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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个人的生命抉择

第四章 个人的生命抉择

第二部分 在复杂中摔打,在矛盾中抉择

生命的复杂在于我们同时是个人、家庭、单位、团体和社会的成员,我们做出任何一个抉择,都意味着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在做抉择时,我们必须明白哪些是最重要的,哪些是次重要的,哪些可以舍弃,哪些必须保留。在这里,请首先让我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认为最重要的抉择之一,即我们在心中所做的个人抉择。

如我所说,意识发生在选择之前。没有意识,就不会有选择。因此,我们在生命中所能做的最重要的个人决定,就是选择有意识的生活。然而,有意识并不会使抉择变得容易。相反,意识还会增加抉择的难度和复杂性。

为了说明抉择的复杂性,我们可以回忆一下自己是如何处理愤怒的。我们的脑内有一群神经细胞掌控着那些强烈的情绪,其中之一就是愤怒。人类的愤怒与其他动物的愤怒一样,基本上来源于领地意识。当意识到有外来生物侵犯我们的领地时,就会触发出愤怒。例如一条狗不小心闯入了另一条狗的领地,就会遭到愤怒地攻击。人类其实与狗差不多,不过人类对于领地的理解要复杂得多。人类不仅拥有地理上的领地,当陌生人不请自来,摘了院子里的花朵时,我们会愤怒,而且人类还有心理上的领地,当别人批评我们时,我们也会生气。与此同时,人类还有意识形态的领地,当有人中伤我们的信仰时,即使这些人远在千里之外通过网络批评我们,我们也会勃然大怒。

由于我们的愤怒神经细胞总是在发作,而且时常不合时宜,导致我们有时候只是感觉被冒犯,而不是受到真正的侵犯,也会怒发冲冠。所以我们必须有弹性地处理那些激怒我们的事情,这就需要我们学习一套复杂的系统来处理愤怒。有时候我们应该反思:“我的愤怒毫无道理,很不理智,这是我的错。”有时候我们可以想开一点:“这个人的确侵犯了我的领地,但他不是故意的,没有必要为此生气,甚至大发雷霆。”但是如果冷静思考后,仍然认为某个人真的严重侵犯了我们的领地,那么就必须对那个人说:“听着,你侵犯了我,我对你的行为感到很愤怒!”当然,有时候我们也必须立即表示愤怒,当场迎头痛击那些侵犯我们的人。

当我们愤怒时,至少有五种方法可以处理怒气。我们不仅要知道这些方法,更要学习在什么场合使用什么方法。这需要对自己内心与外在环境都有透彻的觉察才行。难怪只有少数人能妥善处理愤怒,而且通常要到四五十岁时才能做到,许多人则一辈子都无法做到。

事实上,能够正面积极处理愤怒,以及生命中的一切问题与挑战,这种能力决定了我们心灵的成长。相对的,缺乏这种能力,我们就会拒绝成长,并导致自我的毁灭。

聪明的自私与愚蠢的自私

要成长,必须学习分辨自我毁灭与自我建设。当我还是心理医生时,我与病人经过五次会诊后,就不允许他们再使用“无私”这个词。我告诉他们,我是一个彻底自私的人,从来就没有无私地为其他人做过任何事。浇花时,我不会对花说:“花儿,瞧,我在为你做事,你应该感谢我。”我浇花是因为“我”喜欢花朵的美丽。同样,当我为孩子做事情时,是因为“我”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父亲,同时做一个诚实的人。为了使这两种形象能够完整地存在,我就必须时常身不由己,去做我平常不想做的事。

事实是,我们所做的任何事,或多或少都与自己有利害关系,例如捐钱给慈善机构是为了使自己有荣誉感。有人大学毕业后“牺牲”了高薪的工作,进法学院,希望将来做律师“造福社会”,其实他也是造福自己。一个妇女待在家里养育孩子而没有外出工作,她愿意为家庭奉献,但是她也因为这个决定而得到利益。

所以自私不是一件单纯的事。我会要求我的病人去区分聪明的自私与愚蠢的自私:愚蠢的自私是逃避痛苦,聪明的自私是分辨何种痛苦是有建设性的,何种痛苦是非建设性的。我谈了许多关于受苦与自律的道理,许多人也许会认为我是个受虐狂。其实我不是受虐狂,我是享乐狂。我看不出非建设性的受苦有任何价值,如果我头痛,第一件事就是去吃两颗止痛药,因为头痛没有任何好处,我完全不需要这种非建设性的受苦。另一方面,生命中有许多痛苦可以让我们得到建设性的学习,对我们精神的成长有很大的帮助。

