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学习与成长
第一部分 反抗草率的思考
生命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我相信我们活着是为了学习,也就是说为了进化。我所说的“进化”就是进步。学习是向前进,而不是向后退。生命充满了变化、不确定与艰辛的课程。在失意的时刻,生命会受到磨砺和打击。苦难是一所很好的学校,可以教会我们很多东西。荣格说:“没有痛苦,就没有意识的唤醒。”学习是思想与意识纠结的复杂过程。学习既不简单,也不直接。学习也充满了神秘。
我的主要身份是科学家,而科学家都是实证主义者,相信通往知识最好的路径是通过经验。换句话说,经验是最好的学习方式,但是显然不是唯一的方式,所以我们科学家会进行实验或控制经验来得到新知识,并找到世界的真相。
同样地,我又是一名心理医生,每天都会接触病人,听他们谈论自己的梦境,努力去了解潜意识的启迪。我相信心灵是十分复杂的,也是十分神秘的。我们为什么会有潜意识?潜意识为什么能够超越时空,预测出几个月、几年,甚至几十年之后的事情?心灵感应究竟是怎么回事情?我们为什么会相信上帝?
荣格83岁时,有人采访他:“你相信上帝吗?”
“相信上帝?当我们认为某种事情是真实的,但却没有实质证据时,我们才使用‘相信’这个词。不,我不相信上帝,我只知道人们的心灵需要一个上帝。”荣格一边抽着烟斗,一边回答说。
修炼灵魂的山谷
诗人济慈说,生活是一条修炼灵魂的山谷。他写道:“世界如此需要痛苦和麻烦,来练就一份智慧,将之锻造为灵魂。世间即一所学校,人心在其间用上千种不同的方式体会受伤。”
世界是人类学习最理想的场所,我们在痛苦中学习成长,在面对死亡时学会生存,在悲伤中学会坚强。我们的生命旅程是持续地学习,最终的目标似乎是灵魂的完美。完美的意思并不是说人类可以达到完美,或我们要求事事完美,它只是说我们在生活中能够学习、改变与成长。
我无法证明灵魂的存在,就像我无法证明死后是什么样子一样。什么是灵魂?再一次,我们碰上了远超过自己的事物,因此无法适用于任何单一的、简略的定义。然而这不表示我们无法使用一种操作性定义。也许这种定义很不完美,但我相信它至少可以帮助我们进一步探讨学习的奥秘。
我把灵魂定义为:“一种神秘的,引领着我们的,独一无二的,可成长的,永生不死的人类精神。”人类是进化的生物,不仅指种族,也指个体。身为有肉体的生物,身体终将停止发展,最后必然毁坏;而心灵的发展可以一直持续到死亡的时刻;精神则可能长存。对于这种心灵的发展,我常常使用“成长”这个词,而成长与学习是息息相关的。
我一直反复强调,我们有自由意志,我们可以选择成长还是不成长,学习还是不学习。20世纪一位最伟大的心理学家马斯洛创造了“自我实现”这个词,他指出人类的成长与进化可以到达更高的心灵,更高的自主与个人力量。马斯洛认为,一旦人类能够应付基本的生存需求后,就可以让意识进升到更高的层次。
尽管我在许多方面要感激马斯洛的贡献,但我对“自我实现”这个词却有点意见。因为它太容易让人误解,以为我们可以自己创造自己,可以成为任意一个我们想成为的人,就像造物主一样。实际上,我们无法创造自己,也无法成为任意一个自己想要成为的人。我们来到世上唯一能够做的,就是通过学习,竭尽全力成为最好的自己。
但是,现在到处都充斥着这么一种观念,那就是,你可以变成任意一个你想成为的人。多少次,我们反复听到这么一句话:“一旦下定决心,你就能做成任何事。”是的,每个人的内在可能性都比想象的要精彩。但是,这些“可能性”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如此深受个人自我意识的控制。实际上,只有全力以赴听从潜意识的指引,不断学习,发现自己的天赋,我们才能实现那些难以言说的、独特的内在可能性。同时,我们必须清楚地认识到,我们只能成为特定的某一个人,而不是几个人。这个人就是:我们自己。
成为最好的自己,是一个学习的过程,也是一个成长的过程。当我们抗拒学习和成长时,我们就是背叛了自己。因此,我相信马斯洛所谓的自我实现,应该是把生命视为一连串学习与成长的过程。不过在童年阶段,人们大部分的学习是“被动”的,而不是主动的。
被动学习
很多人并不十分了解我们是如何学习的,就像他们不十分了解思想或意识。当我在大学里读心理学时,必须学习一门非常重要的课程——学习理论。当时大多数的学习理论是关于制约过程,由巴甫洛夫与他的实验狗所发展出来的。仿佛我们的学习主要是通过惩罚与奖赏,就像老鼠能借由惩罚(电击)或奖赏(食物)来学习走迷宫。
这个理论更进一步假设,儿童学习语言也是通过这种“行为主义”的制约过程。但是伟大的思想家亚瑟·库斯勒在他的书中,完全推翻了行为学派对于语言学习的理论,他提出了十几个关于语言学习的问题,是行为学派无法回答的。库斯勒本人没有解释幼儿如何学习语言,但他证明了人们对这个课题几乎毫无所知。直到今日,幼儿如何学会说话,仍旧很神秘。
我们知道的一个事实是人的学习能力不一定要依靠五官知觉。例如又聋又瞎的海伦·凯勒,不仅学会了语言,而且还表现出惊人的智慧。而另一方面,我们也知道剥夺感官感受会严重干扰幼儿的学习。1920年在德国孤儿院长大的一些婴幼儿由于缺乏有意义的接触或嬉戏,他们的成长出现了问题,这让我们懂得婴儿需要与他人建立特定的感官关系,例如触摸、微笑、声音等,才能在身体上正常发育,到达心理上的成长。另外,在幼儿发展的关键阶段,如果剥夺或忽略他们的需求,就会阻碍他们的成长。这就是为什么学前教育如此被重视。这是幼儿早期教育的一部分,不断提供的刺激,能够发展幼儿的社会与心理能力。
但是就像学习语言,儿童阶段的学习大部分似乎是被动的。例如,在幼儿学习语言之前,他们就开始学习心理学家所谓的自我界限。我们都知道,出生至9个月大的婴儿没有自我界限,不会区分他的手臂不是妈妈的手臂,他的手指不是爸爸的手指。这种学习似乎是不可选择的,所以我称之为被动的。
实际上,这种自我界限的学习正是意识的发展,因为在9个月大的婴儿身上,就可以看见自我意识的征兆。在那之前,如果有陌生人走进房间,婴儿只会平静地躺在摇篮里,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但是约9个月以后,如果有陌生人走进房间,婴儿就会紧张地哭泣。他有了心理学家所谓的对陌生人的焦虑。这说明9个月大的婴儿已经能够觉察到自己是个“分离”的个体,非常弱小无助,容易受到伤害。从这种脆弱的焦虑和恐惧中,可以判断婴儿已经具有最基本的自我意识。伴随自我意识而来的,是对现实的觉察,能够知觉与区分自己与他人的不同。
