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父母与孩子的关系,是弓与箭的关系
第二部分 婚姻与家庭
某一年的4月23日,高中二年级学生赛斯·克朗普顿刚过完自己17岁生日不过两周。这一天,他走进学校礼堂,找了个位置坐下,准备参加学业预测考试。可是在一个小时后,监考员就发现他耷拉着脑袋趴在试卷上,显然是睡着了。监考员试着把赛斯叫醒,他睁开眼睛后,却目光呆滞,在回答老师的询问时,说话也含糊不清,让人听不明白。监考员叫来了一位同事,他们想要扶起赛斯时,却发现他的身体一直在摇晃,最后只好把他架起来,勉强带着他跌跌撞撞走出礼堂,来到医务室。
看到他的症状,学校护士询问他是否服用过毒品,他承认自己吃了4片“药”,却说自己不知道那是什么。在接下来的3个小时中,他的语言表达逐渐变得清晰,步态也慢慢恢复了正常。他在医务室待了一夜后,第二天,校委会找到了他。赛斯坚持自己不知道服用了什么,不过却又带着一丝笑意说:“我猜那可能是镇静剂。”尽管校委会给了他不小压力,但赛斯一口咬定:自己是在宿舍浴室的窗台上看到了它们,并且不知道是谁放的。然后,校委们又问他:为什么会在考试前服药。这次他坦白说:因为对即将到来的考试十分紧张,所以他希望这些药片可以使自己“放松”。
根据私立寄宿学校的规定,滥用药物会被除名。但是赛斯已经在该校学习了3年。而且这之前,没有发现过他滥用药物,也没有其他任何不良记录,再加上委员们认为赛斯服药的时间点比较特殊,所以决定网开一面。他们建议校方不要开除赛斯,但同时也认为,应该给他一个严格的、带有惩戒性质的考察期。同时,根据他的状况,还需要接受心理治疗。经过他父母同意后,校方找到了我,希望我能对他的精神状况做出评估,实施可能需要的“治疗”。
见到赛斯后,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正常”。作为一名17岁的高中男孩,他的营养状况良好,身高和体形都很不错,看起来既不憔悴,但也不是很健谈。就像所有青春期的孩子一样,他说话时总显得有些含糊,换句话说,他并不是一位容易沟通的患者。
我对他说:“我会约见你的父母,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我需要告诉他们我对你的看法。但是基于法律,我不能把你对我说的任何话告诉别人,无论是你父母还是学校。你的隐私会被很好地保护,听明白了吗?”
赛斯表示明白,但即使听到了我的保证,他也并没有比之前说得更多,依然坚持原来的说辞。在他嘴里,学校“很好”,家庭“很好”,所有事都“很好”。
赛斯的父母,亨利·克朗普顿与巴菲·克朗普顿,是一对四十出头的夫妇。他们经济宽裕,仪表堂堂,保养得当。在会面过程中,他们也表示一切都“很好”——除了一件事,就像亨利说的:“赛斯错过了考试,这让我很担心。因为这很可能妨碍他进入好的大学。”
“那么你呢,克朗普顿夫人?”我又问道,“有没有什么让你担心的事呢?”
“我担心的和我丈夫一样。”巴菲这样回答。说话时,她把腿搭在了膝盖上,她腿上的皮肤被晒成古铜色,腿型很漂亮。“赛斯的表现一向很稳定。我很确定,他没有任何心理问题。”她接着说。
“但是在考察期内,我必须把他当作有心理问题的人。”我对他们说,“从工作角度说,我需要和他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这样他才能放心与我沟通,判断他是不是有更严重的问题。但到现在为止,赛斯还是没能表露心迹,从表面上看,他并不显得抑郁,更没有自杀倾向,我不能向你们透露我和他的谈话内容,不过,如果我发现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情况,当然也会通知你们。现在,我最关心的问题有两个:一是他为什么要服用毒品;二是他为什么要在那个时间点服用毒品。”
当时,我并没有向他们说出自己的另一个担忧。那就是:这对夫妇显然对儿子缺乏关心。他们的话中透露出一个信息,他们只担心儿子错过考试,会影响他的大学学业。但我觉得除非十分必要,否则我最好还是不要对他们指出这点。
消极反抗性人格
接着,赛斯失约了两次。当然,他所在的寄宿学校地处偏远的郊外,失约倒也不算不能理解。但我知道,这并不是最根本的原因。事实上,那些不情愿被送去见“心理医生”的人,都会给自己找很多理由,诸如交通不便、课业安排太满,这些都是现成可用的理由。于是,我致电校方负责人,希望他们能在下次预约时间把他“揪”来,这样在放暑假之前,我至少还能再见他一次。
他果然来了,不出我的意料,他说了个我常见的理由。我告诉他,保密条款并不适用于他目前的行为,如果他继续失约的话,我还会通知校方。原本我还应该通知他的父母,但为了我们能有个良好的开端,这次就先不通知他们了,但下不为例。在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已经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接下来的工作,会很艰难。
紧接着,我们谈了他的暑期计划。他家位于马萨诸塞州一个风光宜人的海滨小镇上,他已经在那里找到了一份兼职——修理和油漆帆船。我建议他在暑假里每周来见我一次,但他说:“我觉得自己来不了,我需要工作。”
“很多人都会在平日工作,你可以在周末来见我。”
“我觉得爸妈不大会愿意开车送我来。”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们已经在周末安排了网球和高尔夫球,这就占了一半的时间。”
“那你可以自己开车来啊?”
“我还没有驾照。”赛斯这样回答道,脸上却并没有尴尬的神情。
“你这个岁数的男孩,怎么会没有驾照?”
“我还没开始学车。”
“你父母难道没教过你吗?”