对于“建设性”与“非建设性”这两个词,我喜欢用“存在性”和“神经官能性”这两个词来代替。存在性的痛苦是生存本来的一部分,是不应该躲避的。例如,放弃旧习惯的痛苦,改变的痛苦,重新学习的痛苦,面对打击和挫折的痛苦,面对衰老与死亡的痛苦等。从这么多的痛苦中,我们可以学到许多东西。承受这些痛苦,我们的心灵就能获得成长,变得越来越强大;逃避这些痛苦,则会让我们的心灵退化、人格萎缩。

而神经官能性的痛苦就是指逃避生存性痛苦所带来的痛苦,这些痛苦是我们自己衍生出来的,多余的,没有必要的。之所以说它们是非建设性的痛苦,是因为它们不仅不会帮助我们的心灵获得成长,反而还会阻碍我们,让我们不堪重负。这就像打高尔夫球,我们只需要14只球杆,而你偏偏要背上98只杆,让自己举步维艰。

50年前,当弗洛伊德的理论开始渗透到知识分子中间时,有许多前卫的父母知道负罪感可能与神经官能症有关,于是他们决心要培养出毫无负罪感的孩子。对孩子而言,这是多么糟糕的一件事。我们的监牢里挤满了缺乏负罪感的人。我们需要一定程度的负罪感才能生存在社会中,这就是我所说的存在性负罪感。但是我也要强调,过多的负罪感不仅不会帮助我们生存,反而会阻碍我们的成长,剥夺我们生存的快乐和宁静的幸福。

还有另一种痛苦的感觉也是如此,这种感觉叫焦虑。每个人都需要一定程度的焦虑,才能有效地生活。例如,如果我要到纽约演讲,我也许会焦虑如何才能到达,于是我的焦虑会促使我去看地图。如果我不焦虑,我也许会迷路,留下上千名听众在纽约空等。所以我们需要一些焦虑才能好好活着。

但是,当焦虑超过了一定限度后,不仅不会帮助我们,反而还会妨碍我们。例如,我可能会这么想:“万一我的轮胎漏气或发生了意外怎么办?要知道纽约市附近的人开车都很快,很危险。就算我到达了演讲的地方,万一我找不到停车位怎么办?”由于对去纽约焦虑不安,最后我不得不放弃:“很抱歉,纽约的听众,这超过了我能力所及。”过分的焦虑会让我们忧心忡忡,丧失行动的能力。这种会限制我们行动的焦虑,显然是神经官能性的痛苦。

在生命中,我们所面临的最重要的抉择就是:要么逃避一切痛苦,最后承受神经官能症的痛苦,走向愚蠢的自私;要么选择承受存在性的痛苦,让心灵成长,走向聪明的自私。但是要做这个决定,我们就必须学习区分哪些是神经官能性的痛苦,哪些是存在性的痛苦。

我在《少有人走的路:心智成熟的旅程》中写道:

“生活中遇到问题,这本身就是一种痛苦,解决它们的过程又会带来新的痛苦。各种各样的问题接踵而至,使我们疲于奔命,不断经受沮丧、悲哀、痛苦、寂寞、内疚、懊丧、恼怒、恐惧、焦虑和绝望的打击,从而不知道自由和幸福为何物。这种心灵的痛苦通常和肉体的痛苦一样剧烈,甚至令人更加难以承受。正是由于人生的矛盾和冲突带来的痛苦如此强烈,我们才把它们视为问题;也正是因为各种问题接连不断,我们才觉得人生苦难重重。

“人生是一个不断面对问题、并解决问题的过程。问题可以开启我们的智慧,激发我们的勇气。为解决问题而努力,我们的思想和心灵就会不断成长,心智就会不断成熟。学校刻意为孩子们设计各种问题,让他们动脑筋、想办法去解决,也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我们的心灵渴望成长,渴望获得成功而不是遭受失败,所以它会释放出最大的潜力,努力将所有问题解决。‘问题’是我们成功与失败的分水岭。承受面对问题和解决问题的痛苦,我们就能从痛苦中学到很多东西。美国开国先哲本杰明·富兰克林说过:‘唯有痛苦才能给人带来教益。’面对问题,智慧的人不会因害怕痛苦而选择逃避,他们会迎上前去,坦然承受问题带给自己的痛苦,直至把问题彻底解决。”

责任的抉择

大多数人前来看心理医生,不是患有神经官能症,就是深受人格失调之苦,而这两种心理疾病都是因为在需要承担责任时,无法做出正确的抉择,都是责任感失调:神经官能症承担了过多的责任,而人格失调的人承担的责任又太少。他们都不能恰如其分承担责任。当问题出现时,神经官能症患者往往会把所有的错误揽在自己身上,人格失调症患者则将一切责任推给别人。