也许在儿童的生命中,再也没有比“顽劣的两岁”更痛苦的阶段了。幼儿两岁大时,他已经很熟悉自我界限,但是还不清楚他的力量边界。所以幼儿会认为这是最美好的世界,他拥有无穷尽的力量,于是你会看到一个两岁大的小孩像小暴君般指使他的父母、兄姐以及家中的狗,仿佛他们都是他私人王国中的玩物。然后事情就发生了,现在他可以四处走动、丢东西、把书本从架子里拉出来,于是他的父母亲就会说:“不行,你不能这么做,大卫,你也不能跑那么快。”
事实上,在不到十二个月的时间,孩子在心理上从一个四星上将被贬为二等兵。难怪他会感到沮丧与发脾气!不过尽管“顽劣的两岁”令人痛苦,这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学习阶段。如果幼儿长到了三岁,都没有被那些挫折和羞辱所击倒,那么他就能踏出重要的一步,离开他的“婴儿自恋”。这时候开始建立起弗洛姆所谓的“社会化”的基础,弗洛姆定义为“学习喜欢必须做的事”。
在儿童阶段,儿童也许会从事学习的活动,但通常是因为外来的压力所致,像是家庭作业、考试、成绩与家人的期望。否则大多数儿童的学习都仍是被动的。在我的书《友善的雪花》中,8岁大的女英雄珍妮就是一个例子。她成长在一个健康的家庭,她的左右脑能够均衡发展,旁人看她学习速度非常快。但是她完全不费任何工夫,她没有刻意去诠释事物。她只是顺其自然,思考快速如飞。
在一个完整的家庭中,孩童主要的学习对象当然就是父母,儿童很自然地认为父母做事情的方式就是理所当然的方式。这在自律的情况尤其如此。如果儿童看见父母的行为能够自律,儿童就会很自然、无意识地做到自律。相对的,如果父母的行为缺乏自律,儿童会认为这就是正确的方式,于是无法发展适当的自律能力。对于有些要求“听我的话,但不要学我的样子”的父母而言,这种情况尤其明显。虽然儿童时期的学习是被动的,却是极为重要。如果够幸运,这个阶段也是学习情绪与理性智慧的开始。
过去人们认为智力只能由数理方式来测量。对于分析性智力来说,也许是如此,但这却忽略了其他方面的智力,尤其是那些包括直觉和想象力的智力,例如自我意识、同理心、爱与社会意识等。现在智商测验开始受到质疑,人们发现决定一个人命运的往往不是智商,而是情商。
越来越多的研究指出情商,也就是人对于情绪的掌握能力,更能够准确反映人的智力。对此我深有同感。情商是复杂多层面的。研究认为那些不贪图一时之快,能够掌握自己情绪的人,往往情商很高。实际上,这也是我在《少有人走的路:心智成熟的旅程》中所提到自律的四个原则:推迟满足感,承担责任,忠于事实和保持平衡。
还有研究发现,在掌握情绪方面最重要的技巧,就是自我觉察,即心理学家谈到的“超情商”,这是一种能够抽身而出,反观自己情绪的能力。有了这种能力,不管是愤怒,还是羞愧和悲哀,我们都不会沉沦其中,而是能超越出来,站在这些情绪的上面,然后采取行动。一旦我们能够觉察到情绪,就比较容易掌握它们。这种自我觉察的能力非常重要,能够让我们有拥有更多自我控制的能力。
在一个强调左脑(理智)胜于右脑(直觉)的文化中,情商的发展具有非常大的阻碍。无怪乎我们在儿童阶段就体验到情绪的麻木,学会了压抑情绪或完全关闭。对于情绪感到不自在的成年人,往往会批评儿童的情绪,或责备他们“不要这么感觉”,结果造成情绪觉察能力受到压抑。
无法应付挫折感或分辨压力的原因,使许多儿童走上了破坏性的道路——包括饮食失调、欺负弱小或其他反社会行为——因为他们缺乏成年人的引导来控制他们的情绪。我相信老师或父母应该教导儿童接受自己的情绪,然后在了解自己情绪的基础上,掌控自己的情绪。
虽然儿童阶段的被动学习在情绪与智力上都非常重要,但成年后的主动学习才具有最终极的重要性。有些心理学家认为一旦到了青春期,“伤害就已经造成了”,不管好坏,人格就定型了。虽然情况时常如此,但也不是绝对的。只要有决心,在人生的后四分之三时间里,我们完全可以做到最大的改变与成长。正如乔纳森·斯威夫特所言:“人生的晚期是用来治疗他在早期所染上的所有愚行、偏见与错误的想法。”成年后的主动学习不仅可能,也非常值得追求。
成长与意志
在某些方面,我们清楚地了解成年人如何如饥似渴、刻意地选择学习。我们所不了解的是他们为什么会有如此强大的意志力。学习需要意志力,成长也需要意志力,但是现在我们对意志力却了解得很少。在我们面前,意志力是如此的神秘。
我曾经说过,某些人,例如我的家人,似乎与生俱来就有坚强的意志,而某些人的意志似乎比较薄弱。这个问题从来没有经过科学性的研究。我们不知道意志力是否有强弱之分,或者是否来自于遗传,在多大程度上是经过学习成长而来的。意志力极为神秘,代表了心理学研究上的一个蛮荒地带。
在任何情况下,我都相信坚强的意志是一个人所能获得的最高奖赏之一(另一个是感恩的心)。坚强的意志不同于病态的固执,它是一种促使生命成长的决心和持续的坚持,而病态的固执是对生命活力的禁锢,包括坚持腐朽的观念,顽固不化,极力阻碍自己和他人的成长,甚至压制别人的生命力。成长的意志是神秘的,那些意志坚强的人在心理治疗中通常效果较好,不管童年背景如何,也不管机会多小,他们都能获得奇迹般的治愈。相对的,那些缺乏坚强意志的人也许拥有其他的资产,比如伟大的观念与才能,但往往怀才不遇,一事无成。然而,如我一再指出,任何恩赐都是潜在的诅咒,坚强意志的缺点就是坏脾气。只有意志坚强的人才会把高尔夫球杆在树干上扭弯,因为那颗该死的小球没有照他的意思飞行。意志坚强的人往往要花费大量精力才能学会控制自己的愤怒。
我常对病人解释,软弱的意志就像是在后院中养了一只小驴子,它不会带来太多困扰,除了偶尔嚼了你的郁金香,但是它也无法帮助你,到头来你也许会后悔这辈子没有去做你想做的事。另一方面,坚强的意志就像是在后院养了一群马,这些马匹巨大而有力量,如果没有好好加以驯服,他们会冲倒你的房子。如果能够给予适当的驯服与训练,套上马具后,你可以运用它们来移山。因此意志的驯服非常重要。但是人不可能通过意志来驯服意志,要驯服意志,必须把自己交出去,诚服于一种更高的力量。
在杰拉尔·梅所著的《意志与精神》第一章——率性与任性中。他说任性代表着未驯服的人类意志,而率性代表着人类的坚强意志。这意味着,人诚服于更高力量的召唤,敢于走别人不敢走的路,做别人不愿意做的事。谈到率性与更高力量之间的关系,我认为成长的意志基本上就像爱,是把自己奉献出去,不考虑结果,也不担心收获,但恰恰是这样的精神能够让我们获得更大的收益。正如爱,我们在无私付出的过程中,不仅浇灌对方的心田,也让自己的心灵获得了成长。