“算了吧,他们自己已经忙死了。不过,这个暑假我还有个计划,那就是参加驾驶培训,然后考驾照。”
“赛斯,我怎么觉得你这是临时起意?”
听了我的话,他却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不,我已经考虑很久了。”他的回答听起来似乎也无可指摘。
现在轮到我发愁了。直觉告诉我,赛斯在暑假期间“需要”治疗。但因为这仅仅来自我的直觉,所以我没办法就这么对他的父母解释,况且他们之前已经表明过态度,认为孩子没有任何问题。另外,赛斯对此也非常不满,他觉得自己的暑期计划受到了无端的搅扰。没办法,我只好把下一次咨询的日期定在暑假结束后的第三天,赛斯保证自己可以按时赴约。
当然,他再一次“忘”了。在我再一次联系校方后,他才出现。他道了歉,不过态度非常敷衍。能看出来他晒黑了,但看起来状态不错。他告诉我,这个暑假他过得很好,他很喜欢自己的工作,还交了个女朋友。新学期也让他感到非常愉快,他决心好好学习,争取能申请到好的大学。听起来,每件事情都“很好”。
“你拿到驾照了吗?”我问他。
“没有,我总是忘了和教练的约定。我有太多事要忙了,工作、女朋友,还有别的。”
然而,就在下一次预约的时候,赛斯又失约了。那时已经是10月初了,如果我再不采取行动,马上就要没时间为他治疗了。无奈之下,我又是靠学校将他叫到了我的办公室。一见面,我对他说:“赛斯,根据你处世的方式,我认为你身上具有我们所说的‘消极反抗性人格’。让我解释一下它的意思吧,具有消极反抗性人格的患者,在对某人和某事有所不满时,通常不会选择说出来。但当他被期待或要求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时,就会想办法拖延,或者搞砸它。换句话说,这类患者会用消极或间接的方式表达不满,而不是直接反抗,这些你能听懂吗?”
“我听明白了。但是,我并不觉得自己是这样的,我没什么可不满的。”
“这是不可能的,”我说,“每个人都会对一些东西不满。比如你被要求来见我,这或许就让你不满。但这种不满很自然,有谁会愿意在17岁时看‘心理医生’呢?校方要求你来见我,你却从没坦率表达自己不愿意,反过来却故意忘记我们的约定。这就是消极反抗,不是吗?”
“是的,我并不想来见你。”这一次,赛斯承认了。
“所以,你对这件事很排斥,就用‘忘记’来反抗。我猜,你也不愿意去上驾驶课,但又不愿意直说,于是又故意‘忘记’与教练的约定。”
“我其实有点想开车。”赛斯反驳我说。
“有点?”我一边模仿他的腔调一边说,“当然,你应该是有点想开车。但是如果你真的很想学开车,就会好好跟教练学习了,是不是?”
“嗯,这件事对我来说排序不是那么靠前。”
“我觉得,你或许还对自己的父母不满。”我继续试着把话题推进。
“我没有。我为什么要不满?”他矢口否认。
“赛斯,我认为你心里多少是有点不满的,”我说,“因为你说过,他们没在你身上花多少时间。你也说过,他们没时间教你开车。你还说过,他们周末要忙着打网球和高尔夫球,没时间带你来看我。”
“不,我才不会为这些事生气。”
我却似乎故意无视他的说法,接着说道:“首先,我认为你确实不满,因为他们试图把你塑造成某个样子。他们是真的关心你吗?还是只关心你是否能按他们的计划,进入体面的大学?”
“我对他们没有不满。”赛斯依然坚持道。
“那么,你想进大学吗?”我问他。
“我当然想进大学。”
“那么在去年预测考试时,你为什么要故意把自己弄得不省人事?”
“我已经说了,我很紧张,需要放松。如果我不想进入大学,那我干吗要这么紧张?”
“你说‘我当然想进大学’,说得就像这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就好像世上没有其他选择似的。”我继续说。
“嗯,在我脑子里,确实就好像没有其他选择。”他的语调听起来充满嘲讽,不过同时,神情里又流露出微许的惊喜。
“你可以暂缓进入大学,先花一两年的时间工作,”我接着说,“你可以参加一个毕业生(PG)项目。很多孩子在高中毕业后都没准备好进入大学,这时他们就可以参加毕业生项目。你们学校就有这样的项目,是不是?在这段缓冲期里,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来安排课业和活动,当然,你并不一定偏要参加自己学校的毕业生项目,如果你想换个环境的话,大可以选择其他的预科学校。据我所知,毕业生项目中的大部分人,后来都能顺利进入大学。”
赛斯并没有马上回答。在一阵冗长的沉默之后,我问他:“你想参加这样的项目吗?”
“我不介意参加。”
又是一阵冗长的沉默,我整理了一下思路,接着说:“赛斯,坦白讲,我并不觉得你做好了在明年上大学的准备。在智力上你当然准备好了,但是在心理上却没有。我觉得,你还需要一些时间去成长,所以,我认为缓冲一年会对你有好处。在这一年里,你可以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不用总是被钉在书桌旁,也不用遵守那些刻板的时间表。在下次见面前,我会先见见你的父母,并建议他们送你参加毕业生计划。你觉得怎么样?”
“我并不反对。”赛斯回答。
丧失说真话的能力,是一种人格障碍
经过一个夏天,克朗普顿夫妇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除了两点:肤色看起来更深了,人也更加自负了。
“赛斯的工作表现很棒,而且还交了个女朋友,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克朗普顿先生侃侃而谈。
“我知道他并没有考下驾照,”我问道,“你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亨利显得并不在乎,“反正他现在住校,也不需要开车。他可以明年夏天再考驾照。不过,就算他进了大学,也没什么非要开车的理由,开车只会让孩子惹更多麻烦。”
“这么说,你一点也不介意这件事?”