神经官能症患者与人格失调症患者说话的方式也不一样。神经官能症患者常常会说“我应该”“我本来可以”“我不应该”,总是觉得自己没有达到标准,做出了错误的选择,表现出一种内疚和自责的自我形象。而人格失调症患者则常常会说“我不能”“我无法”“我做不到”,他们缺乏主动承担责任的能力,显示出一种事不关己消极逃避的自我形象。

神经官能症患者的内心会陷入剧烈的冲突,很难获得宁静、快乐和幸福。而人格失调症患者由于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问题,所以很难解决问题。我在冲绳岛当陆军心理医生时,遇到两位女子,她们都非常怕蛇。她们的恐惧之所以成为问题,是因为这些恐惧严重干扰到生活。

冲绳岛上有一种令人恐惧的毒蛇,名叫哈布蛇。它的大小介于大响尾蛇与小蟒蛇之间,昼伏夜出。当时冲绳岛大约有10万美国人,每两年会有一人被哈布蛇咬死,而半数被咬死的人都是因为晚上跑进了丛林中,而不是在陆军宿舍区。由于宣传工作做得好,所有美国人都知道这种毒蛇,而所有医院也都备有解药。总之,好几年来没有美国人被蛇咬死。

第一位出现的女子约30岁,来到我的办公室见我。“我对蛇有一种很荒唐的恐惧,”她说,“我晚上不敢外出,不敢带小孩出去看电影,也不敢陪丈夫上俱乐部。我知道几乎没有人被蛇咬,可是我就是感到害怕,我真是太傻了。”从她的话语中可以发现,她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意,内心陷入了激烈的冲突。虽然她大多数时候都被困在家中,尤其害怕在晚上外出,但是她想要找出方法来减轻恐惧,不让恐惧妨碍她的活动。

弗洛伊德曾经指出,恐惧症通常是真正恐惧的替代品,代表患者不愿去面对掩藏在恐惧背后的更深层的恐惧。我从治疗中发现,这位女子从来没有真正处理过面对死亡与邪恶的恐惧,而这是有关存在主义的问题。一旦她开始面对这些课题,虽然她仍然会胆怯,但是她开始能够与孩子丈夫在晚上外出。感谢心理治疗,等到她准备离开冲绳岛时,她已经踏上了精神成长的路。

第二位女子对于蛇的恐惧,是我在她家做客聊天时才发现的。她40多岁,丈夫是一个行政主管。从谈话中我得知她的生活已经接近隐居。她很激动地说她是多么渴望回到美国,因为她在冲绳岛等于是被囚禁在家里。“我无法外出,因为那些可怕的蛇。”她说。她知道其他人会在晚上外出,但是她说:“如果他们要做蠢事,那是他们的问题。”更过分的是,她责怪美国政府以及冲绳岛,因为“他们应该彻底消灭那些恐怖可恶的蛇”。这就是典型的人格失调症,她不把恐惧看成是自己的问题,而把责任一股脑儿地推给别人。即使恐惧的病态表现得非常明显,她也不会想到去看心理医生。她放任恐惧妨碍她的生活,拒绝参加任何离开住处的社交聚会——即使那些聚会对她丈夫的工作很重要,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如这两个案例所显示,神经官能症比较容易治疗,因为患者接受责任,知道自己有问题。而人格失调症则比较困难,因为他们不认为自己是问题的根源,他们觉得一切都是别人的问题,而不是自己需要改变。

所以,在生活中,我们必须不断去分辨或选择我们应该负什么责任,不应该负什么责任,以求达到健康的平衡。分辨什么是应该负的责任,什么不是,这是人类所要持续面对的挑战之一,永远无法得到彻底的解决。在生命不停的变化过程中,我们要承担的责任也会发生变化。必须不断地评估与再评估自己的责任所在。没有既定的公式,每一个情况都是新的,每次我们都必须重新考虑我们的责任。这种抉择会出现成千上万次,几乎一直到我们死亡那一天为止。

服从的抉择

别人说的话,我们是听从,还是不听从;一些规矩,我们是遵守,还是不遵守;有些信念,我们是相信,还是不相信……当我们用自由意志选择听从、遵守和相信的时候,就相当于暂时放弃了自己的意志,服从于外在力量。但是要做出服从的抉择并不容易,我们必须仔细揣摩要服从的对象,必须弄清楚,我们在什么时候服从,什么时候不服从。例如,当年幼时,我们完全服从父母,但长大后,可能就只是在某些方面服从了。