但是我们面临了一个问题,成人之后为什么只有少数人能够继续表现出成长的意志,而多数人不仅抗拒成长,也抗拒伴随学习而来的责任?虽然选择成年后的主动学习与成长的意志,是一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决定。但是这种决定是什么时候做的呢?很少有人知道答案。我曾经收到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寄来的信,清楚显示他们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做了决定。
我的女儿们在上大学时就做了决定,选择主修纯科学与数学,尽管她们觉得这些科目很艰难。看见她们叫苦连天,我问她们为何不选择主修人文科学,这些科目是她们所擅长的。她们却回答:“老爸,主修一些容易的科目有什么意思呢?”很明显地,她们在某些方面的学习意志是比当年的我要强多了。
虽然成为学习者的决定也许早在青春期就定下了,但这不表示一定得在那个时候发生。我知道有些人做出某个重要决定的时刻是在三四十岁,五六十岁,甚至在死前一两个月。也有些人虽然做了决定,但只是敷衍地进行,终其一生都没有成为主动的学习者。还有些人活了半辈子后才做出决定,并成为虔诚的学习者。当然,也有人会在反省生命时发生,比如中年危机时。据我所知,大多数情况,这种决定需要重复地进行,越来越坚定。这是我自己的经验之谈。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是我第一次决定做个主动的学习者的,但我记得许多次我选择加强这个决定。
我个人的做法是从经验中学习,尤其是通过对我自己生命经验的沉思。因此我把沉思描述为:抽取一点点的经验,然后榨取其最高的精华。这不仅是生命经验的多寡,而是如何加以应用。我们都知道有些人做了很多事情,似乎累积了许多经验,但是看起来还是很幼稚。他们只是到处收集不同的经验,而不从这些经验中学习有关自己与世界的知识,这些经验自然毫无价值。重要的是,我们不仅要觉察外在的经验,也要觉察内在的经验,才能促进精神的成长。因此学习的意志大部分是要向内学习。哲学家索伦·克尔凯郭尔曾经很准确地指出:“一个人也许能做出惊人的伟业,了解深奥的知识,但是对自己却一无所知。而失败与痛苦则能够引导一个人向内心省察,让他在内心开始真正的学习。”
摆脱自恋
我们都见过一些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他们觉得世界如果缺少了他们就无法继续存在。这些人缺乏共情能力,体会不到别人的感受,也无法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他们是自恋的人。虽然我们不会像他们那样自恋,但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自恋的倾向。我们每个人需要学习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承认世界不是单单绕着我们一个人旋转。
我认为自恋是一种思想的失调。在《寻找石头》书中,我说我与太太莉莉使用保密的电话号码以及种种安全措施来保护我们不受自恋者的干扰。在十几年前,我们还没有采取这些保护措施时,电话时常会在清晨疯狂响起,听筒另一端是个陌生人,想要与我讨论我书中的一些细节问题。我抗议道:“现在是凌晨两点呢!”那人解释道:“在加州现在只是十一点,况且现在电话费比较便宜。”
自恋者无法或不愿考虑到他人。我相信每个人天生都有自恋的倾向。健康的人会通过成长摆脱自恋,但前提条件是必须先提升意识,学习为他人着想。成长与学习相辅相成,我们越是学习,意识就越能获得提升。
我已经说过,“顽劣的两岁”是儿童脱离婴儿自恋的第一步。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失败,无法摆脱自恋。但是我们有理由相信这种失败开始于顽劣的两岁阶段——这是生命脆弱,并充满了羞辱的阶段。父母在这段时期要尽可能对孩子温柔一些,但不是所有父母都能做到这点。在顽劣的两岁或儿童成长阶段,为了使孩子顺从,有些父母会不自觉地羞辱孩子,远远超过必要的程度。我认为无法摆脱自恋就是根源于这种过度的羞辱。
遭遇过度羞辱的儿童,会绝望地抓住以自我为中心的想法,以此来保护自己,不然他们就无法自处。我们说婴儿是自恋的,到了9个月的时候,他们开始有了自我意识和自我界限。从两岁开始他们变得顽劣,这实际上是他们在努力拓展自己的自我意识和自我界限。如果这时遭遇到过分的羞辱和打击,他们的成长就会停滞不前,始终处在婴儿时期的自恋阶段。对于他们来说,唯有自恋才能给他们提供安全感。
虽然我们是在顽劣的两岁时迈出了远离婴儿期自恋的第一步,并不表示这是唯一的一步或最后的一步。在青春期常常能看见莽撞冲动的自恋,例如,青少年也许从来不会考虑到家人的感受,他们到处惹事,弄得全家不得安宁。但就像孩子从两岁开始变熊一样,这也是我们摆脱自恋的第二次机会。有些人在青春期迈出了摆脱自恋的第二大步。对此,我深有感受。
15岁那年,一天早上,我在上学的路上,看见50米外有一个同班同学朝我走来。我们见面后聊了5分钟,然后分道扬镳。我独自行走了一段路后,突然脑洞大开,仿佛接收到了上天的启示。我觉察到了我的自恋。我意识到从我看到同学到最后分手的10分钟时间,我一直沉溺在自恋当中。见面之前两三分钟,我满脑子想的是我要说什么聪明话来使他佩服;在我们谈话的5分钟里,我听他说话,只是为了能够更聪明地把话接过来;我看他的脸,只是要看我的话对他产生了什么反应。在我们分手后的两三分钟,我所想的是还有什么更聪明的话我没有说出来。我一点也不在乎同学,没有注意到他是快乐的,还是悲哀的,或者我能说些什么使他的心情不那么沉重。我所关心的只是他能衬托我的智慧,反映我的光荣。这一察觉不仅让我知道我是多么的以自我为中心,多么的自恋,也让我知道,如果不摆脱自恋,我最后不可避免会变成一种自以为是、空虚孤独、令人讨厌的人。所以15岁那年,我开始向我的自恋宣战。
但那只是个开始。自恋非常顽固,它的触角隐约而无处不在。我们必须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斩断它们。而且在一路上会有许多陷阱。不过,随着意识的成长,我们会变得不再那么自恋,对他人更关心,也更能在乎别人的感受和想法。每当回顾起来,我还是有很多遗憾和悔恨,其中之一是,我不够关心逐渐年迈的父母。等到我自己开始面临变老的时候,我才了解父母所经历的痛苦,现在我对他们的感情远远超过以前。
