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空灵的意义
我们只有使自己变得空灵,才有可能让其他人进入我们的心灵或思想。
具有牺牲意义的空灵阶段是混沌与真诚共同体之间的桥梁。然而由于需要在这一阶段清空自己,人们所感受到的往往不是踏上桥梁,而是坠入空洞。尽管如此,我们建立真诚共同体获得拯救的程度将主要取决于在学习自我清空的过程中所达到的程度。
20年前,印度哲人克里希那穆提在他的著作《免于已知的自由》中已经清晰地阐述了作为个体在清空自己的进程中所应肩负的责任:
由于我们的民族主义,我们的自私,我们的信仰,我们的偏见,我们的理想,所有这些都将我们分开,由于我们日常生活中无处不在的好胜心,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对每一场战争负责。只有当我们意识到——不仅仅是从理智上,而是真真切切的,真切到与我们对于饥饿或疼痛的意识一样——我们应对所有现存的混沌负责,对整个世界的所有苦难负责,因为我们通过日常生活每时每刻都在促进着它们,我们是这个可怕的,充斥着战争、分裂、丑陋、野蛮和贪婪的社会的一部分,只有到那时,我们才会采取行动。
让内心变得像一张白纸
在描述群体的行为时,克里希那穆提也使用了“混沌”一词。不过,由混沌进入空灵,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发生。在一次建立真诚共同体的经历中,一名成员对我说:
“昨晚我梦到自己在一个商店里。售货员给了我三件东西供挑选:一辆非常优雅的轿车,一条钻石项链和一张白纸。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我应该选择那张白纸。钱似乎不是问题,我完全可以选择轿车或项链。但是当我离开商店时,我莫名地认为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这就是梦的全部。当我今天早上醒来并回想起它时,我对于为何如此愚蠢地选择了那张白纸而感到困惑。但现在,当我看到我们是怎样成为一个真诚共同体的时候,我意识到我确实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从现实世界的角度来看,选择一张白纸实在是太奇怪了,但在精神世界中这张白纸则是迷人的财富。古往今来的神秘主义者们不仅颂扬空灵之美,而且颂扬冥想之美。事实上,冥想的过程就是一个清除杂念的过程。禅宗的“无念”也许可称为最复杂的冥想,它的目标就是让内心变得像一张白纸一样。
但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内心变得空白?对于那些对空灵这个概念感到恐惧的人而言,记住冥想——放空——本身并不是目的,而是达到目的的手段,这一点很重要。所以当我们放空自己的时候,会有东西进入到空灵中来。冥想之美在于我们无法控制进入空灵的事物。它们是无法预料的,意想不到的,崭新的。
长久以来,神秘主义者也被称为“沉思者”。沉思和冥想密切相关。沉思是一个让我们思考、回顾并反复琢磨那些出现在我们冥想时,或空灵中的不期而遇的事物的过程。因此,真正的沉思需要冥想。它要求我们在能够产生真正具有独创性的见解之前停止思考。
沉思包含狭义和广义的定义。狭义的定义仅仅是指对我们生活经历的反思。更广泛的定义除了对于我们生活和人际关系中的意外经历的反思,还包括冥想。这两者实际上是相互融合的,不应被僵化或专横地隔绝开。然而,我使用“沉思”这个词更广泛的定义用以指代富于反思和冥想的生活方式。这是一种致力于将认知程度最大化的生活方式。冥想并不是修行者的专利,只不过是对生命及其奥秘的最原始的反馈。如果你不断提出对于生命的疑问,并且愿意足够开放和空灵地听取生命的答案并思考其意义,你将会成为一名沉思者。
真正的真诚共同体总是沉思,它们具有自我意识,这是真诚共同体的基本特征之一。然而个体的集合并不能算是一个真诚共同体,只有当每一个个体,愿意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变得空灵并开始沉思时,才有可能实现。也只有在他们继续沉思,将自己视为一个有机体时,才能够维系共同体。为了生存,真诚共同体必须反复地停止正在做的事情,问问自己现在做得如何,思考共同体应该何去何从,并在放空中聆听答案。