服从,意味着“遵照您的旨意,而不是我的意愿”来行动。我们服从的对象可以是某个人、某个团体、某个组织、某种信念、某种价值观,以及某种力量。风靡美国的匿名戒酒协会服从的对象是“更高的力量”。这个词是指某种比我们个人更“高等”的事物,可以让我们去臣服。当然,我们也可以服从于光明、爱和真理。

服从于光明,可以解释为服从于意识的抉择,也就是觉察,包括外在的觉察与内在的自省。服从于爱,也就是选择将全部精力集中在某个人身上,从而促进自我和对方的心灵都获得成长。在《少有人走的路:心智成熟的旅程》中,我给爱的定义是:爱,是为了促进自我和他人心智成熟,而不断拓展自我界限,实现自我完善的意愿。

爱是复杂的,也是矛盾的。我们常常会把很多不是爱的情感误认为是爱,比如陷入情网、依赖和自我牺牲等。有时候,我们还会把施与当成是一种爱的表现,但是很多人却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施与,觉得会受到控制,仿佛要亏欠对方一辈子,结果施与反而会导致摩擦和怨恨,而不是真正的爱。

与此同时,我们认为“爱是温柔的,爱是仁慈的”,但是有些时候我们必须表现出“严厉的爱”。爱时常是神秘的,有时候需要温柔,有时候需要严厉。实际上,一直不断委屈自己迎合他人并不是真正的爱。对爱的服从并不是一味付出,任人践踏。就像我们终其一生必须选择我们的责任,我们也必须选择什么时候爱别人,什么时候爱自己。

我觉得爱的关键在于自我调整。除非我们能够真正爱自己,否则我们无法爱别人。在许多人际关系中,我们会看见人们以爱为名义试图改造对方。不管我们怎么想,这种改造一般都是自私的、控制的、无爱的。在我自己多年的婚姻中,莉莉与我必须努力克制自己,才能调整我们想要改造对方的欲望,实现一种包容、接纳与了解的爱。

许多人把爱与行为画上等号,他们觉得必须做些什么,才能符合自己与对方的期望。矛盾的是,许多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保持自然的自我,而不要时时在意该做什么,就是爱的表现。例如,我非常喜爱谈论神学,但是基于爱,我克制自己与我的孩子谈神学,因为那会是一种侵略性的传教。在我的小说《友善的雪花》中,少女珍妮问她父亲是否相信来生。他的回答是“有些重要的问题,我们应该自己去寻找答案”。在这里,他收敛了自己的意见,这是他对女儿非常慈爱与尊重的表现。

谈到对真理的服从,也是非常复杂与必要的课题。在《少有人走的路:心智成熟的旅程》中,我说:“所谓自律,就是主动要求自己以积极的态度去承受痛苦,解决问题。自律有四个原则:推迟满足感、承担责任、忠于事实、保持平衡。”所谓忠于事实,就是追求真理,这是自律的一个原则。对于这个原则,我说偶尔隐瞒部分的事实也许是一种爱的表现,但即使这种微小的“欺骗”也可能具有危险性,我感觉必须对这种稀少的善意谎言建立更严格的判断标准。如果隐瞒了关键性的事实,这种做法并不亚于撒谎。这种谎言不仅不具爱意,而且会导致怨恨。它只会增添世界上的黑暗与困惑。相反地,说实话是一种爱的行动,尤其是冒着危险说实话。实话减轻了黑暗与困惑,增加了世界渴望的光明。

当我们说谎时,通常是为了逃避行动的责任,以及行动之后的痛苦后果。我永远感激我的父母在小时候经常教育我的一句话:“面对音乐”。这是一句美国俚语,意思是敢作敢当,面对后果,不要遮掩,不要说谎,摊在阳光下。这个意思虽然清楚明了,但是我后来才想到这句话有点奇怪。为什么是“音乐”呢?为什么要把这种可能很痛苦的事称为面对音乐,而我们通常觉得音乐是很愉快迷人的?我不知道这句话源自何处。也许字眼的选择很深奥,有神秘的意义。我的理解是,当我们服从于真理后,尽管会感到烦恼和痛苦,但却与真实的生命取得了和谐,能够演奏出生命悦耳的乐章。