学习摆脱自恋,曾经是我生命中最重大的课题,而婚姻则是我最伟大的老师。刚结婚时由于自恋作祟,一直到两年后,我才明白莉莉不是我的附属品。婚姻关系中的摩擦使我睁开了双眼看清楚我的问题。最初我会为这些摩擦恼怒:当我需要她时,她却不在家;而当我想独处时,她却在家中喋喋不休。我慢慢明白,这种埋怨多半是由于我心里的怪异假设所造成的——我假设莉莉应该随时随地响应我的需要,而当时机不对时,她就应该消失不见;更过分的是,我假设她应该知道我什么时候需要她,什么时候不需要她。后来又花了大约十年的时间,我才能够彻底消除这种疯狂的自恋心态。
我与莉莉的婚姻能够幸存下来,是因为我们都怀着美好的愿望,努力去体贴对方。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最初,我们的想法都很简单,无非是想做一个好丈夫和好妻子,多替对方考虑。我们奉行的金科玉律是“要想别人怎么待你,你就要怎么待人”,所以我们总是努力以自己希望被对待的方式去对待对方,但这样做,并没有太大的效果。事实上,我与莉莉就像大多数的伴侣一样,结婚时都有轻微的自恋倾向。虽然不像凌晨两点打电话来的人,我们相当有礼貌,但是没有智慧,因为总是存着自恋的假设:其他人都像我们一样,否则就是有问题。
经过漫长的岁月,数不清的摩擦和碰撞,我们才明白,要成长,我们就必须学习辨认与尊重对方的“差异”。的确,这才是婚姻的高级课题。而过去所奉行的“要别人怎么待你,你就要怎么待人”,并没有考虑到彼此的差异,实际上这是在以自己的心度别人的腹,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自恋的成分,不可能真正满足对方,也不会让自己获得成长。
经过了30年,莉莉与我仍然在学习这个道理,而且时常像是初学者一样。我们知道正是彼此的差异才创造了婚姻的滋味及智慧。也正是因为莉莉与我不一样,当我们生活在一起时,才能更聪明地处理问题,这些问题包括养育子女、安排开支、计划假期等。所以,不管是婚姻,还是人际关系,抑或在工作和事业上,摆脱自恋是合作的关键,可以让不同的人发挥不同的智慧和力量。
自恋与自爱
我们面临了一个矛盾:一方面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是摆脱以自我为中心的自恋;但另一方面,同样重要的是,我们也必须认识到自己的价值,珍惜自己的价值,学会自爱。
解决这一矛盾的基本前提是诚实和谦虚。14世纪一位英国僧侣说:“诚实和谦虚,意味着有自知之明。善于自我反省的人,才会表现得诚实和谦虚。”
谦虚是人类最高贵的品质之一,但是谦虚不是自卑,故意贬低自己,而是客观地看待真实的自己,认清自己的优点和缺点。谦虚的核心是诚实,有自知之明。离开了诚实,谦虚就会变成自卑,或者以另一种形式转化为自大。自恋的人是不诚实的人,他们活在虚假的幻象中。而自卑的人也是不诚实的,他们过分夸大自己的缺点,而没有客观看待自己的优点。
在这里,我们必须区分自恋与自爱。例如,有时候我们的行为不当,却不肯承认,也不愿意从中吸取教训加以更正或弥补,那么这就是自恋。另一方面,如果我们犯了错误之后,承认自己的错误,必要时也会自责,但并不会彻底否定自己的价值,反而让自己明白个人并非完美无缺,我们接纳自己的缺点,也珍惜自己的优点,这就是自爱。
自恋是成长中最大的阻碍,而自爱则对成长具有巨大的积极作用。弗洛姆说:“最高的价值不是舍己,也不是自私,而是自爱;不是否定个人,而是肯定真正的自我。”所以,坚持虚假的自恋与坚持真正的自爱有着有天壤之别。不管在什么时候,我们都需要珍惜自己的价值,做到自爱。
大约20年前,我曾治疗过一个17岁的男性病人,他叫杰克,是一个没有父母管教的未成年人。因为父母对他太粗暴,他从14岁就开始独立生活。
有一次做治疗时,他对我说:“派克医生,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问。
“几天前,在一场暴雨中,我把车开翻到了路边。”他说。
“是三天前的那场暴雨吗?”
“是的。”他点点了头。
就在杰克出车祸的那天晚上,我也不得不冒着暴风雨,驱车从康涅狄格州赶往纽约。暴雨铺天盖地横扫而来,高速公路上能见度极低,我甚至看不到路基和黄线。我集中精力,紧盯路面,当时我已非常疲倦,哪怕是片刻的走神,都有可能车毁人亡。我之所以能开完这130多公里,就是因为我做了唯一的一件事,不断对自己重复:“这辆轿车装载的货物价值连城。我一定要让这无价之宝安全抵达纽约。”最终,我安全抵达了。
在那天的暴雨中,杰克并不像我那么疲惫,而且路途也很短,显然,他出现这样的问题,也不是想要偷偷自杀,而是缺乏自爱,不知道珍惜自己。他没有对自己说,他的车里装载着无价之宝。当然,他不珍惜自己是因为从小没有得到父母的珍惜。如果他曾经被父母珍惜过,他就知道珍惜自己,懂得自爱。
另一个例子,是关于一位女性。《少有人走的路:心智成熟的旅程》出版后不久,她来找我。她需要从纽约附近的新泽西,驱车远道前来我所居住的康涅狄格州,每次来回都要花费6个小时。她从小在教堂里生活,长大后嫁给了一位神职人员。第一年,她每周治疗一次,结果一点儿进展都没有。有一天,她一进门就对我说:“你知道吗?今天早上开车来这儿时,我突然意识到我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我发出欣喜的欢呼,为她的顿悟而喜悦,但同时也感到有些荒谬。因为她几乎在教堂里度过了自己的前半生。按理说,她应该早已明白,最重要的就是自己,就是自己心灵的成长和发展,但是她没有。我猜想,也许很多人都不明白这一点。然而,一旦她明白了之后,她的治疗进展得就像闪电一样迅速。
重视自己,珍惜自己,是我们心灵成长的关键。一个人决定来接受心理治疗不是妄自菲薄的表现,恰恰是自爱的行为。决定自爱的因素有很多,最重要的是源自童年时的经历,如果童年时我们能够得到父母的关心、爱护和珍惜,我们在内心深处就会觉得我们是有价值的,值得珍惜的。父母付出的努力越大,孩子就越会意识到自己在父母心中的价值;父母的珍惜让我们懂得珍惜自己,从而形成最原始也是最强大的自我价值感。我们以此为人生的起点,在将来的道路上就懂得选择进步而不是落后,懂得追求幸福,而不是自暴自弃。
童年时获得的原始自我价值感,是我们心理健康的原动力,即使在成年后遇到了重大的打击和挫折,那种根深蒂固的自尊、自爱和自信,也会让我们鼓起勇气,勇敢地战胜困难。我曾经对缺乏原始自我价值感的成年人感到悲观,但是现在我知道至少有两种方法,可以重建我们的自我价值感。其中一个方法就是心理治疗,在这个过程中,心理医生时常会成为父母的替身,以持续表达对病患的重视,来让他们获得自尊和自爱。经过长期的治疗后,病人给我最多的反馈是:“派克医生,你让我觉得我比原来的自己重要多了。”
