直就像一只蜘蛛!”

她的心理医生大声说道:“我等你这句话很久了!”

“什么?”

“我一直等你说出,你的母亲像只蜘蛛。”

“说了又怎么样?”

“你讨厌蜘蛛呀。”

黛西说:“但是我并不讨厌我妈妈,而且我也不怕她呀。”

“也许你是又恨又怕吧。”

“可是我不愿意恨她。”

“所以你恨蜘蛛、怕蜘蛛。”

此后的一次诊疗,黛西没有如约前来。她再次到来时,心理医生暗示黛西,她之所以缺席是因为不高兴他把母亲与她惧怕蜘蛛相提并论。接下来,黛西又缺席两次。当她好不容易再次回来应诊的时候,医生发现,她已经释怀,可以坦然面对了。黛西说:“好吧!我承认我得了蜘蛛恐惧症,但蜘蛛恐惧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为什么会这样?”

医生解释,恐惧症其实是一种转移作用,是人们把自己对某件事物的恐惧和反感,转移到其他事物上的表现。人类因为不愿意承认原始的恐惧感和反感,就产生了这种防卫性的转移机制。就黛西的个案而言,她恐惧蜘蛛的最根本原因就是不愿承认母亲对自己的控制。这是很正常的,因为黛西和其他子女一样,相信母亲是仁慈、善良、可以信赖,并深爱自己的。然而,潜意识里,黛西对母亲的控制具有一种恐惧与反感,她把这种恐惧与反感导引到蜘蛛身上,从而达到了情感的转移。如此一来,令她恐惧与反感的就是蜘蛛,而不是她母亲了!

黛西反驳,母亲并没控制她,因为母亲并没有激烈地反对她独立。母亲之所以不愿意她离开家,只不过是因为母亲太寂寞了。黛西说自己了解孤独的滋味有多难受。毕竟只要是凡人都难耐寂寞。人是群居动物,所以需要彼此依赖。她的母亲只是因为孤独寂寞而依恋她,这是人之常情。

心理医生回答:“虽然每个人都有感到孤独寂寞的时刻,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无法忍受孤独。”医生继续指出,协助孩子独立自主是父母的责任,为人父母者要想尽到自己的职责就必须忍受孤独寂寞,包容孩子、鼓励孩子,让他们将来能够脱离父母而自立。相反,如果想方设法妨碍孩子自立,不仅是未尽到父母责任的表现,更是以牺牲孩子的成长来满足父母不成熟、以自我为中心的欲望的自私行为。这样做有百害而无一利。由此可见,黛西的恐惧有其深刻的原因。

黛西知道真相后,觉得自己的见识变广、眼界变宽了。她开始留意母亲企图掌控她的灵魂的一切言行举止。某日夜晚,黛西在她的皮质手册上写道:

我既内疚又彷徨,

想到母亲的爱又令我暖洋洋。

是她为我浆洗衣裳,

我本该为她拂去鬓上霜。

但她又像叶子缠着衣裳那样,

让我黯然神伤。

……

我该如何逃离她的权杖,

我又该走向何方。

虽然认识到了这一切,但黛西的生活并无太多的改变。现年23岁的黛西,多半时间仍待在父母家中,还是时常与母亲黏在一起。她宁可不按时支付诊疗费,也要将薪水的大部分用来与母亲在当地最昂贵的餐馆进餐。黛西结交男朋友的模式也仍旧没有改变——陷入情网、依恋、对方无法喘息、分手、疯狂猎艳、再度坠入爱河。男友如走马灯般变换,形式却依旧一成不变地重演。她还是和往常一样怕蜘蛛!

“没什么改变。”某次应诊时,黛西抱怨道。

“我也是这么想。”她的心理医生答复。

“为什么会这样?”黛西追问,“我已经接受了你七年的治疗了!我到底还能做些什么?”

“好好想一想为什么你还怕蜘蛛?”

“我意识到了我的母亲其实就是一只蜘蛛。”黛西回答。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自投罗网?”

“你知道,我和她一样寂寞。”

心理医生注视着黛西,希望她能承受得了他接下来所要说的话:“所以,其实你也是一只蜘蛛。”

听到此话后,黛西开始呜咽啜泣,一直到会诊结束。没想到,下一次会诊,她准时出现在了医生面前,甚至迫不及待地接受进一步的痛苦治疗。她表示,正如医生所说,她自己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像一只蜘蛛,因为在男友打算与她分手时,她会像母亲系牢她一样,紧守在男友身旁。她恨这些离她而去的男人,可是却从没想过他们在离去之前心中的感受,也从不关心他们的想法。黛西自以为爱这些男人,其实她一直在欺骗自己,她只在乎自己的欲求,她同母亲一样,只是想控制这些男友。她不仅把对母亲的反感转移到蜘蛛上,其实,她也把对自己的反感转移到了蜘蛛上。

蜘蛛恐惧症、母亲的依恋、黛西的频换男友,看似不相关的现象之间,其实有着紧密的联系,它们之间互为因果。黛西与母亲同属一类人,她们之间有许多的共同点。如果黛西不能够克服掉自己的弱点,又怎么能真正地与母亲抗争呢?既然自己也同样不愿意忍受寂寞,又怎么能一味地责怪母亲黏住自己不放呢?如果不能真正的独立,又怎能戒除掉滥交男友、纠缠不休的恶习呢?她应该了解,自己需要拥有独立自主的空间。黛西与母亲如出一辙,因此问题的核心其实不在于如何使黛西挣脱母亲的蜘蛛网,而在于该如何使黛西摆脱她自己的心魔。

现在,黛西正努力地克服着自己的心魔,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能脱离母女“共生”关系,不再依赖母亲了,那么,她可能也就不会再滥交男友和惧怕蜘蛛了。前不久,她在皮质的簿册上写道:

你的病不觉地侵袭着我的身子,

嗟叹连连却怎么也断不了病根。

冥思苦想总觉得是你改变了我,

把我塑造成你一模一样的恶人!

我不甘愿这样一直地邪恶下去,

无奈体内却流淌着母亲的血液。

我决定不管怎样也要排出恶血,

和自己的母亲切断一切的联系。

可是我又怕母女楚河汉界隔开,

每想到这里禁不住落泪和心伤。

看样子,黛西似乎正在逐渐挣脱束缚她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