在真理的抉择上,谎言仿佛只是针对他人。其实不然。我们更会对自己说谎。这两种谎言彼此狼狈为奸,造成永不停止的恶性循环。虽然我们无法永远欺骗所有人,但是自我欺骗的能力是没有止境的,在自我欺骗中,我们甚至不惜变得疯狂和邪恶,这是最终极的代价。自我欺骗不是善待自己,刚好相反,它就像欺骗别人一样恶劣,而且理由也相同——增加自我的黑暗与困惑,一层一层扩大阴影。所以,选择忠诚于自己,就是选择心灵健康,不是心理疾病,更不是邪恶,这是我们对自己最有爱意的抉择。

在个人信仰方面,我们面临了许多复杂的选择。如果我们选择相信某种事物,是否表示该事物就是真理?如果是这样,服从真理只不过是服从自己而已。所以,我们必须选择一个比我们更高的真理,服从于更高的意志。服从有两种状态:一种觉得举头三尺有神明,怀着敬畏之心,服从善良;另一种是拒绝顺服于任何高于自己意志的事物,怀着狂妄自大之心,服从邪恶和魔鬼。C.S.刘易斯说:“宇宙中没有中立之处,每一方寸,每一分秒,若不是属于上帝,就是为魔鬼撒旦所占据。”也许我们认为自己可以站在上帝与魔鬼之间,既不服从善良,也不服从邪恶。但是“不选择也是选择”。走在墙上终究是危险的,不服从的抉择终究会将我们撕裂。

职业的抉择

对大多数人而言,“职业”这个词往往被解释为谋生的技能或工作,通常是指赚钱的活动。其实它还有另一层含义,比如我们说一个人在某件事情上很“职业”,是指他在这件事情上很擅长。反过来说,这件事情也深深地吸引着他,使他心甘情愿为之付出,为之献出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在这种情况下,职业更多的是指与天赋契合的事情,能够让我们全心全意投入的事情,能够激发我们热情和创造力的事情。

我曾说:“爱,是一种自我完善的意愿。”所谓“自我完善”,在很大程度上是指我们竭尽全力将自己的天赋发挥出来,不留遗憾。其实这也是我们来到世上的使命。所以,当我们面临职业的抉择时,一定要出于爱,而不能人云亦云,或者靠虚荣心去做决定。纪伯伦说:

总有人对你们说:“工作是一种诅咒,劳动是一种不幸。”

但我要对你们说:“只有在工作中才能实现大地最深远的梦想,只有在劳动中才能真正热爱上生命。”

通过工作来热爱生命,就是领悟了生命最深的秘密。

……

也总有人对你们抱怨:“生活是黑暗的。”每当你们疲倦的时候,都会随声附和。

而我要说,生活的确是黑暗的,除非是有了渴望;

一切的渴望都是盲目的,除非是有了知识;

一切的知识都是徒然的,除非是有了工作;

一切的工作都是虚空的,除非是有了爱;

当你们带着爱去工作的时候,你们便与自己,与他人,与上帝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爱是一种主动的意愿,带着爱去工作,首先就需要我们找到真正热爱的职业。由于每个人都迥然不同,热爱的职业也就天差地别。有的人热爱成为家庭主妇,而有些人则热爱成为律师、科学家或广告公司经理。有些人到了中年时,才发现自己长期从事的职业并不是真正热爱的,而另一些人则花费数年——甚至一辈子——来逃避他们真正的天赋。

有一次,一名40岁的陆军士官长来找我,他在两个星期后就会被调往德国,而他感到有些轻微的抑郁。他说他与家人都很厌倦迁移,像他这种级别的军官很少会来看心理医生,尤其是为了如此轻微的症状。这个人还有一些特别之处:他不仅聪明能干,还很儒雅。他说自己喜欢绘画。我觉得他更像是一位艺术家,而不像是一位军人。他告诉我他已经服役22年了。我问他:“既然你如此厌倦迁移,为什么不退役呢?”

“我不知道退役后该做什么。”他回答。

“你可以画画呀!”我建议。

“不,那只是个业余爱好,”他说,“我无法靠它维持生计。”

我不知道他的画到底好不好,不能反驳他,只能继续与他聊些别的事情,“你的履历相当优秀,显然很有才能。”我说,“你可以找到很多好工作。”

“我没有上过大学,”他说,“我也不适合去推销保险。”我建议他可以用退休金回去上大学,他的回答是:“不,我太老了,在一群孩子里会不习惯。”

我让他一周后再来时带一些他最近的画作。他带了两幅画,一幅是油画,另一幅是水彩。两张画都很杰出,很现代,充满想象力,甚至有点夸张,线条与色彩的运用皆有独到之处。我详细询问,他说他一年能画三四幅画,但是从来没有想到去卖,只是送给朋友当礼物。

“听着,”我说,“你有真正的天赋。我知道艺术界竞争残酷,但是这些画绝对有人买。你不应该只把画画当业余爱好。”

“天赋只是主观的判断。”他喃喃说道。

“只有我一个人说你有天赋吗?”