还有另一种方法就是直接将生活体验上升为生命体验,从而获得一种自我觉察的能力。当然,这需要人具有极强的悟性和反省精神。虽然我很少介绍这种方法,但我的一些病人和朋友都曾经历过这种自我价值感的极大改变。这些自我觉察有时候常常发生在生命最艰难的时候,有时候甚至是在生命遭受威胁时。例如一名长期被虐待的女性,突然醒悟,决定要好好为自己而活,最后毅然决然离开她的丈夫。
自恋与死亡
人类与生俱来的自恋十分复杂,适当的自恋是可以理解的,但未加节制的自恋是心理疾病的前兆。健康的心灵成长需要逐渐摆脱自恋。如果不能摆脱过分自恋的心理,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都会造成极大的破坏。
自恋是以自我为中心,把自己看得很大,很重要。但是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大,那么重要,这就必然会导致内心与外界的冲突,让我们备受伤害。当心理医生谈到自尊心受伤害时,我们称之为自恋性伤害。我们常常承受着许多自恋性伤害,例如被同学说笨、在校队选拔中落选、申请大学遭受拒绝、被老板批评、被解雇、被子女排斥等。在各种自恋性伤害中,死亡所造成的伤害最大,也最具震撼性。没有任何事能够比面临死亡更能威胁到人们的自恋。所以很自然,人们畏惧死亡,不愿意谈论任何与死亡沾边的事物。
有两种方法可以应对来自死亡的恐惧,也就是平常的方法与聪明的方法。平常的方法就是不去想它,限制自己的知觉。聪明的方法是尽早去面对死亡。对死亡的恐惧实际上是对生命的眷恋。但是没有人能够逃脱死亡,不管我们多么热爱生命,对生命多么眷恋,死亡终究会来临。死亡,可以让我们变得谦卑,彻底摆脱自恋。我们会想:“既然生命都可以放弃,那么还有什么东西不可以放弃呢?”所以,尽早面对死亡,可以成为一种最大的助力,帮助我们获得心灵的成长。虽然这不是容易的方法,但是很值得一试。因为当我们面对死亡,消除了以自我为中心的自恋之后,我们会惊讶地发现自己不再害怕死亡。因为消除自恋之后,我们不再感觉自己是那么的自大,那么的重要,那么的不可一世,这恰恰是学习爱的基础。当我们不再感觉自己时时需要保护时,就能够转移目光,关心他人,于是开始体验到前所未有的快乐,渐渐忘记自己的存在,领悟到生命的真谛。所以,把自己缩得越小,我们看见的世界越大。
伟大的圣贤们一再告诉人们,脱离自恋之路,也就是通往生命意义之路。他们的基本方法就是——学习死亡。佛教与印度教以自我超越来说明这个道理。对他们而言,自我的观念是一种幻觉。而耶稣的说法则平易近人:“凡是拯救自己生命的人必先失去生命;凡是为我放弃生命的人必会获得生命。”
《论死亡》这本经典之作的作者伊丽莎白·罗斯是首位大胆研究濒死体验的科学家。她发现在死亡的过程中有五种情绪阶段,分别是: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沮丧绝望和最终的接受。
在第一阶段“否认”中,人们也许会说:“化验室一定是把我的检查与别人搞错了。不可能是我,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但是否认不会持续很久,然后转为愤怒。他们对医生发怒,对护士发怒,对医院发怒,对亲戚发怒,对上天发怒。当愤怒也毫无效果时,他们开始讨价还价。他们说:“也许我回去上教堂,开始祷告,癌症就会消失。”或者“也许我对孩子好一点,我的肾脏就会痊愈。”而当这些也没效时,他们开始明白自己彻底没有希望了,他们真的要死了。这时候,他们开始沮丧绝望。
如果能够经历沮丧绝望的阶段,他们就能够熬出头,进入第五阶段——“接受”。这个阶段心灵充满了平静与安宁,甚至还有光明,接受死亡的人内心中自有光明,仿佛他们已经死亡,然后在心灵上获得重生。这是一件美丽的事,但是非常少见。大多数人死亡时没有到达这种接受的阶段。他们在最后一刻仍然停留在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或者沮丧绝望阶段。这是因为沮丧绝望的阶段是这么的痛苦与艰难,当碰上沮丧绝望时,大多数人会撤退到否认和愤怒,或讨价还价的阶段。
这些阶段的历程并不一定完全符合罗斯的描述,但是它们不仅适用于死亡所引起的情绪反应,也适用于生命中所有需要舍弃的时刻。
舍弃与心理弹性
我曾经写到我与女儿之间所发生的一件事情,让我体验到舍弃在成长中的必要。有一天晚上,我想好好陪陪10岁的女儿。最近几个星期,她一直请求我陪她下棋,所以我一提议同她下棋,她就高兴地答应了。她年纪小,棋却下得不错,我们的水平不相上下。她第二天得去上学,因此下到9点时,她就让我加快速度,因为她要上床睡觉了,她从小就养成了准时就寝的习惯。不过,我觉得她有必要做出一些牺牲,于是我对她说:“你干吗这么着急呢?晚点儿睡,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催我啊,早知道下不完,还不如不下呢!何况我们不是正玩得高兴吗?”我们又坚持下了一刻钟,她越发不安起来。最后,她以哀求的口气说:“拜托了爸爸,您还是快点下吧!”我说:“不行,下棋可是严肃的事,想下好就不能太着急。如果你不能认真地玩,那以后就别下棋!”她愁眉苦脸地撅起嘴。我们又下了10分钟,她突然哭了起来,说甘愿认输,然后就跑到楼上了。
原本一件愉快的事情,最后却被我弄得不欢而散,但是对于这个糟糕的结局,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否认”,想想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女儿只是有点情绪化,与我无关。但是否认没有用。接下来的反应是“愤怒”,我对女儿很生气,因为她不知道变通,也不愿意牺牲一点点睡眠时间来建立亲子关系。但是愤怒也没用,我想我应该跑上楼,对女儿说:“对不起,宝贝。请原谅我的顽固,好吗?”我知道我这是进入了“讨价还价”阶段。但这只是一个“廉价”的道歉,并不会起多大作用。这时我才感觉到我真的把事情搞砸了,进入了沮丧绝望的阶段。女儿离开后的两个小时,我沮丧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进入了接受的阶段。
当我接受是我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之后,也终于看清了真相:我想赢棋的欲望太强烈了,压过了我陪女儿开心的念头,最后才搞砸了这个夜晚。我为什么这样争强好胜呢?我陷入了沉思。没错,我这辈子都很好胜,一直斗志昂扬,做什么事情都是全力以赴,即使是与女儿下棋,我也渴望成为赢家。这种心态曾经为我赢得了许多荣誉,但是现在我必须舍弃它,因为继续争强好胜,只会让孩子与我日益疏远。如果我不舍弃这种心态,我的女儿还会流下眼泪,对我产生怨恨,而我的心情也会越来越糟。