“多少还是有点介意的。他总是不按约定去驾校,这让我多付了不少学费。本来,我觉得应该让他用自己赚的钱付这笔账,但后来我又想了想,觉得这样太小题大做了。你应该也觉得我们很开明吧。”
不出所料,事情有些棘手。我说:“在我们的文化中,取得驾照是成年的重要标志之一,这意味着长大成人。如果一个少年很渴望成长,他就会想方设法尽早拿到驾照。另一方面,如果一个少年在17岁时还没有取得驾照,那就暗示着,他还没有为长大做好准备。如果这样看来,我觉得赛斯还没做好准备。当然,他是你们年龄最大的孩子,所以你们可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我又补充说,一边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刺耳。
“真是有意思啊,”巴菲故意装得煞有介事,“这世界变得越来越复杂了,长大也变得越来越难了。”
“是的,”我点头表示同意,然后继续陈述我的观点,“成年的另外一个标志,就是进入大学。在今年春天,赛斯在参加预测考试时服用毒品,证明这件事让他感到害怕,他还没为申请大学做好准备。或者说,他还没准备好这么快长大。”
“这是赛斯告诉你的吗?” 亨利问。
“不,这只是我的推断,”我坦诚道,“但是这种可能性很大,所以我想建议你们让他推迟进入大学。对于赛斯这样的孩子,可以选择在高中毕业后缓冲一段时间,比如参加为期一年的毕业生项目。当然,这并不是唯一的选择,却可能是最好的选择,很多大学也鼓励高中毕业生参加类似的项目。我已经和赛斯说过我的建议,他看起来还挺乐意接受的。我认为,这也是一种暗示,如果他很期待进入大学,就不会这样了。”
“我猜,在这段所谓的毕业生项目期间,你也会很乐意每周给他做一次治疗,并多赚70美金吧?”亨利问道,声调亢奋,语气里充满了嘲讽与敌意。
“并不是这样。”我解释道,“首先,对孩子最好的做法,就是让孩子待在自己觉得舒服的地方。至于赛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会觉得舒服,或许是现在的高中,其他有类似项目的高中,但目前看来,大学肯定不是正确的选项。其次,至于他在这段时间是否需要继续治疗,我自己都不能确定。但是,你看——”我接着补充道,试图平息亨利的怒火,“这个建议无论是对赛斯,还是对你们,都非常重要。相信你们会愿意考虑一下的,是吧?不如你们先考虑几周,然后在下次见面时我们再详谈,如何?”
“下次见面?”巴菲好像触到电一样,“医生,你说的就好像赛斯真有什么严重问题似的,可他明明调整得很好。”
“可能现在还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我回答说,“但如果你们不顾他的意愿,非要推着他向前跑,可能就真要出大问题了。”
“参加这种计划,意味着他的教育预算还要增加一万两千美元,我觉得这才是个大问题。”亨利反驳我说。
“你们支付不了吗?”我问道。
“为了孩子,我们可以支付任何必要开支。就像我说过的,我们是开明的父母。但是,我们不想负担任何不必要的开销,你的话并不能证明这笔开支是必要的。你所说的都只是猜测,一个非常昂贵的猜测,医生。”
我强忍愤怒,并试着再做最后的尝试:“克朗普顿先生,我真心觉得,你这样决定一件事,太过草率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静,“我想你一定明白,有很多事情都是无法先被证明后,然后才去行动。尤其是在教育子女上,更需要根据孩子的特点做出猜测和推断。这与做生意有点像,对不对?如果一个公司不能根据最合理的猜测和推断去运作,它很快就会倒闭。所以,为什么不花几周时间去认真考虑一下呢?”我刻意使用商业做例子,希望这能够触动他那满是拜金主义的大脑。
但是我失败了。“对于公司来说,最合理的猜测一定要建立在庞大的数据之上。除非你能给我们更多的数据,医生,这样我们才会进一步考虑你的建议。”
“克朗普顿太太,请问你怎么想呢?”我一边调转方向,一边希望在她那里能得到一些更加柔和的反馈,“这是个非常敏感的话题,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多花些时间考虑一下?”
“我认为我丈夫的做法十分明智。”巴菲冷漠地回答。
我不禁感到齿冷,看来,这场谈话的收场注定不会愉快。对于心理医生来说,这种状况是最让人难受的,但我依然想重申我的立场,“我还怀疑一件事,”我说,“我猜赛斯对你们两位非常不满,尽管这只是我的猜测,他从没这样说过。事实上,如果他真的不满,我反而会放心些,因为处于青春期的少年很容易对父母不满。我想帮助他,所以我需要帮他直视自己的不满,因此在我来看,你们最好能进行家庭治疗。”
“家庭治疗?”巴菲重复道。她看起来似乎又被吓到了。
“是的,我认为你们可以和赛斯一起参加一系列的治疗。过一阵以后,或许你们还可以带其他孩子一起参加。”
“是为了让其他孩子也对我们不满吗?”这次轮到巴菲出言讥讽了,“这种治疗可真新鲜啊,医生!”
“这么说,你们对这个提议不感兴趣了?”
“医生,我已经说过了,赛斯调整得很好。你真的是在小题大做。”
尽管心里已经不抱希望,我依然想做最后的尝试:“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有一个建议。由于你们对家庭治疗不感兴趣,我建议你们可以单独进行心理治疗——也就是说,不和赛斯一起。当然,这需要你们找另一位医生。一旦父母对孩子的医生给的所有建议都不加考虑,事情可就不太妙了,所以我觉得你们应该考虑一下。”
“你是想把所有意见不同的人送去治疗吗?”这次又轮到亨利出场反驳了。
“并不是这样。你这么说,意味着你们对这个建议也不感兴趣吗?”