空灵的最终目的是留出空间。这些空间为谁而留?为“其他事物”。其他事物是什么?几乎可以是任何事情:来自陌生文化的故事,不同的、意想不到的、新的、更好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对于真诚共同体来说,其他事物是陌生人,是其他人。我们只有使自己变得空灵,才有可能让其他人进入我们的心灵或思想。我们只有在放空中才可能真诚地倾听他的声音,或者真正听到她。
沉默的价值
山姆·基恩在谈到倾听所需的空灵时写道:
“沉默是一项纪律,需要高度成熟的自我认知和无畏的真诚。如果没有这项纪律,每一个当下,都只是对曾经目睹过或经历过的事情的重复。为了创造真正的新事物,为了让人、事、物独树一帜的当下在我的心中扎根,我必须放弃以自我为中心。”
基恩还提出应该“对熟悉的保持沉默,对陌生的表示欢迎”。沉默是空灵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我们经常在治疗小组中使用沉默来引导人们放空,这并非偶然。沉默可以让我们消除先入为主,抵御以自我为中心。神秘主义者有时会说“沉默总在话语之前”。我们的确可以这么理解,话语必须以沉默为背景,不加以停顿的声音不能称其为语言。最近,我去一位著名的歌剧演唱家的家里做客,他在甚至不知道我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情况下自发地告诉我:“贝多芬的乐曲中,一半以上的时间都是沉默。”
没有沉默就没有音乐,只有连续的噪音。
既然心灵成长是我们的目标,那么让我举一个由精神上的自满、凌乱和噪音所引起的误解最终在沉默和空灵中澄清的例子。这件事发生在一个由来自全球各地的人士共同参与的国际研讨会上。全体会议之后,当我们在指定的小组中进行集体讨论时,一位来自非洲加纳的老师提出,他不理解在之前的讲座中所提到的“受苦的意义”的那一部分。
“这是我听过的最荒谬的事情,”他大声说,“受苦有什么意义?”
“受苦当然有意义。”小组中的每个人几乎都肯定地回答,并引用各种权威人士的言论。但每次反驳都让这个非洲人更加坚持自己的观点,并竭尽全力维护它,“我之前从未听说如此荒谬之事。”然而他越是积极反抗,小组成员们就越固执地试图改变他的想法。喧哗声升级,我们这个完全由成年人构成的小组变得像老师缺席一小时之后的三年级教室般嘈杂。
“快停下,”我突然喊道,“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的平均智商大约在160,我们显然可以更好地沟通,让我们停下来静默三分钟,看看会发生什么。”
小组成员们照做了。
静默之后,一个美国人开始诉说他有多爱他的孩子。他说,事实上他当时正在思念他们,这让他颇为心痛。他们生病或受伤使他感到痛苦,他们经受考验和磨难令他感到痛心,他担心他们的未来,那同样是一种痛苦。他告诉我们,他的孩子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他并不想改变现状,但在此情况下,他对他们的爱使他的存在比在其他可能的情况下更加痛苦。
“啊,现在我明白了,”非洲人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当然,爱是痛苦的,所以受苦是有意义的,就像我们的孩子令我们感到痛苦一样。”
不难想象来自不同文化的人们之间,甚至是同一种文化的人们之间每天会产生多少次这样的误解和分歧,因为我们不能消除那些固有的成见,不能“对熟悉的保持沉默”,不能将我们从自己的语义和传统的形象中解脱出来。我想起了赫鲁晓夫来到美国的时候,在一次演讲开始时,他将双手紧握在头上,像个刚刚在拳击比赛中获胜的趾高气昂的职业拳击手般上下挥舞着手臂!美国人震怒了,然而几年后,一位熟悉这种文化的人告诉我,这是一种传统的俄罗斯手势,意思是“为远隔重洋的友谊握手”。
消极感受力
如果我们不能从自己这种先入为主的文化思想、理想化的形象,以及不切实际的预判中解脱出来,我们不但不能理解他人,甚至不会去聆听他们,从而也就无法产生同理心。在近期的一篇文章《走近同理心:奇妙的功效》中,精神病学家阿尔弗雷德·马古利斯写到了与坚持成见和进入空灵有关的内容:
关于同理心,弗洛伊德写到:“它在我们理解对于我们的自我而言纯粹属于外在的事物时,扮演着最重要的角色。”
在给兄弟的一封信中,济慈写道:“莎士比亚具有一种独特的消极感受力,即有能力经受住不安、迷茫和怀疑,而不急于弄清事实,找出真相。”他是多么精准地把握了治疗师和诗人的困境!