最终,我舍弃了下棋必须取胜的欲望。在下棋方面,曾经的我消失了、死掉了——那个家伙必须死掉!是我亲手结束了他的性命,而我的武器就是做个好父亲的追求。在青少年时期,求胜的欲望曾给予我很多帮助,不过如今身为人父,这欲望就成了我前进的障碍,我必须将它清除出局。
成熟而健康的心灵是具有弹性的,随着情况的变化,我们必须尝试在相互冲突的需求、目标、责任与义务中保持微妙的平衡,而这种平衡的法则就是要能够割舍部分旧的东西,考虑新的可能性。虽然坚持旧习可以逃避割舍的痛苦,但却会阻碍我们下一步的人生。割舍是最痛苦的人生经验。割舍部分的自我,也许是放弃人格的特性、长期习惯的行为模式、熟悉的意识形态,甚至整个生活方式,这种痛苦是难以承受的。但若要在生命的旅程中一路前行,达到最高的成熟与心灵成长,这种割舍是必须的。割舍会让我们痛苦,也会让我们感到恐惧和焦虑。我们割舍了旧的、过时的观念和习惯,但新的观念又存在着很大的不确定性,这会让我们感到没着没落,陷入彻底的空虚。但是不经历这种心理上的空虚,我们就无法腾空内心,顺利进入人生的下一站。
面临死亡的五个阶段对于舍弃旧习性与学习新事物十分重要。不仅个人会常常经历这五个阶段,团体甚至整个国家都会经历。
我们必须时常清除掉旧的,才能学习新的事物。这个过程可以是个人的,也可以是团体的。在《不一样的鼓声》书中,我曾说舍弃是一个“掏空”的过程,也是建立团体共识的阶段之一。这个阶段是学习中很重要的阶段。一个经历掏空阶段的团体,看起来像是在做垂死挣扎。尽管这个阶段十分痛苦,但恰恰是在这个阶段中,团体才终于下定决心舍弃过时、僵化和无效的习性。
当个人或团体经历痛苦时,常常会感觉痛苦似乎将永远持续,但是在生命的循环中,总是会有机会重生,在绝望与改变之后的重生,其基础就是希望。所以沮丧绝望阶段之后就是接受。有一次在演讲时,有听众问我,长期的婚姻关系是否也会经历这些阶段?我回答说当然会。当伴侣之间的差异开始浮现时,两人首先的反应是否认这些差异,否认两人已经不再热恋。当否认无济于事后,我们又会对伴侣的差异感到生气。当愤怒也不管用,伴侣没有任何改变时,我们又开始讨价还价——“如果你那么改变,我也会这么改变。”等这也不管用时,就会出现沮丧绝望,这时婚姻似乎岌岌可危。
这个阶段的婚姻关系,如果能够继续撑下去,最后有可能进入彼此接受的阶段。但这个过程常常需要许多年时间。在我与莉莉的婚姻中,这个阶段几乎持续了20年,才在接受彼此的过程中,建立起一种比浪漫之爱更伟大的关系,甚至几乎接近神圣的荣耀境界。但是许多人似乎相信经历这些阶段的婚姻必然有问题,仿佛长期的关系中必须毫无摩擦。事实上,这是我们必须克服的一个妄想。我想起一位女性朋友曾经对我说:“斯科特,我很喜欢《寻找石头》这本书,但是它的内容好悲哀。”我不确定她指的“悲哀”是什么意思,但是我想她之所以会觉得悲哀,是因为她相信婚姻不应该经历我在书中写的那些困境。但是我相信《寻找石头》是一本关于胜利的书。诚然,尽管莉莉与我经历了一切波折,从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沮丧绝望,一直到绝望后的接纳,但最终我们到达了一种更高层次的了解,这是我们俩都从未想到的。
所以绝望之后就是重生,而重生刚开始时也许会像死亡一样痛苦。在第一章里,我说我的许多病人会经历一种“治疗性的沮丧”,这是因为当旧的方式已不再有效,而新的方式又似乎艰难无比,看起来很不确定,非常冒险,他们后退无路,向前无门,由此陷入沮丧。在《窗边的床》中我描述过这种冒险,书中的希瑟在治疗过程中,做出了大胆的决定,放弃与男人的不良关系模式,而尝试新的相处方式。但这却让她感受到了一种治疗性的沮丧,对未来感到焦虑和恐惧。
所有的探险都通往未知,学习就是一场探险,我们一定要尝尝其中的滋味,如果总是知道方向与路径,知道一路上会看见什么,这就不是探险。害怕未知是人之常情,探险不可避免会让人感到焦虑和恐惧,但是唯有从探险中,我们才能学习到新的东西,并出乎意料地领悟到生命的重要意义。
黛米的故事
学习是探险,接受心理治疗也是一场探险,而且是生命中最伟大的探险之一。
有一个名叫黛米的女子,20来岁,她来找我,是因为患有抑郁症,已经威胁到她的生命。也就是说,她随时都有可能自杀。她抑郁的根源是很典型的完美主义妄想症。在黛米年轻的生命中,她不知不觉发展出不实际的标准,夸大别人对她的期望。
完美主义的种子通常很早就被种下了,伤害极大。就像很多同样的案例,黛米成长于酗酒的家庭。小时候,她就被迫担负起许多成人的责任。她的母亲常常陷入沮丧之中,并试图通过酗酒来解脱,以至于形容枯槁。而她的父亲又经常不在家。为了支撑家庭,她必须帮助母亲抚养弟弟和妹妹,根本没有多少属于自己的生活。家庭的不幸只能让黛米把希望寄托在学校,也只有在学校里,她才能够得到童年所需要的滋养。所以她的学习成绩十分突出,最后成为家里唯一的大学毕业生。
在黛米看来,她必须追求完美,而完美不仅意味着能够事事让别人称心如意,而且还要时时刻刻如此。这是一种压力极大的生活标准。在内心深处,黛米知道自己不可能达到这种完美的标准,但是为了维持这种假象,她一直强撑着,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局限。这种来自外在和内在的压力最终导致她心理出现了紊乱和失调,也使她承受了长达数年的抑郁。有时候,黛米会考虑自杀,但是没有付诸行动。
在心理治疗初期,黛米谈论的内容大都围绕着一个主题——她觉得自己是个受害者,她喋喋不休地抱怨别人对她的所作所为,以及对她的亏欠。一两个月之后,她开始思考自己成为受害者的原因,并反思自己的责任。这时一个戏剧性的转折点出现了:她意识到虽然小时候的自己没有多少选择权,但是现在她完全可以选择不成为受害者;同时她也觉察到尽管家人仍把她捧上了天,毕竟她是家里唯一上过大学的人,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就不能犯错。当她停止滔滔不绝地谈论“他们”,而开始谈论自己的感受时,她猛然醒悟,原来自己是可以自由选择的,不受任何人控制,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个人力量。