“绝对没兴趣。”
“既然如此,我必须告知你们一点,我会如实告诉赛斯,说你们既不同意毕业生项目的建议,也不愿参与他的治疗。除了支付治疗费,你们并不考虑其他帮助。”
“说到这里,”亨利问道,“如果我拒付账单,或者要求学校找一位更好的治疗师,那会怎样呢?”
尽管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但这种话还是很刺心。我回答道:“具体怎样我并不清楚,但我知道的是,我会根据自己的判断,给予校方建议。比如,我感觉你们并不曾认真对待校方。至于校方是决定为赛斯安排另一位治疗师,还是以违反考察期协议为由将他除名,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是谁给你的权力来评判我们?”亨利怒不可遏地说,“付给你钱的是我们。付给学校钱的也是我们!我们才是金主,你不是!很显然,我们比你更期待赛斯的人生能够成功!”
“那么,你们会怎样定义赛斯的成功呢?”我又问。
“尽快进一所好大学,然后找一个好工作,有一份好事业。”
“那么,他作为人的品性与快乐方面呢?”
很明显,克朗普顿先生已经怒火中烧了。“我才不想和你玩无聊的文字游戏。”他咆哮道。
同时巴菲也帮腔道:“医生,坦白地说,我很愤怒。你怎么可以在未经我们同意的情况下,就向赛斯提出这么重要的一个建议呢?”
“克朗普顿先生和太太,据我观察,你们都很注重时间和金钱,如果我按照你们的意思给赛斯建议,而他又不能接受的话,那更是浪费时间和财力。我认为,真正应该被考虑的,恰恰是赛斯自己的想法。无论我们是否愿意,他的意志与灵魂都是独立的,是与我们都不同的。”我说完这段话后,起身示意,这次咨询已经到了结束的时候。
令我意外的是,这次亨利先生没有冲我发火。更令我意外的是,在接下来的一次咨询时间,赛斯竟然没有动用校方的督促,就自觉出现在了我的办公室。我告诉他,他父母已经拒绝了我关于毕业生项目的建议,并问他:“你对此觉得生气吗?”
“不啊,为什么要生气呢?”
“因为他们并没有认真考虑,就替你拒绝了人生中的某种可能。”
“我没有生气。”他坚持说。
“我可是气炸了。”我接着说,“看起来,他们只关心你是否能尽快完成学业。在我眼里,这种思维方式非常极端。我也很希望他们能来这里,和你一起参加治疗,或者是他们单独来治疗,但他们都拒绝了,他们甚至都没认真考虑过这些治疗对你的意义。他们没让你中断治疗,不过是因为你还在考察期。关于这些,你作何感想呢?”
“我相信,他们知道怎么做对我是最好的。”赛斯这样回答道,接着又补充说,“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治疗有什么意义。”
“很好,至少现在你能告诉我这些了。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觉得你需要治疗吗?”
“当然。”
“还记得上一次吗,我说你是属于‘消极反抗性人格’?你不能将自己的愿望和愤怒直接向对方表达,总是采取一些间接或被动的表达方式。”赛斯点了点头。“这种现象其实在青少年中很常见,”我继续说,“但通常他们长到像你这么大时,就会逐渐摒弃这种模式了,如果继续下去的话,在成年后,这种人格特征就会在他们身上深深地扎根,成为他们唯一的选择,到那时,他们就形成了一种强迫性的行为,会丧失说真话的能力,丧失真实的感受、情感和意愿,让自己活成一个傀儡。当事情真到了那一步,就不仅仅是行为模式问题了,我们把它叫作‘人格障碍’,会给自己和他人带来无尽的烦恼和痛苦。所以,我觉得你现在该接受治疗,这样事情才不会发展到无可挽救的一步。”
心理的问题不解决,会被同一块石头绊倒多次
虽然我对赛斯说了很多,但当时,我并不奢望他能真正明白这些,但是在那以后,令人惊奇的变化却发生了:他开始按时赴约了。不过,见面的过程却一点都不让人兴奋。在咨询的前一半时间里,他通常说得很少,我们总是先玩一会儿棋类游戏,这方面我们势均力敌,水平都很一般。而在此后的半小时里,我们才会开始谈话。我会让他谈谈自己的生活,同时我也会谈我自己的,至少谈得和他一样多。他会跟我说他的女朋友;说他参加了预测考试,成绩不错;说他申请大学了;说他要写的小论文;再到后来,说他被一所排名中游的大学录取了。他在说这些事时,看起来很高兴。同时,我也告诉他一些关于我的事,比如我所从事的和平运动,比如我的信仰。这时他宣布自己是个不可知论者,他对信仰所知不多。不过让我意外的是,他对我信仰的原因很感兴趣。我告诉他,很多高僧和圣人都很孤独,因为没有人能理解他们,他们也需要一个出口,表达自己的难过、愤怒和沮丧。
虽然我担心这样的咨询会成效甚微,不过,在心理治疗中有一条铁律,尤其是对于青春期患者的铁律,那就是只要患者能坚持治疗,那么重要的转折必能出现。就在第二年四月的某一天,我又试着搅动风云,虽然我知道这会有些冒险。在他被大学录取后,我明确地对他说:“你应该知道,你还在考察期内。不过现在已经超过一年了,你也没再惹什么麻烦,所以如果你提出申请的话,我相信校方会考虑取消处罚。”
“好的,我会申请的。”赛斯看起来很高兴。
“为什么你自己没想到这一点呢?”