这种“急于弄清”的态度也正是弗洛伊德提醒我们所要堤防的。若想对事物维持一种平稳持续的关注度并且不受外界干扰,需要具备这种消极感受力,即一种与需要了解真相这一常理相违背的能力。
要否定已知的事物,消极感受力要求我们推翻对熟悉事物的判断,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它取决于个人的意志力并带有侵略性质。治疗师认为,对自我的这种否定涉及一种自我侵蚀:将自己完全沉浸于其中,顺应未知的一切,并把自我搁置一旁。也许这就是治疗工作有时令人感到筋疲力尽的一个原因——治疗师不仅要避免受到来自患者的强烈影响,还要抗拒自己主观上的判断。
放空的过程也是实践济慈所说的“消极感受力”的过程,这一过程必然是持续性的。一位精神导师拥有这种能力,并用它来克服偏见,从而给予人们感同身受的救治和超越文化的爱。让我在此设想一下他面对诸多离奇事件之一时的内心独白。这位导师在一座城市附近与他的门徒安营扎寨。他正处于“修整期间”,疲惫不堪,需要一段独处的时间来补充元气。当时门徒正忙着处理杂务,而他则坐在阳光里,享受着阳光穿透血液的温暖,享受着安宁与寂静,平添了一分格外的轻松感。突然,一名女子翻过一座小山坡急匆匆地向他走来。通过她的服饰可以判断出她是一个外族人,一个肮脏的、卑微的外族人。这位精神导师厌恶地退缩了,她则开始用一种很难听懂的口音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起话来。他愤怒了,她有什么权利打扰他宝贵的片刻的宁静。他想趁着满腔怒火冲上去打她,踢她,把她赶走,而不是一味地退缩。但是不断践行的放空的习惯战胜了本能的冲动。他转过身来寻思着:我有些困惑,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似的,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需要离开一会儿,让自己恢复平静和空灵。
这位精神导师离开了那名女子,转身回到帐篷里。他蜷缩在最远处的角落。“天呀,为什么我的内心无法平静,”他问,“苍天呀,请赐予我空灵,请让我聆听。”
但他并没有听到苍天的指引。他所能听到的只有那名女子在帐篷外对着其他门徒持续不断的唠叨。他希望他们能将她打发走,他也听到他们试着这样做却没有成功。最后两名门徒走进了帐篷:“师父,她始终不肯离开,尽管我们已经告诉她您很忙。如果您认为我们应该照顾她,我们一定照做。”
导师抬头看着他们,一瞬间,空灵的秉性占了上风,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道:“带她进来。”
门徒看上去像是吃了一惊,无声地站在原地。他重复道:“请带她进来。”然后他想,保持空灵。聆听。不在乎她的口音,聆听。保持空灵。听听她究竟要说些什么。
帐篷的襟翼被拉开,那个卑微的生物进来了。尽管他再次想退缩,他提醒自己必须保持空灵。
“师父,”女子跪了下来,“我的女儿被恶魔困扰着,请您医治她。”
哦,天呀,又一起着魔的事件,他想。我没有精力。我很累。现在您让我对付一个外族人的恶魔。但是,保持空灵。毕竟,那是个孩子。这个可怜的孩子。然而,这是一个外族人的孩子。“我无法对整个世界负责。”但他刚说完,空灵的力量又一次占了上风,他再次与自己对话。他想,这不一定公平,也不那么仁慈。保持空灵。听这个女子会说什么,忘记她的装束,忽视她的口音。保持开放和空灵,聆听。
“没错,师父,”女子说,“但即使再卑微的生命也需要救治。”
泪水充盈了导师的眼眶。多么谦逊,他想,天呀,她是多么谦逊啊。我怎么可能拒绝她。如果大部分的人也能如此就好了。
这位精神导师的眼中仍饱含泪水,爱已喷涌而出。 “哦,女人啊,”他高兴地喊道,“你的真诚如此伟大,此刻你的心愿也将实现。”
放空需要付出努力。这是一项纪律严明的练习,一个群体若想成为真诚共同体,放空总是整个过程中最困难的一个环节。与任何纪律一样,如果我们把它变成一种习惯,它就会变得相对容易一些。放空总是需要否定自我并放弃知情的需要,它是一种牺牲。
没有什么事情是确定的
世纪之交,俄罗斯的一个小城镇里发生了一件有趣的小事。一位拉比通过“顺应未知”学会了如何生活在空灵之中。多年来,他一直在思考宇宙的奥秘和最深沉的信仰问题。最后他总结道,当一个人接触到事物的根源时总是一无所知。在得出这个结论后不久的一天早上,当他走过城镇广场时,一名哥萨克警察上前与他搭讪。这位哥萨克人心情不好,想把拉比当成出气筒。
“嘿,拉比,”他问道,“你这是要往哪儿走?”