在很大程度上,心理治疗是通过学习深入地了解自己,放弃过时的想法和观念。随着认识的深入,黛米觉察到她童年具有的心理模式是成为家里的拯救者和牺牲者,但可悲的是,这种模式一直沿袭到现在。时至今日,她依然在继续使用这种心理模式。更令她惊讶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会从这些牺牲中获得一种心理上的快乐。有一次,她谈到前男友总是占她的便宜时,虽然很困难,但最后她还是承认,在这件事情上,不止那个男人是个混蛋,而且自己也有问题,大部分原因是她自己一直喜欢付出,乐意被占便宜。对她来说,成为家里的救星,或者事事满足别人,这能使她的自我感到骄傲,为此,她付出的代价是严重的抑郁症,甚至有可能是生命。
对于追求完美的人来说,满足别人会让自己感到快乐,但是这种快乐是微不足道的,也是肤浅的,不是来自内心的深处,仅仅来自外界的评价。更可怕的是,一旦他们不能满足别人,或者做出什么错事之后,就会陷入深深的自责、内疚和负罪之中。邪恶的人没有负罪感,所以他们肆无忌惮,什么坏事都会做;而追求完美的人背负着太多的负罪感,因而总是生活在紧张、焦虑、沮丧和抑郁之中。
为了让黛米放松下来,我让她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孩子,回到童年,去体验自己的感受,最后她伤心地哭了起来,并对我说:“能够熬过如此艰辛的童年真不容易!”黛米这样看待她的童年,其实就是一种认同,这会让她给予自己更多的怜爱、关心和珍惜,让她放松下来,在接纳真实自我的基础上,客观地认清楚自己的优点和缺点。
回想起来,黛米的心理突破来源于通过学习获得了这样的认识:追求完美是虚幻的,她必须真实客观地看待自己,并自由地选择为自己而活,而不是为别人而活。当黛米逐渐放松下来,不再执着追求完美之后,她对自己也不再像从前那么苛求、刻薄了。她重新确立了对自己的合理期望:“我明白犯错只会使我更有人性,而不是意味着耻辱。我了解不完美并不表示我一无可取。这不是非黑即白的事情,而是有许多灰色区域。我知道即使犯错,我仍然能接纳自己的优点和缺点,接纳自己所有一切。”说完,她轻松地笑了起来。
更大的突破是,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强撑。由于过去追求完美,她会假装自己是强大的,不需要情感上的支持。有一天,她对我说:“也许不是家人或朋友不愿意帮助我,而是我不允许他们这么做,因为我看起来十分强大,不需要他们的帮助。”于是,她决定偶尔向他人寻求帮助,以此来击碎她那颗强撑的心。
当黛米刚来治疗时,便感觉自己没有其他选择,她说:“我非常迷茫,身心俱疲。”但是经过治疗,她感觉焕然一新。“当我能够觉察自己的局限后,我就不再期望自己能满足各方面的要求。现在我只在重要的事情上全力以赴,而会放弃一些不重要的事情,不再感到整个世界都在我的肩上。”她说,“回想起来,我觉得自己事必躬亲的做法实在是太自大了,现在我不再需要去照顾所有事与所有人。这真是一大解脱。”
有时候,我很难区分一个人走上心理治疗的冒险之路,到底是出于勇气,还是出于绝望。我想起了一位先哲说过的话:“生命的进化是因为需要,所以,增加你的需要,就能获得进化。”我相信承认需要是需要勇气的。当你有勇气承认自己的需要之后,你的需要就会产生出动力,让你迈出不可知的一大步。事实上,病人把自己暴露给心理医生时,并不知道前方会有什么样的挑战,但是他们通常知道自己将发现一些“坏事”。在我诊疗的经验中,病人的确会得知一些无法预料的“坏事”,但是他们也总会发现一些关于自己的“好事”。
在心理治疗中,我常常对一件事感到惊讶,那就是人们对于勇气是多么缺乏了解。大多数人认为有勇气就是不恐惧,其实不恐惧不是勇气,不恐惧仅仅是某种脑部的疾病。勇气是尽管感到恐惧,但仍然能够大踏步前行。当你这样做时,你不仅能够在恐惧中变得坚强,精神也向成熟迈出了一大步。
当我写《少有人走的路:心智成熟的旅程》时,我从来没有给“成熟”下过定义,但是我在书中描述了许多成熟的人。在我看来,不成熟的人最大的特征是,他们总是坐在那里抱怨生命没有满足他们的需要。而少数成熟的人则将生命视为自己的责任,努力满足生命的需要。实际上,当我们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事情,都可以成为锻炼的机会时,我们也就可以用截然不同的态度来看待生命了。
面对生命最终极的挑战,需要最成熟的心灵。这个挑战就是:死亡。不管我们信仰什么,我们都无法确知,当死亡的挑战结束后,我们会在什么地方。这是多么大的未知啊!
由于死亡构成了生命最伟大的冒险,所以,死亡不仅是我们最后的学习机会,也是我们最大的学习机会。在我的行医生涯中,我发现治疗濒死的人总能让我获得许多关于生命的启迪。这些面对死亡的人,也许能够觉察到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说“也许”,因为这种觉察是一种选择。如我所说,大部分的人选择不愿面对死亡,因此也不能从中学习。但是当他们接受自己将死的事实,在生命的弥留之际,则会迈出惊人的成长步伐。我们都听到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样的话,也见过很多濒死之人最后的坦白、忏悔、原谅、和解,甚至皈依。
在我看来,只有选择学习的人,才能选择勇敢地面对死亡;而只有选择勇敢地面对死亡,才能选择好好的生存。
价值观与学习
在我们的学习中,有三个主要因素:态度、性格与价值观。虽然彼此相关,但可以分开讨论,每一项都是单独而有价值的学习项目。
态度是一个人的心理倾向,以及对事情的一般看法。无神论者对于宗教的“态度”会影响他对事物的感知。一个有肤浅信仰的酒鬼,对于匿名戒酒协会也许会持否定的态度,因为协会中最重要的观念是“放弃自己的力量”,这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亵渎。
至于态度在何种程度是学习得来的,何种程度是天生的,很难做出判断。正面积极的态度,能够促进我们的学习。越是持有“我必须时刻防卫或保护自己”的态度,越会让我们陷入焦虑和恐惧之中,也难以坦然去学习人生的新经验。因此,学习时必须能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当然,我们无法时时如此。但是就像病人会找出时间接受治疗,我们也要找出时间来思考自己的态度,在安全的气氛下大胆进行。
性格是指人格的生理部分,存在于基因中。这就是为什么当幼儿还小时,父母就能够相当准确地判断出某个儿童对于事情的反应。至于性格是在哪个年龄段才形成的,是不是与生俱来的,仍有争议。