“我还以为,自己要被考察到年底。”
“不过,结束治疗的话,可能会带来一个小问题,”我一边说,一边好奇地观察他的反应,“如果撤销考察期,校方就不会再要求你治疗了。那样的话,你父母可能不会继续为你支付治疗费用。”
赛斯会意一笑:“这么说的话,我觉得最好继续被考察。来见你已经成了我的一种习惯,我很喜欢这样。”
“我也很喜欢,”我坦诚说,“但是你知道,只剩下五次咨询了。所以,你早晚会离开这里,那之后你有何打算呢?”
“我会继续生活下去。”赛斯回答。
“好的,我也会的,”我对他说,“不过我肯定会想你的。”
在最后一次咨询前的周六傍晚,电话铃响了,我听到那头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你这个婊子养的!”
“你是哪位?”我问道,同时感到浑身的肌肉已经绷紧了。
“你他妈不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亨利·克朗普顿。你个婊子养的!”
“出什么事了?”
“你想说你不知道吗?赛斯被开除了。还有一个星期他就毕业了。”
“什么?为什么?”这个消息真的让我很意外。
“作弊。这小混蛋在最后一门考试时作弊了。”
“天哪!”我感到很震惊,“他现在怎么样了?”
“怎么样?我告诉你他怎么样了。他被退学了,他进不了大学了,我们在他身上花了那么多钱,全都打水漂了。还有你,你他妈的狗娘养的,我们付给你那么多钱,你不但什么也没做,还教唆他反抗我们。说什么‘派克博士都比你们更在乎我。’这就是他对我们说的。好吧,我告诉你我的打算,你个婊子养的。这几次咨询的钱我都不会付了。还有,我要到医疗学会举报你渎职和离间亲情。还有,他妈的,我要去起诉你!”
“赛斯现在在哪儿?”
“他在哪儿?当然在学校。我们周一会去接他。你问这干吗?”
“因为我想在他离开之前,再见他一次。”
“你还想接着挑拨是吧?”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见他吗?”
“我再也不想和你见面,婊子养的。”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呢,克朗普顿先生?”
他顿时语塞了。我怀疑他在拨我电话前,根本就没动过脑子。过了很久,他才终于说:“为了告诉你,我要踹你的屁股。”
“好的,我想你是因为非常愤怒,才会给我打电话。”我接着说,“我一点也不怪你,因为你很愤怒。你和你太太一定都感到非常失望,这点我特别理解。如果可以的话,明天我还是会去见赛斯,因为他现在一定感觉糟透了。我还需要和他道别。明天我不会收你的钱,至于其他咨询的费用,如果你不付账的话,我会把这件事交给专门的机构处理,不知道这样是否会影响到你的信誉。当然,如果你想到医疗学会投诉我,甚至想去起诉我,这都是你的自由。但我需要提醒你的是:对于我的所有建议,你们都拒绝了。所以,在冷静下来以后,我希望你能够再好好想想,也希望你们能好好安抚赛斯。他是让你失望了,可现在他更需要你们的支持。我说的不是经济上的支持,而是心理上的支持。尽管他做了错事,可内心还是个好孩子,这点我很确定。如果在任何时间,我还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请给我打电话。”
“我已经说过了,我永远不想再看见你,你个婊子养的!”亨利·克朗普顿恶狠狠地说,然后“砰”地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前往赛斯的学校,把他接回我的办公室。虽然在寝室里见他会更方便些,但我觉得他需要道别的不仅是我,还有这间办公室。落座后,我发现他下嘴唇在微微地颤抖,我想如果他能大哭一场的话,可能会让他更好受,但我并不确定他需不需要如此。
“好吧,我想这次我是真的搞砸了,是不是?”他开口道。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的回答听起来并不明确,“你本来是想怎样呢?想搞砸它吗?”
“我没这么想过。”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一场论文小测验。我们事先拿到三个题目,然后可以任选一个。我去图书馆查了课本上提过的一份参考文献,我读了几遍,然后在考试时用了它的观点。我猜老师一定也读过这篇文章,而且我转述时也没做好文字处理。于是老师去图书馆找到那份文献,我就这样被逮住了。”
“明白了,但是你为什么会犯这种错误呢?”
“我不知道。可能是觉得这比自己写答案容易,我想,我就是太懒了。”
“赛斯!我不相信,”我反驳他说,“一般的懒人可不是这样的。你一点也不懒,在过去的八个月里,你都按时参加咨询。你本可以假装忘了,就像你原来那样。比起自己写答案,查看文献需要更多的努力。我觉得你就是想搞砸它,我猜这就是你消极对抗的方式。”
“虽然我是这么想过,可我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接着说,“这真是太蠢了。就算我什么也不回答,就算这次考试不及格,我总分还是能过关的,一样可以毕业。我真的搞砸了,是不是?”
“你有没有想过,你会把它搞砸,可能就是因为你不想进入大学。”
“我说过了,我不是故意的。这可能就是我无意的行为。”
“那现在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本来以为,赛斯的回答会很消极,比如会说“我不知道”,但这时他的表情却变得很坚定:“周五早上我接到通知,说我作弊被发现了,并可能被学校开除。当天下午,我就给海军征兵办打了电话,他们表示我在几周之内就可以入伍。我已经约了他们在下周二早上见面。我想要参加海军,服役4年。”
我不禁吹起了口哨,一半因为吃惊,一半因为钦佩。“哇哦,这太棒了!”我欢呼道。
“你是说你很赞成了?”这下轮到赛斯吃惊了。
“当然了。我觉得这一步走得很漂亮,你很喜欢战舰,不是吗?”