“不止你一人,但是我不能想入非非,好高骛远,那样必然会摔得很惨。”

这时我告诉他,显然他在逃避自己的天赋,其原因也许是害怕失败,也许是畏惧成功,或者两者兼有。我提议为他开出不适合调任的医疗证明,他可以留在原岗位,我们可以继续探讨问题的根源,但是他坚持说去德国是他的“职责”。我建议他在德国找心理医生,但是我很怀疑他会采纳这项建议。我觉得他如此强烈地抗拒着他的天赋,恐怕永远也不能让其充分释放出来。这正是他感到抑郁的根源。

从事与天赋不相符的工作会让我们感到空虚和无聊,这样的工作不能释放我们的内心,不能调动我们的热情和潜能,只能让我们以混日子的心态停留在工作的表面,无法深入下去,从而变得无精打采,郁郁寡欢,甚至感到抑郁。

职业不仅是维持生计的工作,也是我们与这个世界取得深刻联系的方式,更是我们获得存在感的重要途径。那些有勇气听从天赋召唤的人,尽管会历经各种各样的困难,但是他们却活得充实和幸福,不会让人生留下太多的遗憾。

感恩的抉择

十年前,我收到两张支票,一张是演讲费,另一张是没留名字的捐款。我一向认为“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但是当我一手拿着辛苦赚来的钱,另一手拿着令人惊喜的赠予时。我的心情变得很复杂。生活中有一些事情是理所当然的,比如我演讲就应该得到报酬,但还有一些事情则是意外的惊喜,比如那笔捐款。对于前者我可以坦然接受,而对于后者我却心怀感恩。

感恩,是感谢恩赐。恩赐不是通过努力争取来的,而是一种不期而遇的礼物。有一位著名的传教士告诉我一个故事,一个年轻的北方人出差去美国南方,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来到南方。他连夜开车赶路。等他到了南卡罗来纳州时,饥饿难耐,就在路旁的餐饮店点了煎蛋与腊肠。当餐食被送来时,他很惊讶地发现盘子内有一团白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女服务员。

“玉米泥,先生。”女服务员带着浓厚的南方口音回答。

“但是我没有点玉米泥。”他问,

“你不用点玉米泥,”她回答,“这是额外赠送的。”

传教士说,这就很像恩赐,你不用点它,它是意外的惊喜。

在我的经验中,能够把意外的惊喜当成愉快的礼物来享受,对于心理健康是很有益的。能够觉察到恩赐的人,要比无法觉察恩赐的人更懂得感恩,也更能给他人带来快乐。

为什么有些人自然而然懂得感恩,而有些人则不能呢?我们很容易相信,来自于温暖家庭的孩子长大后会成为感恩的人,而缺乏家庭照顾的孩子容易成为愤世嫉俗的人,但问题是,到处都有例外的情况。我见过许多人童年生活在贫困、压迫,甚至残酷的家庭里,但是成年后却懂得感恩。相反地,我也见过一些人来自于充满温暖和爱的家庭,却一点也不懂得感恩。

感恩的心很神秘,我相信感恩的心本身就是一项赠予。换句话说,能够欣赏赠予的能力就是一项赠予。这也许是除了坚强的意志之外,一个人所能得到的最好的恩赐。但这不表示感恩的心不能经过培养来获得。

有一次,我督导一位心理医生的工作,他的病人是一名40来岁的男子,由于抑郁症前来寻求帮助。就抑郁症而言,他算是相当轻微的。也许更准确的描述应该是消化不良。仿佛整个世界让他感觉消化不良,使他胀气打嗝不止。他的症状持续了许久而没有改善。到了第二年快结束时,那位医生告诉我:“在上次诊疗时,我的病人兴奋地告诉我,他开车时看到非常美丽的夕阳,使他情不自禁地大声赞叹。”

“恭喜你!”我说。

“为什么?”他问。

“你的病人跨过了一个障碍,”我说,“他正在迅速康复中。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人怀着感恩的心欣赏生命,他不再沉溺于对事物的负面思考中,也走出了自我囚禁的牢笼。现在他能够发现周围的美丽并表示感激,这代表了惊人的转变。”后来我知道我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位心理医生告诉我,几个月后,他的病人仿佛成为一个全新的人。

诚然,一个人如何面对困境、好运或厄运,是判断他感恩能力的最好依据。我们是常常抱怨天气的恶劣,还是能够欣赏天气变幻之美?如果冬天被困在阻塞的车流中,我们是坐在那里怨声载道,气得想要毁掉前方的车辆,还是去想在暴风雪中,我们很幸运能躲在一辆车里?我们是习惯于抱怨工作,还是设法提高自己的技能?