“我不知道。”拉比回答。
这个回答一下子激怒了哥萨克警察。
“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他大喊起来,“过去20年来,你每天早晨11点都会穿过这个广场去会堂。现在是早上11点,你正在朝着会堂的方向走,却告诉我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你当我是傻瓜吗?你的回答是对我的敷衍和蔑视,我现在就要让你吃点苦头。”
哥萨克人一把抓住拉比,把他拖到了当地的监狱。在即将被推入牢房之前,拉比转过身来对他说:“你看,这确实没法预料。”
我们中很少有人能够容忍一无所知的放空,都渴望通晓过去、现在,甚至是未来的知识。但是,知识越多,越容易陷入偏见和狭隘。放空,是一种宝贵的生命体验,在空灵中孕育的不是知识,而是智慧。
尼采说:“智慧基本上就是天真。知识是自我,智慧则是自我的消失。知识使你充满信息。智慧使你成为绝对的空虚,但那空虚是一种新的充满。”
人们经常问我这样一个问题:“请告诉我们,派克博士,我们怎样才能知道我们现在做的事情是正确的?”
我不得不说没有这样的公式,圣人的思想和我们所有人一样包括两个部分:神性的部分和人性的部分,不同的是所占的比例不一样而已。
在神性的部分中,人似乎不仅会对未来做出预判,而且往往还比较准确,而在人性的部分,我们却必须忍受事情的不确定性。以日常养育子女为例,假设一个16岁的女孩来到她的父母身边问道:“妈妈,爸爸,这个星期六晚上我可以在外面待到两点钟再回家吗?”父母也许会用三种方式回应这个普通的请求。
一种情况是:“不,当然不行,你很清楚你必须在10点之前回家。”
另一种极端情况是:“当然,亲爱的,随便你。”源于绝对的确定性,这两种反应都可以很轻易地做出。它们只是一种不假思索的完全程式化的条件反射,不需要这些母亲或父亲付出任何思考和努力。
不过,好的父母则会认真对待这个问题。“应不应该让她去?”他们会问自己,“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她的宵禁时间是10点,但这是我们在她14岁时定下的规矩,现在可能已经不适用了。但另一方面,她可能会在派对上饮酒,这一点颇让人担心。但她在学校的表现还不错,家庭作业也都能按时完成,也许我们应该表达出对她的信任,要知道信任能给予她成长的动力。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和她同行的男孩看起来很不成熟。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应该妥协吗?最折中的办法是什么?我们不知道,应该允许她午夜回来吗?或者1点,11点?太难办了,我们应该做何决定?”
这些父母最终所决定的内容本身也许并不重要,因为不管它是什么,都是在深思熟虑的基础上做出的。虽然他们的女儿可能对此并不十分满意,但她一定会知道她所提出的问题,以及她自己,是被认真对待的。她会明白自己对于她的父母来说是多么重要和宝贵,值得他们经历充满未知的放空,并忍受其所带来的痛苦。她会知道她是被爱的。
因此,没有公式可以解答这个不可避免的问题,我只能进一步说:“人不是神,你不可能事先了解你所做的事情是不是正确的,但是,如果你总是抱有行善的意愿,并且当事态不明朗时你甘愿完全承担其痛苦,那么你将总是在对的方向上领先一步。”换句话说,当你放空后,你会做正确的事,即使当时你并不知道这样做是正确的。
模棱两可的效力
那些寻求确定性,或者声称他们的认知具有确定性的人不能容忍模棱两可的情况。“模棱两可”意味着“不确定”、“可疑”,或者“不了解”——也许永远无法了解,这着实令我们难以接受。只有进入精神成长的第四阶段,我们才能适应模棱两可的情况。
我们开始意识到,并非所有事物都是“非黑即白”,事物的多维度往往具有矛盾的意义。也正因为如此,所有文化和神秘主义者总爱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喜欢用“既是……又是……”的句式,而非“不是……就是……”的句式。接受模棱两可并且能够矛盾性地思考,既是空灵的品性之一,又是心灵成长的要求之一。
也许最著名和最具说服力的悖论是泰戈尔的诗句:只有付出生命,才能获得生命。泰戈尔在这里并不是教导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去慷慨赴死,他真正想要教导我们的是,从心理上,自我的消亡是实现拯救所必需的。步入空灵同样需要牺牲自我。这种牺牲通常并不意味着实际的肉体的死亡,但它总是意味着某种形式的消亡——一种观念或意识形态的消亡,或者传统上秉承的文化观念的消亡,甚至只是一种根深蒂固的“非黑即白”或“不是……就是……”的思维模式的消亡。
