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暴徒
谁会袭击海瑟?
她是那么和气,与人为善,即使在外出休假时和陌生人有了冲突,也一定不会激怒对方到大打出手的程度,除非对方本来就是个暴戾的人。
答案并非无迹可寻,海瑟在休假前曾满怀期待地说:“我要和托尼去滑雪,他刚好也休假,说好了会来接我。”
托尼是海瑟的新男友,两个人交往了大概一个月的时间。他是一名年轻的汽车修理技师,海瑟曾经夸他“很酷”,这个评价实在让人难以琢磨。凭着这点信息,我不敢说那个叫作托尼的家伙,一定就是打伤海瑟的人,但是以海瑟以往找男人的习惯,确实很有可能又遇到了一位暴力之徒。
在海瑟返回威罗·格伦的那天早上,每个见到海瑟的人,都会露出惊讶的神情。海瑟并不躲闪大家的目光,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和病人们打着招呼,只是,脚步明显要比平时快上一些,似乎在有意避开别人的询问。
我自然也看到了海瑟的眼眶,更看到了她想要回避众人的那种眼神,所以索性按捺住内心的疑惑,装做什么都不知道。
上午大概九点半的时候,护工佩吉来敲我办公室的门,她告诉我,格瑞丝夫人希望我能去她的房间坐坐。这真是个让我意外的邀请,虽然在威罗·格伦,我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和这些病人们聊天,但是我一直觉得,格瑞丝夫人是最不需要靠此方式排解的人。
格瑞丝夫人和史蒂芬,是C楼中两个特殊的病人。他们是C楼里仅有的瘫痪在床的病人,史蒂芬只能挪动手指,而格瑞丝夫人则只保留了语言功能。此外,他们在“住”上也有着格外的待遇,史蒂芬睡在护士站旁的轮床上,而格瑞丝夫人独享一个双人间,她常年住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旁边的床就那么空着,没人知道是为了什么。然而在我看来,两个人最为特殊的地方,并非这些外在表征,而是他们身上所散发出的魅力。
如果说史蒂芬是一座沉默的宝藏,深邃而睿智,那么格瑞丝夫人就是阳光下轻缓的溪流,温和而慈爱。在格瑞丝夫人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感染力,那感觉,就像是你在暴风雪中跨越了一座巨大的山峦,精疲力竭、摇摇欲坠之际,有人带着你走进一间木屋,壁炉里火焰烧得正旺,摇椅上铺着厚实的毛毯,还有一杯热茶放在小圆桌上——对,格瑞丝夫人就是那种严寒中会领你走进木屋的老妇人。不同于海瑟具有青春感的热情四溢,格瑞丝夫人的温暖是和煦的,是被洗去浮色的绸缎,时间在她身上炼出了一种吸纳痛苦的魔力,只要和她说一会儿话,人就会变得宁静。威罗·格伦的很多病人都喜欢她,她就好像是一位颇受爱戴的民间领袖,即便大部分病人都比她年长,却依然对她充满尊重。她和海瑟的关系尤其亲近,海瑟对她几乎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有好几次,我都听到海瑟开玩笑似的管她叫“妈妈”。
然而,上帝似乎格外喜欢为独具魅力的人设置考验,对史蒂芬如此,对格瑞丝夫人也是这样。多年前,她患上了多发性硬化症,这是一种会给中枢神经系统带来损伤的疾病,后来,她更因此瘫痪在床,颈部以下完全没有了知觉,而就在3年前,她被送来了威罗·格伦。由于大脑的某些部分受到损伤,一些多发性硬化症患者会莫名地表现出快乐,但格瑞丝夫人绝对不在此例。在她身上,没有其他大脑损伤的症状,事实上,她机警无比。
在敲响那扇病房门之前,我一直在暗自猜测着,格瑞丝夫人会和我聊些什么。在我坐下后,格瑞丝夫人先是礼貌地谢过了佩吉,并拜托她在离开时帮我们关好门。等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看着我,露出浅淡的微笑:“原谅我冒昧地将你请来,但是海瑟现在真的需要你的帮助。我爱她,所以不能坐视不管。”
海瑟需要我的帮助?我一时搞不清其中缘由。
接下来,通过格瑞丝夫人,我知道了海瑟伤情的由来,果然,一切全拜她那位“很酷”的男友所赐。但是至于动手的理由,海瑟只是这样告诉格瑞丝夫人:“你肯定知道吵架是怎么回事,有时候,人们会突然为了一件小事而大发脾气,事情过后甚至都想不起来是为了什么吵。我们那天都喝酒了,当然,这算不上理由。”
这是个极为含糊其辞的表述,和海瑟在科尔医生面前讲述自己遭遇时的态度毫无差别。海瑟并不遮掩自己的伤情,也说出了男友是始作俑者,但是,她依然不能面对自己内心受到的伤害。往更深些说,她不想承认自己好不容易走出家门,却还是走上了母亲的老路。
“我一直把海瑟当成自己的女儿,但我也知道,她是个独立的成年人,我不能强迫她什么。我劝过她,这种时候应该立刻去找科尔医生求助,她说医生正在休假,而且即使科尔医生回来,她也不想把预约提前。”格瑞丝夫人双眼凝视着我,似乎想要向我求证。
我点了点头:“科尔医生现在的确在假期中,但是他明天就能回来了。”
“她需要帮助,真的,我很确定这一点。但是我成天躺在这里,做不了什么事情,所以我只能找你来。你是心理医生,你应该也发现了,海瑟的神经症已经很严重了,所以她才总在那些靠不住的人身上寻求安慰,对不对?”
我的神经顿时变得敏感了起来。不是因为海瑟的神经症,而是因为眼前这位老妇人。我之前看过格瑞丝夫人的简历,她并没有医学领域的工作经验,可如今,她却如此精准地判断出海瑟的症结所在,难道,是西蒙顿夫人或海瑟自己告诉她的吗?
“您为什么会认定海瑟得了神经症,是什么人告诉您的?”我故作轻松地问。
格瑞丝夫人缓缓地摇了摇头:“海瑟只对我提起过一次,说她在科尔医生那里治疗,而且医生认为她得了神经症。但是除此以外,她就不愿意多讲了。至于我为什么如此确定,那是因为……我自己也是个神经症患者,资深的——神经症患者。”
我吃惊地看向她,看到她也正用一种冷静而严肃的目光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