实际上,我们可以把某些厄运看成是伪装的恩赐,与此同时,对某些好运也要保持谦逊,不把它们视为理所当然。小时候,我得到了一套已经绝版的《艾尔杰儿童冒险故事集》。我沉迷于其中。故事里的英雄人物对他们的处境都怀有一颗感恩的心,他们不会抱怨困难,反而把困难当成一种机会,而不是诅咒。我想童年时阅读这些书对我有极大的正面影响。

在生命中,我们很容易对厄运怨天恨地,而把好运当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样的心态无疑会把我们囚禁在自我的泥潭之中,无法抬头仰望星空,去感受生命的壮阔,及其深远的意义。

死亡的抉择

人生面临的最后一个抉择是,如何面对死亡。这不是死或不死的抉择,而是如何赴死。每个人都有一辈子的时间来准备。不幸的是,很多人总是回避衰老和死亡,期望长命百岁,幻想生命没有极限。我特别讨厌一个广告:一位60多岁的妇女原本患有风湿痛,现在服用了一些药后,正在神采飞扬地打网球,广告的结尾是所有人在欢呼:生命没有极限!

生命怎么可能没有极限呢?年轻时我们充满活力和探险精神,但是稍不注意,就会让生命越过极限,命丧黄泉。后来我们逐渐衰老,离极限越来越近。一生中,我们需要做很多抉择,诸如要不要结婚,与谁结婚,选择什么样的职业,退休后如何生活等。与此同时,我们在做选择的时候,也是在学习放弃。如果我们衰老得不得不坐在轮椅上,就必须接受现实,放弃年轻时生龙活虎,跳上飞机周游世界的想法。

没有人喜欢变老,变老是一个逐渐被剥夺的过程,包括身体的灵敏度、性能力、容颜和权力,这个被剥夺的过程是令人痛苦的,必然会让我们产生失落和沮丧。但是不喜欢变老并不表示我们就可以否认变老的事实。随着逐渐变老,我们选择的余地越来越狭窄,必须学会适应。

死亡是最终极的剥夺。我常听很多人说,“如果”他们必须离开人世——仿佛他们可以选择似的——他们宁愿死得突然而且迅速。癌症与艾滋病之所以如此恐怖,是因为这种疾病让人死得很缓慢,很痛苦。对许多人而言,这个过程等于失去尊严。虽然被剥夺时的羞辱感令人沮丧和无奈,但是,我们却可以学习分辨虚假的尊严与真正的尊严。对于死亡的过程,自我的反应与灵魂的反应有云泥之别。我们的自我通常无法忍受肉体逐渐凋零的景象,视之为尊严的丧失。但是尊严只存在于自我之中,而不存在于灵魂之中。在被剥夺的过程中,尽管这是一场赢不了的战争,但是自我还是会进行猛烈地抗拒。而灵魂则欢迎被剥夺的过程。当我们放弃抗拒时,我们也放弃了虚假的尊严,于是我们可以从容地赴死,带着真正的尊严。

从容赴死并不是等于安乐死。安乐死是想把本质很苦涩的过程变得很轻松。在我看来,这是偷懒走捷径的方式,逃避了面对死亡的受苦过程,也逃避了灵魂升华的机会。从容赴死也不是否认死亡。有些人否认死亡的方式是拒绝写遗嘱,不谈他们面对死亡的感觉,即使他们知道自己来日无多,还在空想遥遥无期的未来计划。否认死亡也许可以缓解痛苦,但也会困住我们。它不仅阻碍了有意义的沟通,也阻碍了生命最终的学习。

我相信从容赴死是选择把剥夺视为净化,把死亡视为灵魂的升华,让生命的真正尊严得以彰显。在我的小说《窗边的床》中,我描述养老院一些垂死的病人,他们仿佛具有神圣的光环,这种现象不是虚构的。当面临死亡的人真正经历了沮丧绝望的阶段,而到达接受死亡的境界时,真的会使旁人感觉到“光辉”,这是许多人亲身的经验。

当我们面对不可避免的变老和死亡过程时,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可以选择升华,不是因为怨尤,而是因为谦逊。也许当我们终于学习接受一切都自有安排时,才会做出从容赴死的选择。不管是否相信来生,从容地走向死亡,迎向死亡的怀抱,都是对一种永恒信念的最高顺服,相信生命的一切都具备了最终的完整。于是,在这个最重要的生命抉择中,我们选择放弃一切选择,把灵魂完全托付于更高的力量。