库伯勒·罗斯是第一个有勇气与临终者交谈,并且询问他们当时感受的人。她在基于研究所创作的经典著作《论死亡和濒临死亡》中阐述了人们在濒临死亡时所经历的五个连续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和接受。
首先,人们倾向于否认所面对的实情:“他们肯定把我的实验样本与其他人的弄混了。”他们可能会这样想,甚至说出来。然后,当他们意识到情况并非如此时,他们会变得愤怒——他们会冲着医生、护士和医院发火,怨怼家人。接着他们开始讨价还价,他们会告诉自己:“如果我回到教堂开始祈祷,我的癌症或许会消失。”或者,“如果我对自己的孩子再好一些,我的肾病将停止进一步恶化。”但是,当他们意识到真的没有出路——一切都完了——他们会变得抑郁。然而,如果他们能够度过被我们这些治疗师们称为“攻克”抑郁症的过程,他们将会到达第五阶段,在这一阶段中,他们真正接受了即将到来的死亡。这是一个令人惊讶的美好阶段,充满了平和、宁静和灵性之光——几乎像是一次复活。
但是大多数濒临死亡的人并不会经历完整的五个阶段。多数情况下,人们仍然在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或者抑郁中死去,因为当他们进入抑郁阶段时,痛苦会令他们退回到否认,愤怒或讨价还价的阶段。他们无法“攻克”抑郁症。
库伯勒·罗斯的成果最令人兴奋之处,不仅仅在于向我们展示了伴随着身体死亡的心路历程,还在于,每当我们做出任何重大的精神改变或者步入心灵成长时,我们都会按照相同的顺序经历完全相同的阶段。换句话说,所有的改变都是某种形式的死亡,所有的成长都要求我们攻克抑郁。
比如说我有个性格上的缺陷,由于表现得太过明显,朋友们开始对我颇有微词。我的第一反应是矢口否认:他今天早上肯定是没从对的那一边起床,或者他只不过在生他妻子的气罢了。我通过这样的方式暗示自己,他们的批评真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我的朋友继续谴责我,我会生他们的气。我会想,他们有什么权利干涉我的私事?他们又不了解我的感受,干吗不好好管管自己?甚至有可能直接这么告诉他们。但是,如果他们对我的爱足以使他们对我不离不弃的话,我会开始讨价还价:一定是我最近没有拍着他们的背,鼓励他们干得不错。于是我开始四处走动,对着我的朋友们开心地微笑,希望这样做能让他们闭嘴。但如果这样还不起作用——如果他们仍然坚持对我的批评——我终究会开始考虑这样一种可能性:也许真的是我的问题。这令人抑郁。但是,如果我可以从这种抑郁的感受中挺过去,思考它,分析它,我不仅可以辨识出我个性中的缺陷,还可以进一步隔离和标识它,并最终根除它,彻底摆脱它。如果我能够成功地协助我自身的一部分逐渐消亡,我将以一个崭新的、更好的姿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作为一个复活者,从抑郁的困境中走出来。
库伯勒·罗斯关于临终阶段的描述与个人精神成长阶段和共同体发展阶段极为相似。实际上,空灵、抑郁和死亡是类似的,因为它们总是与我们为了实现变革所必须奠定的基石相依相伴。这些阶段是人性的基础,也是人类变革模式和规则的基础,无论是作为个体还是群体——同时,不仅是小群体的变革,也是大群体的变革。
空灵、抑郁和心理上的死亡之间可以画上等号。它们是混沌与共同体之间,堕落与复兴之间,犯罪与改革之间的桥梁。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我曾经领导过的一个裁军研讨会的与会者们非常恰当地决定把他们的最后一段时间集中用于探讨如何攻克抑郁症的问题。
愿意放弃、愿意投降是放空的本质,它要求我们能够攻克抑郁症并承受牺牲的痛苦。正如我之前所说,清空自己的目的是为新的事物腾出空间。放弃某些东西的唯一理由是为了获得更好的东西。无可否认,和睦胜于争吵,和平胜于战争。因此我们必须问自己:为了获得和睦与和平,我们必须在哪些方面清空自己?我们必须将哪些传统态度和行为方式搁置一旁?我们现在还牢牢秉持的观点、政策和怨恨中,哪些早已过时?我们必须对哪些潜在的机会保持开放和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