价值观是我们觉得重要的有价值的精神特质,我们会根据价值观来做决定,甚至在生命中做出重要的选择。由于我们无法学得一切知识,就会不断面临选择,而我们选择的依据就是价值观。即使是学习,当我们选择学习时,也会面临选择,我们不能什么都学,必须选择性地学习。正如伊德里斯·沙赫所说:“只学习是不够的。首先要决定学习什么,不学习什么;何时学习,何时不学习;以及向什么人学习,不向什么人学习。”
这个道理不仅适用于专注的学习知识,也适用于生命的体验,以及我们选择在什么事情上花费我们的时间与精力。沙赫所指的是我们需要列出自己的优先级,而选择什么优先,则依靠我们内心的价值观。例如,在我的价值观中,正直占有非常高的地位,而另外两个主要价值观是忠于事实和勇于承担责任。在勇于承担责任上,最重要的是接受伴随学习而来的痛苦。
忠于事实是我身为科学家的责任。我们所谓的科学方法是人类经过几个世纪发展出来的,能够克服自我欺骗的人性倾向,接近事实,也就是真理。因此科学是一种臣服于更高力量的活动,这更高的力量是指光明、爱与真理。所有对于这些价值的追求都是神圣的。所以,科学虽然无法回答所有问题,但是科学是非常神圣的活动。
亨特·刘易斯的书《探问价值》说明了人们有许多不同的价值观,每个人都会根据不同的价值观做出决定,并且诠释世界。他把这些价值观分为经验、科学、理性、权威与直觉。刘易斯不确定人们是在什么时候选择自己的价值观;也许那根本不是选择,而是某种天性。如果是选择,那似乎是在潜意识之下做的选择,也就是儿童期。不管如何,我们成年后仍然拥有力量,可以重新衡量自己的价值观与优先级。
身为经验主义者,我强调经验的价值,把经验视为通往知识的最佳途径。但是刘易斯更进一步谈到了“综合价值系统”,对我而言,这是他书中的精华。如果人们能觉察到自己的主要价值观,那么在成年阶段就可以刻意培养其他的价值观。例如,我是根据经验来做决定的,那么,我可以刻意选择通过直觉来选择。就像我推崇使用左右脑一样,我希望人们可以尽可能去发展复杂的综合价值系统。
于是,我们回到了正直和整体性的课题上。不像孩子,成年人可以借着有意识的选择来实现正直。有些人觉得他们很适合学习知识或实际的技术(倾向于男性),而有些人觉得他们比较适合交际性的技术(倾向于女性)。当人们清楚自己擅长于某件事,而不擅长于其他时,就会逃避比较麻烦的事,或者忽略内在比较让自己感到不自在的部分,因为它们是陌生的,具有威胁性的。许多男人逃避自己女性的一面,而许多女人避免发展自己男性的特质。
在整体性的学习上,我们必须接受阴阳同体,拥抱男性与女性的特质。我们的使命是成为完整的人。健康(health)、完整(wholeness)与神圣(holiness)这几个词都有同样的词根(古英语halig)。每个人心理与心灵上的任务,尤其是后半生,就是要将自己的潜能发挥到极致,达到最佳的境界。追求完整,需要发挥潜在的才能,经过学习发展出来,所以通常需要经常练习,而且需要成熟的谦逊,来弥补自己的缺点。
我学习网球的经验就是个很好的例子。青少年时,我就是个相当不错的网球高手,发球不算差,虽然反手拍有点弱,但我的正手拍非常有力。于是我发展出一种打法,弥补反手拍的不足,我选择站在球场的左侧,尽可能以正手拍来接每一球。以这种方式,我可以打败95%的对手,唯一的问题是剩下来的5%。对手会发现我的弱点,攻击我的反手拍,把我调到最左边,然后打出右手够不到的正手球,让我甘拜下风。到了32岁,我才明白如果要发挥在网球上的潜能——达到最佳状态——就必须锻炼反手拍,那是很令人难堪的经历,我必须去做一些对我非常不自然的事:站在球场的右侧,尽可能用反手来接每一球。那段时间我一直输给比我差的对手,来看我打网球的人,会看到我把球打到两个球场远,飞过围墙或挂网。三个月之内,我的反手拍已经练得相当不错了,于是我成为所在小区中最佳的网球手。这时候,我开始学高尔夫球,那才是真正令我难堪的经历。
对我而言,学习高尔夫球是最令我感到挫败的事,除非我把它当成是一种学习机会,否则我根本无法享受这项运动。事实上,我看到自己的许多缺点,例如过于要求完美,以及当我挫败时,对自己的深深恨意。通过学习高尔夫球,我慢慢从完美主义中走出来,也面对了我的许多不完美。我觉得要成为完整的人,没有比改善自己的弱点更健康,也更重要的事了。
学习的榜样
我们能够把其他人当成榜样,可以算是生命的恩赐。榜样能帮助我们不需要一切从头开始,如果我们本身是良好的倾听者与观察者,就能够避免一些人生路上可能出现的陷阱。但是每个人必须有智慧地选择效法的对象。在幼年时期,无论好坏,父母都是我们最原始的学习榜样之一。成年后,我们有机会选择榜样——我们不仅可以选择好的榜样,也可以通过反面榜样,作为不良行为的示范。
我的学习中,有很大部分是来自于我在早期职业生涯中遇到的一个反面榜样。我称他为“搞砸医生”。搞砸医生是我的上司,人还不错,但是他在心理学上的直觉几乎都是错的。当时我正在接受实习,在我当驻院实习医生的头几个月非常吃力,直到后来我明白搞砸医生时常都是错的。一旦我明白了这个道理,他就成为非常有用的反面榜样——我从他身上知道什么事不应该做。
通常,我会把我的判断与搞砸医生的相比较,就可以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我告诉他:“嗯,这个人被诊断为精神分裂。他看起来是有点精神分裂,但是他的举动不能算是精神分裂……”而搞砸医生说:“噢,绝对没错,一个典型的精神分裂病例。”我就知道我应该怀疑这个诊断。或者如果我说:“这个病人不像是精神分裂,但是我怀疑他是,因为他的举动。”而搞砸医生却回答:“噢,毫无疑问,他不是精神分裂。”我就知道我应该怀疑他是精神分裂。
所以要从其他人身上学习,必须敏锐觉察到细微的变化,让自己能够分辨好的与坏的榜样。许多人没有如此分辨,因此他们只有坏的榜样,当他们觉得必须模仿父母或其他坏榜样的行为时,就容易患上神经官能症。我曾经在养老院工作过一段时间,我以许多老年病人为反面榜样,学到如何避免他们的悲剧发生在我身上。对我而言,天下最悲哀的景象之一,莫过于年老了仍旧试图像过去一样控制一切。通常这样的老人对于年老或死亡都毫无准备。他们被困住了,有些老人想要自己打扫屋子,结果力不从心,屋里到处都是纸屑文件,事情也一团混乱。
如果这些病人愿意接受衰老的现实,放松下来,学习让其他人为他们做事,不就可以安享天年了。但正是因为他们拒绝学习如何放弃控制权,所以生活才一团糟。我不得不与他们的家人合作,把他们安置在有专人照顾的机构中,不管他们喜不喜欢。
这些可怜的老人就是负面的榜样,让我知道当生命步入黄昏时,我应该有所准备,放弃一些可以放掉的权利,我已经开始学习这么做。我只担心这种学习无法持续下去。
在生命中的某些时刻,最适当的做法也许是放下。我们无法解决一切问题,所以必须选择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