“我还以为你是个和平主义者,不会赞成我的。”
“我的确是和平主义者,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要全面否定军队。还记得吗?我也在军队里工作过近10年。”我提醒他说,“从很多方面来讲,我对军人非常钦佩。而且,军队还会为许多像你一样的年轻人提供一个缓冲期,这也是它一项很有益的功能。”
“缓冲期吗?”
“是的。参军算是一种临时的工作。在服役期间内,你不需要自己做任何重要决定。很多像你这个年龄的人,都会需要这样的一段时间,让人们在此期间不会对他们有过多期待。而这也为他们的成长提供了空间。我之所以建议你参加毕业生项目,就是觉得你需要这样一段时间和空间,不过对你来说,参军经历应该会更好。是的,我相信你这一步走得很棒。”
赛斯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听说你对你父亲讲:我比他还要在乎你?”我转换了话题,在这最后的一个小时,我们还有很多问题需要处理。
“是的,我想我不该这么说,”赛斯的脸又涨红了,“他当时真是气急败坏,大骂了我一顿,我连话都插不上,其实我有点想反驳他。”
“祝贺你。真为你骄傲。”
“为什么?”
“据我所知,这是你第一次想要反驳父母。你想要在父亲面前挺直腰杆,虽然那很难,但这一次,你并没有消极抵抗,而是说出了你的想法。祝贺你。”
“因为我真的生气了。我是说,我真的是在生他们的气。他们只在乎大学,大学,大学。比起我来,他们更在乎我能不能进大学。可是你在乎的是我。”
“我确实在乎你。赛斯,我也相信你完全有理由生他们的气。但尽管他们确实很严苛,我却不觉得他们一点也不在乎你。”我补充说,“你看,对我来说,在乎你是很容易的。因为我发现了你的可爱之处。我受过专门训练,懂得怎样去了解和在乎别人,这是我的工作。从某些角度来说,当一名心理医生要比为人父母容易得多。”
接下来,我们沉默了一阵,但我知道,赛斯现在需要的可不仅仅是祝贺,我还需要帮他搞清很多问题。于是我问他:“不过,你还是在考试时作弊了。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动机,也不管你是否是有意为之,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对于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这蠢透了。”赛斯回答。
对我来说,这算不上最理想的答案。“在今后的人生中,你可能还会做许许多多的蠢事。”我说,“是人就会犯错。但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你还会欺骗别人呢?”
“我希望自己不会了。”
“你的意思是?”
“嗯……我不想当个骗子。我的意思是,欺骗不仅是件愚蠢的事,它完全就是错误的。”
“是的,这也正是学校要开除你的原因。不过现在你已经受到了惩罚,你的感受怎么样?”
赛斯看起来有些丧气。他说:“你知道吗,刚到这儿时,我感觉很糟。那时我更多的是生自己的气,而且感到很遗憾。不过我不用去大学了,对于加入海军这件事,我还是很高兴的。只不过,我希望自己可以通过某些诚实的方式来实现,但对我来说,欺骗要比直面父母更容易。他妈的!”
他骂了脏字,这说明他真的十分懊悔了。“你这样想很好,能让你更容易原谅自己。”我一边说,一边站起身,“这也让我很高兴,因为我喜欢你。赛斯,以后我会想你的。”然后,我开车把他送回学校。周一早上,他还需要面对自己的父母。而之后,他还要见海军征兵处的人。至于克朗普顿先生,他最后还是付清了账单,并且也没投诉我,尽管他失去了那个循规蹈矩的儿子。
好的父母,会欣赏孩子的不同
赛斯的父母并没有殴打孩子,也没让他忍饥挨饿,更没虐待他致残。他们的“问题”在于他们的麻木不仁。但不排除一种可能,那就是我碰巧只见到了他们最差劲的一面。从经济角度上讲,他们给了孩子足够的支持。而且在他们心里,或者说依照他们自己的观点来说,确实是想为孩子做出最好的选择。而唯一的问题就在于,他们从不知道唯有让孩子成为他自己,才是为人父母最重要的责任。
在生活中,有很多父母都像赛斯的父母一样,其常见程度,就像我对赛斯的第一印象——“普通”。但正是因为这类情况如此司空见惯,我怀疑很多心理专家本根没机会接触类似的案例,我才更想让大家引以为戒。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这样的父母不是少数,他们根本不会尊重孩子的意愿。
作为父母,我们不仅要养育孩子,更要试着了解他们真正的自我,这才是生命必需的。然而,缺乏他人意识的自恋者,却做不到这点,因为他们无法欣赏他人的“不同”。作为独立的个体,孩子们的生活道路必然不同于父母,但这对自恋者来说却是无法想象的。在他们自恋的大脑中,孩子们完全被视为自己的“延伸”,就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所以凡是忤逆父母的孩子,必然被贴上“坏孩子”的标签。关于抚育孩子,纪伯伦有一首诗,用词优美,深得我心。
他们是你的孩子,却并不属于你。
他们诞生于生命自身的渴望。
他们借助你来到这世界,却并非为你而来,
他们在你身旁,却不是你的附庸。
你可以给予他们的是你的关爱,而不是你的想法,
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思想。
你可以庇护的是他们的身体,却不是他们的灵魂,
因为他们的灵魂属于明天,属于你做梦也无法到达的明天,
你可以拼尽全力,变得像他们一样,
却不要让他们变得和你一样,
因为生命不会后退,也不在过去停留。
你是弓,孩子是从你那里射出的箭。
弓箭手望着未来之路上的箭靶,
他用尽力气将你拉开,使他的箭射得又快又远。
怀着快乐的心情,在弓箭手的手中弯曲吧,
因为他爱一路飞翔的箭,也爱无比稳定的弓。
对于克朗普顿夫妇来说,他们作为父母,并没有在做出决定前认真考虑清楚,也没有顾及孩子的感受。考虑是需要时间的,需要将隐藏起来的无意识动机提升到意识的层面,让自己能清晰地发觉。而面对我的问题和建议,克朗普顿夫妇显然连考虑的时间也舍不得花。与此同时,在面对赛斯的事情时,他们的反应明显是缺乏他人意识的,完全出于机械的自恋本能,是无意识的行为。
此外,克朗普顿夫妇对于家庭这个组织的内涵和性质,也毫无意识。他们意识不到父母与孩子的关系,应该是“弓与箭”的关系。父母只需要用温暖、关心和爱用力拉开弓,至于飞翔和成长,永远是孩子自己的事情。不懂得放手的父母,如同不懂得放箭的射手,他们不尊重孩子的意愿,结果也自然不会如愿。
最后,在克朗普顿夫妇的意识中,不仅缺乏他人意识和组织意识,也缺乏宇宙意识,他们意识不到有种更高的力量存在着。在他们眼中,一切都是“它”“他”或者“他们”,而不是“你”,他们把赛斯干脆看成了“它”。
每个孩子来到世界,都拥有自己的使命。在试着弄清孩子的使命时,优秀的父母并不会过分注重“我想要孩子怎么做”,而是会更多地思考“从一个更为广阔的视野来看,我们给予孩子的,是他真正需要的吗?”
