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剪刀下的史蒂芬
那个黑暗而悲痛的早上,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早上,佩吉第一次迟到了。看得出来,她很沮丧,我去护士站查看乔治娅昨夜的记录时,正好看到她不停地向值班护士解释着:“昨天晚上,我的车被弟弟借用了,那个糊涂虫,他忘了关车灯,电瓶里的电全都被耗尽了。我马上找父亲帮忙,但是拖车是需要时间的,我真的没办法。”
此时海瑟已经下班了,当值的是一向严苛的苏珊护士,她不高兴地瞥了佩吉一眼,没有吭声。
佩吉的脸涨得更红了,她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个时候,我其实早已经了解完了乔治娅昨天晚上的概况—— 一切正常,没有失禁,然而却依然没有放下记录手册,反而装出还在查看的样子。我很想看看,佩吉会怎么应付这一切,之前她曾经对西蒙顿夫人特意声明过自己“从未迟到”,并以此作为自己称职的证据,如今,她却打破了自己这唯一的“优点”,对她而言,这应该是件非常意外且难堪的事。
佩吉等了好几秒,看苏珊护士依然没有回应她,便用一种讨好的语调轻声问道:“现在,需要我做些什么?”
苏珊护士终于哼了一下,然后语气生硬地说:“那你去给病人们洗澡吧。”
佩吉如同获得了大赦一般,她赶忙点头,然后立刻小跑着前往补给站。不出5分钟,她又小跑着回来,拿着洗澡用品径直来到了史蒂芬的轮床旁边。这是个反常的举动,通常,无论是护士还是护工,都不会选择第一个给史蒂芬洗澡,她们会先把那些有活动能力的病人收拾妥当,这样就不用花费整天时间在护理院里寻找他们、挨个叫回病房洗澡了,而史蒂芬全无这种忧虑,他反正会一直躺在轮床上。
我依然煞有介事地盯着记录手册,心里却在猜测着:佩吉的心情应该很糟,所以她才会第一个来找史蒂芬。史蒂芬和她虽然没有和海瑟那么亲密,但是也称得上相当友好,这个时候,她大概是要找个和自己亲近些的人,寻求些心理安慰。
看到佩吉总算度过了迟到危机,我放下了记录手册,迈步离开护士站时,正看到佩吉伸手帮史蒂芬揭开半遮在脸上的床单。我想,等到中午或下午,我应该来问问史蒂芬,听听他又给了佩吉哪些建议。
就在我走出了不过几米远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阵尖叫,那声音锐利而单薄,几乎穿透了我的耳膜。
我不由自主地转过身,看到佩吉正站在轮床边,两只手僵硬而慌乱地挥舞着,那种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就发自她的口中。而她的眼睛瞪得很大,一直死死盯着轮床上的人。
我几乎是和苏珊护士同时冲到的轮床边,苏珊一把抱住接近癫狂的佩吉,而我则低头看向轮床。只一眼,我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头脑中“嗡”的一声巨响,继而一片空白。
史蒂芬还安静地躺在那里,但是全身的皮肤呈现出了灰色,而在他的胸口上,正插着一把剪刀,一半完全没入了他的胸膛,另一半则横在胸骨上方。
苏珊护士也看到了这一幕,她惊叫着:“天哪!”随即向我大声呼喊着,“医生,快去给西蒙顿夫人打电话!快!”她叫了我好几次,我才听清她说了什么,我机械地跑到护士站,拿起听筒,拨通了西蒙顿夫人的电话。对方刚一接,我就听到一个声音从自己的喉咙窜了出去:
“快来!史蒂芬出事了!他,被人杀了!”
听筒里传来一声巨响,然后就是忙音一片。我反复试了好几遍,才将听筒放到了原来的位置,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发抖。
不远处,佩吉还在尖叫着,不过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其间开始夹杂着哭声。我一步步走回轮床边,每一步都不像是自己迈出的,似乎有股力量在推搡着我。终于,我站在床边,低头注视着史蒂芬。他还是刚才的样子,闭着双眼,嘴微微张开,胸膛一动不动,只有上面银色的剪刀分外闪亮。
余光中,有几个身影缓缓走了过来。我抬起头,看到汉克和乔治娅站在不远处,一脸惊诧地看着轮床上的景象。而他们身后的走廊里,几乎所有病房的门都被打开了,很多病人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冲着护士站张望。显然,佩吉的声音惊动了整个C楼的病人。
我舔舔嘴唇,朝着病人们说道:“不要靠近,赶紧回到自己的病房。”尽管我自认为已经将声音提到了最高,然而话说出口,还是吃了一惊。那分明是个疲惫的老年人,声音颤抖又无力,仿佛在宣布着世界上最悲痛的消息。
西蒙顿夫人赶来时,佩吉已经不再尖叫了,她被我和苏珊护士拉回了护士站,此刻正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默默流泪。西蒙顿夫人直接来到轮床边,看到轮床上的史蒂芬时,她的身体仿佛被雷击中般地抖了一下。
她在护士站给警察局打了电话,随即又打电话从其他两栋楼和行政中心叫来了一些工作人员,让他们把病人们劝回自己的病房,并确保在警察到来前,所有病人都待在房中。做完这些后,她弯下腰,低声询问佩吉早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佩吉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只是一边哭泣一边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西蒙顿夫人于是转头询问苏珊护士和我,我们便将自己看到的全都告诉了她。
西蒙顿夫人听完,点了点头,她嘱咐苏珊护士守在护士站里,不要让任何人再接近那张轮床,以免破坏现场。
之后,她走到我身边,拍了下我的肩膀:“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能不能把佩吉先带回你的办公室,让她稍微冷静一下?待在这里的话,她只要看到史蒂芬,就很难平静下来。可她是第一证人,警察肯定会首先询问她的,所以我也不能放她回家,只能麻烦你了。”
在这一刻,尽管我的心几乎被震惊和悲痛塞满了,却还是不禁萌生出一丝敬佩。在这个非常时刻,这位早已不年轻的老院长,在处理事情时依然镇定自若,几分钟内,就将一切事情安排妥当。过去,我一直认为麦克娅是全威罗·格伦最冷静的一个,但是,恐怕连她也难以做到在面对一桩命案时,还能如此思路清晰。
我点了下头,表示没问题,然后,就带着佩吉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落座很久后,佩吉依然在哭,手里握着我给她倒的咖啡,却一口未动。我对于佩吉的反应有些意外,自从她来到威罗·格伦后,我只见过她显露过一回情绪。我私下里一直觉得,她要么是善于伪装情绪,要么就是真的对很多事情缺乏感知。尤其是比起海瑟、格瑞丝和史蒂芬这类情绪丰富的人而言,她简直像个木偶。
而现在,她坐在那里,神情黯然,眼泪不住地流。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让她如此难过的已经不再是惊恐,而是一种强烈的、抑制不住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