空无的抉择

死亡是最终极的空无。就算我们相信有来生,仍然畏惧死亡的空无,因为我们并不知道另一边究竟是通往何处。

空无的种类繁多,浩若烟海,其中最重要的,也是最容易谈论而不至于显得过于神秘的是“无知的空无”。尽管我们这个社会倡导“无所不知”的心态,把承认无知等同于无能,但事实上,在我们生命中总有些时候,放弃无所不知的态度才是正确的,这种做法不仅是最合适的,还有益于心理健康。

在我的青春期时,一位拥有“无知的空无”的成年人给了我极大的帮助。高中15岁时,我决定离开那所极负盛名的学校。现在回想起这个生命的转折点,我很惊讶自己居然有那样的勇气。毕竟,我违背了父母的意愿,放弃了他们早已为我安排好的阳关大道。在那个年纪,我并不清楚我到底在做什么,对于所有人都渴望挤进去的“上流圈子”,我却不屑一顾。可是离开那所贵族学校之后,我该何去何从呢?面对不可知的未来,我感到非常焦虑和惶恐。我想在做这个重要的决定之前,应该先征求一些老师的建议。但是要找谁呢?

我想到的第一个人是辅导老师。事实上,我们有两年半的时间没有说过话,但他是出了名的好人。第二个人是脾气有点古怪的老主任,他是许多校友所爱戴的老师。我想“三”是个好数字,但是要找第三个老师有点困难。最后我想到了数学老师林奇先生,他是个比较年轻的老师。我选择他并不是因为有什么交情,也不是因为他特别和蔼可亲。事实上,我觉得他是个冷漠刻板的数学呆子,但是大家都说他是个天才。他曾参加过曼哈顿工程(美国原子弹研发计划)中的高等数学运算,所以我想我应该找个“天才”谈谈我的决定。

我先去找辅导老师好好先生,他听我讲了大约两分钟,就温和地打断了我的话:“斯科特,你在这里的表现的确欠佳,但是还没到无法毕业的地步。在这样优秀的学校以低分毕业,也要比你在其他学校以高分毕业管用。何况中途转学对你的记录没有好处。再说,我相信你的父母会非常不高兴。所以你为什么不安于现状,尽力而为呢?”

接下来我去见脾气古怪的老主任,他只让我说了半分钟话。“我们这所学校是全世界最好的学校,”他哼着鼻子说,“你的想法真是愚蠢至极,你最好给我振作起来,年轻人!”

我感觉越来越糟,最后去见了林奇老师。他让我一口气说完,花了大约5分钟。然后他说他仍然不十分了解,要我再多谈一些关于学校、我的家庭,我的信仰(他竟然允许我谈信仰!),还有我心里能想到的任何东西。所以我又继续说了10分钟,前后说了15分钟,对于一个沮丧又不善言辞的15岁男孩来说,这是相当难得的。等我说完后,他问是不是可以问我一些问题。受到大人如此的关注,我很乐意地回答:“当然可以。”于是他又花了半个钟头的时间,问了我许多问题。

最后,总共经过了45分钟,这个被公认为天才的老师坐在椅子上向后靠了靠,露出苦恼的表情说:“很抱歉,我无法帮助你。我不知道该给你什么建议。”

“你知道,”他继续说,“要一个人完全设身处地替另一个人着想是不可能的。但是就我目前对你的了解,如果我是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还好我不是你。所以你可以了解,我不知道该给你什么忠告。我很抱歉我无法帮助你。”

这个人几乎救了我的命。因为在45年前的那天早上,当我走进林奇老师的办公室时,我几乎到了自杀的边缘。而当我离开时,我感到如释重负。因为如果连一个天才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林奇老师没有提供任何答案,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但是他选择了“承认无知”,结果却给我提供了最需要的帮助。别人都认为我放弃这所学校是一个疯狂的决定,不等我把话说完就急于表达观点,但是林奇老师愿意倾听我的心声,肯花时间在我身上,试着设身处地为我着想,他给予了我莫大的安慰,让我从困境中走了出来。

在生命的经验中,没有简单或容易的公式,我们都必须忍受某种程度的虚空,接受无知的痛苦。当我们的内心变得虚空的时候,就能听见内心的声音。相反,如果我们始终认为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那么我们就听不见内心的鼓点,踩不准命运的节奏。更重要的是,世上所有的邪恶都是自以为是的人干出来的,而不是那些心中虚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