很多父母都无法分辨孩子的使命,不清楚孩子应走的路。这类父母还可以细分成两种。其中之一是完全误读了孩子的使命,这也是父母最容易犯的错误。他们可能会想把一位天才的小提琴家变成一名运动员,或是想把一名天生的运动员变成一位学者。这会使孩子蒙受巨大的伤害,并且完全是没必要的伤害。
另一种父母没那么激烈,他们会误判孩子在某一时期的使命。从本质上说,赛斯的父母就属于这种情况。他们盲目追求自己想要的结果,最终却忽视了赛斯的感受。他们不仅想让赛斯接受高等教育,还为他做了严格的规划,丝毫没有变通的余地。然而,在他们做这一切时,却唯独忽略了赛斯自己的想法。
需要注意的是,比起父母,孩子往往更加明白自己的使命。所以,如果父母想找到了解孩子的使命,最好的办法就是去观察他们,并“倾听”他们。让我印象尤为深刻的是:克朗普顿夫妇的自恋倾向和控制欲,全都如此强烈,他们根本不愿倾听孩子的任何声音。不仅如此,在赛斯和他们谈话时,甚至感受不到安全感。但也正因如此,他只能被迫采用一种消极的抵抗方式,来表达自己的需求。这就是精神病专家们口中的“表演行为”,即表现出来的言行,并不是内心的真实想法,仅仅是一种伪装和表演,是一种无意识的不真诚。而这种“表演”往往会以一种疯狂的方式出现,比如赛斯就以自毁的方式表达着内心的诉求。令人遗憾的是,即使赛斯施行了自毁行动,他的父母仍然拒绝思考其中的意义。
当然,即使是父母,想要正确了解孩子的使命,也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关于这点,圣女小德兰曾说:“身为精神导师,最困难的事,就是有勇气鼓励别人走他们要走的路。”这真是一针见血的名言。我在想,圣女小德兰在她23岁的青春年纪,怎么就能有如此超凡的智慧,而我在46岁时,却依然在摸索中。
很多时候,现实状况也许非常复杂。孩子们可能在某个阶段并没有特别的使命存在,或者是就算有使命在身,自己也很容易做出错误的定位。这些都会让父母困惑为难。父母应该怎样做呢?该在孩子并不情愿的状况下,把他们硬塞进大学吗?该在明知道孩子会一错再错时,出手干预吗?还是说,应该放手不管,即使知道孩子走错了路,也认为那是他们自己的人生呢?
所有问题,都没有唯一的答案。父母必须面对“未知的空白”,忍受各种不确定性,而克朗普顿夫妇的问题就在于,他们眼前明明是漆黑一片,却非要认为自己已经给孩子指了一条明路。
真诚的父母,才能教育出真诚的孩子
父母是孩子最好的榜样。真诚的父母会教育出真诚的孩子,不真诚的父母会教育出不真诚的孩子,几乎无一例外。很多父母也许会让孩子“按照我说的做,但不要学我的样子”,但孩子会对父母的言行不一非常敏感,他们会有样学样,也成为这样的人。
父亲与母亲在教育孩子时,统一口径是十分重要的。在辨明孩子使命的过程中,我的父母就曾遇到过很多困难,但幸运的是,就算是再麻烦的事情,他们也都处理得很好。无论是在教导、规范行为,甚至是训斥我时,他们都立场一致,程度得体,这点也让我尤其感谢。我之前曾说过,夫妻双方应该在亲密和不同之间寻求平衡,但是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父母双方应该“口径一致”。而且,这样做也很有利于巩固亲密的伴侣关系。
对孩子而言,在他们长大成人之前,没有什么比父母各执一词更具毁灭性的了。想想看,父亲说完一套,母亲又说另一套,这样简直是要把孩子活活撕成两半。在对孩子的教导问题上,很多父母都没能充分沟通,更别提达成一致了。在我看来,这正是少数几个离婚的合理理由之一。对于孩子来说,父母离婚通常会带来莫大的痛苦,如果拿孩子在学校的表现作为判断他们心理健康程度的标尺,一般情况下,父母离婚会导致孩子的成绩迅速下滑,但在少数情况下,孩子的成绩却因此节节攀升。这是怎么回事呢?就是因为他终于脱离了那个充满矛盾和困惑的可怕环境。
说完父母保持一致的重要性,再说说我们身为父母最重要的任务,那就是:鼓励孩子实现最终独立。
在刚当上心理医生时,我曾注意到一个奇特的现象。如果孩子从小在家中被温暖和爱围绕,那么在长大后,他们在离家时通常不会太困难。相反,如果孩子从小就生活在冷漠与敌意之中,那么在长大后,他们反而更不愿意独立。这种状况和人们心中的普遍逻辑正好相反,人们通常认为,如果家庭中充满温暖与呵护,孩子会更不愿意离开;而那些冷漠并充满敌意的家庭,孩子反而应该巴不得快点摆脱。
后来,我渐渐理解了其中原因。在孩子心里,原生家庭的经历会决定他们对于外部世界的想象。如果自己的家中充满了爱与温暖,他们就会认为世界也是充满爱与温暖的,长大后,他们会觉得:“嗨,我要走出去,我要感受更多的爱和温暖。”反之,当孩子从小在冷漠和敌意中长大时,他们就会想象世界也充满了冷漠和敌意,面对外面的世界,他们会忍不住想:“我才不想走出去,我就待在家里,至少我了解这里的规则,还能够保证自己的安全。”这样看来,好的父母能成为孩子一块坚实的踏板,孩子可以从这里一跃而起,跃向独立与自主。
然而,即使原生家庭的环境再好,父母想要做到这一点,也并非易事。还记得我从学校退学的事吗?对于我来说,那件事正是我飞跃的起点,而赛斯直到17岁都没准备好进行这种跳跃。事实上,在观察了自己家中的三个孩子后,我逐渐发现:对于青少年,甚至是二三十岁的成年人来说,他们人生的核心课题,就是学会独立。这也是推动他们人生变化的最主要力量。
相比身体的独立,心理与精神的独立对孩子更加重要。卡尔·荣格把这种独立的过程称为“个体化”进程。按照他的理论,这正是心理发展的最终目的。然而,就像之前提到过的,大部分人最终都没能达成这一目标。直到生命终结,他们都依然或多或少依赖着父母——这种依赖并不是身体上的,更多是在精神和情感方面。相应地,他们也始终无法摆脱根植于家庭或家族的价值观,哪怕那些价值观早已过时了。
家庭作为一个组织,最重要的作用就是鼓励孩子的“个体化”进程。很多父母之所以失败,恰恰就因为不能意识到这点。在缺乏他人意识的极端的自恋者眼中,他人——包括孩子——从来就不是存在独立的。程度稍轻的自恋者,在孩子与他们分离成为独立的个体时,可能会表现出“敌意”的态度,比如生气地说:“这孩子一点也不像我!”并将孩子视为不同于“我们”的异己——“他们”。很明显,父母对孩子这种不接纳、不认同的态度,必须也会导致对孩子的不尊重,从而阻碍孩子的独立进程。
而程度严重的自恋者,则像是克朗普顿夫妇对待赛斯那样,他们心里早已为孩子安排好了时间表和各种目标,对于计划之外的可能性,他们甚至连想都不愿意想。对于赛斯来说,他完全能够感觉到父母的自恋,也明白他们的严苛与易怒,但由于消极反抗性人格的原因,即使他身处于最躁动的青春期,也不能以任何公开方式表达自己的叛逆。所以,在他口中,一切都“很好”。就是因为他否认了自己心中原本正常的不满,才使自己做出了那些自毁前途的消极反抗行为。
不过幸运的是,他最终解决了问题。距上次见面大概四年后,赛斯又给我打了电话。当时他刚从海军退伍,说自己状态很好,不过他还是想见我一面,单纯就是为了“跟我聊聊”。他还说,他很愿意自己支付这次费用。我对他说:“这样的跟进对我同样有益,这次我将免费为你服务。”
当我又见到赛斯时,那感觉非常特别。一方面,他身体上的变化并不大,但另一方面,却能感到他发生了难以名状却很明显的改变,那就是他的言谈举止看起来比实际年龄(22岁)更加成熟。他对我说:“我本来很喜欢海军生活的,在服役一年半后,我甚至考虑过成为职业军人。但又觉得自己很可能是在故意与父母作对,当时的感受,又有点像之前我一直在心里对父母所说的:‘滚蛋吧,我才不想进该死的大学。你们越是想让我去,我越是不去。’不过渐渐地,我发现自己比军队中大部分人都要聪明,甚至比许多军官都要聪明。这时,我开始觉得自己并不适合做职业军人。父母想不想让我上大学其实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想不想。”
“所以今年秋天,我就退伍进入了麻省大学。其实我愿意的话,还可以申请一所更好的大学,但是那样的话,我就会比其他同学年纪大很多。而麻省大学的学生年龄普遍比较大,而且学费也便宜,这样我的退伍军人津贴就足够支付学费了。还有,我父母一向在经济上支持我,在服役时,他们就花钱为我建了个基金。这就是我的储备金,以后我会用这笔钱去攻读医学院。”
“我已经和父母谈过了。我们表面上非常融洽,只要有假期,我就会回家,在此以外,我们各过各的生活。但这种融洽真的很表面,非常非常地表面,我的意思是,天啊,我觉得他们简直想在高尔夫乡村俱乐部里度过余生。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成熟些呢?”
我先向赛斯表示了祝贺,现在他已经长大成人了,并且正学习着如何在情感上获得独立。然后,在咨询结束前,我对他说:“从某种意义上讲,你父母也许还会继续成长,也许不会。但即使他们有一天不再成长了,你也许需要去原谅他们的幼稚。你要以最健康的方式,学会百分百的独立,当然,这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你不用为这些事情过虑。”
还有一件事,我并没告诉他,那就是:就算是对心智最健康的人来说,完全独立,那也是年过40才可能达到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