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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危机与真诚关系

第四章 危机与真诚关系

痛苦之所以能够给人带来教益,是因为它意味着自我那层坚硬的外壳破碎了,人彻底放弃了防御和抵抗,放下了伪装,将真心呈现出来。

一天清晨,当墨西哥城的人们还在睡梦中时,一场8.1级的地震突然袭来,顷刻之间,地动山摇,一座繁华的城市刹时沦为了废墟,数千人殒命。

然而,至暗时刻,人们共通的人性被唤醒了,穷人和富人自发组织起来,夜以继日地一起营救伤员并照顾无家可归者。与此同时,来自世界不同国家的人们纷纷向这些素昧平生的受灾者献出援助和爱心。

强烈的地震让人们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在脆弱中,人们自觉自愿地建立起了真诚的关系,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一同为死难者悲悼,一同为幸存者欢喜,一同劳动和受苦。

人性就是这样,患难见真情。例如,在重症监护病房的候诊室里,陌生人会自发地分享彼此的希望与恐惧,欢乐与悲痛,因为他们亲人的名字出现在大厅另一侧的“病危通知单”上。苏德战场上,当列宁格勒被德军围困时,城中缺衣少食,岌岌可危,但军官和士兵,男人和女人,他们同呼吸,共命运,相互依靠,相互鼓励,在艰难岁月中始终坚守在一起。时至今日,美国退伍军人仍然记得在“二战”的泥泞战壕里,与战友建立起来的深厚友谊,他们在这种真诚关系中,理解了生活的意义,然而这种感觉在之后的平凡生活中却很难再获得。

大地震让人感到无助,德军铁桶似的围困令人深感危在旦夕,而泥泞的战壕则随时面临着死亡的威胁,这些恶劣的生存环境无一例外地会让人产生这样一种心理:生命是脆弱的,我们是无助的,每个人都需要帮助,我需要你,正如你需要我,只有彼此帮助,我们才能生存下来。

也许,这就是危难时刻人们容易建立起真诚关系的心理基础。

伤口是光进入你内心的地方

作为一名心理医生,我很清楚,前来寻求心理治疗的病人,只有在感到无助、绝望、内心破碎时,治疗才容易发挥作用。如果他们的内心哪怕还有一丝侥幸,一层薄薄的外壳,还没有彻底放弃心理防线,治疗都很难取得进展。

破碎,是指包裹内心的那一层外壳被剥离了,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但恰恰是伴随着这种痛苦,人们才袒露出赤子之心,与心理医生建立起真诚的关系,并获得治愈。

本杰明·富兰克林说:“唯有痛苦才能给人带来教益。”

在我看来,痛苦之所以能够给人带来教益,是因为它意味着自我那层坚硬的外壳破碎了,人彻底放弃了防御和抵抗,放下了伪装,将真心呈现出来。

纪伯伦说:

你的痛苦是你包裹知识的外壳的破碎。

然而,就像果核必须破裂,暴露于阳光下才能生长,我们也必须经历痛苦。

……

许多痛苦,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痛苦是你体内的医生,是治疗你病躯的苦药。

所以,请你信任这医生,宁静地服下他开的药。

人在什么时候最容易敞开心的大门,变得真诚呢?答案不是在人自大、自恋、以自我为中心的时候,而且在他走投无路,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候,即心碎的时候。

有一个禅宗故事——

一天,一个徒弟问师父:“师父,你总是对我说,‘要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为什么不说‘要把这些话放进心里’呢?”

师父望着徒弟,语重心长地回答道:“这是因为,我们的心原本是关闭着的,我们无法将这些话放进自己心里,只是将它们放在心上。它们就这样停在那里,直到有一天,我们的心碎了,这些话就掉了进去。”

心碎固然令人痛苦,但这是治愈之痛,转变之痛,有着深远的意义。正是这样的痛,让我们的心慢慢靠近,得以建立起真诚的关系。

西班牙哲学家乌纳穆诺在《生活的悲剧》中说:“身体因快乐而结合,心灵因痛苦而靠近。”

诗人鲁米说:“伤口是光进入你内心的地方。”

精神危机

在真诚关系中获得治愈,已经成为心理学的一个共识。

迄今为止,在世界范围内建立起的最庞大、最成功的真诚关系,非匿名戒酒者协会莫属。从比尔·威尔森在俄亥俄州成立第一个匿名戒酒协会到今天,仅仅两代人之后,现在美国的每个村庄都成立了匿名戒酒协会、饮食紊乱者援助小组、情绪紊乱者援助小组,以及其他类似的团体。

最初,匿名戒酒协会主要是帮助酗酒者戒掉对酒精的依赖,后来发现只要人与人之间建立起了真诚的关系,很多心理问题都能得到治愈。几十年来,在美洲、欧洲、澳洲和亚洲的一些国家,千百万无助、焦虑、痛苦和失控的人们在这里解决了自己的心理问题,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

匿名戒酒协会之所以能够建立起真诚关系,关键在于它能够让每一名成员充分意识到自己是脆弱的,卑微的,残缺的,并且身处危机之中,这一点与地震中的灾民、被围困的市民,以及泥泞战壕中的士兵很相似,他们都无法独自面对自己的问题,都需要帮助。在著名的“戒酒十二步”中,第一步是:

我们必须承认我们并不比别人强大,因为我们自己的生活已经失去了控制。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时,很多人都无法接受,也理解不了,它给人一种黑暗、可怕、脆弱和恐惧的感觉,毫无正能量和积极的意义。尤其是对于顽强的个人主义者来说,他们一直生活在攀比中,追求比别人强大,渴望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不能容忍生活和工作中出现任何意外和不确定性。即使生活已经一塌糊涂,他们也不会承认自己已经失去控制。这种强撑心理让他们无法变得谦卑,并接纳自己原本就是脆弱的这一真相,也不利于他们向别人敞开心扉,建立起真诚关系。

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是脆弱的,有这样一个故事。

一天,有一位门徒问一位犹太智者:“老师,我们如何才能避免脆弱呢?”

智者回答道:“如果你能避免脆弱,恐怕你将陷入傲慢这一更大的罪恶。”

只要是人,都有缺陷。人无完人,不是少数人,而是所有人,这其中就包括我和你。但是出于自我防备的心理,我们没有勇气展现自己的缺陷和脆弱,总是将其紧张地隐藏在身后。不过,在真诚关系中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在这里,每个人都是不完美的,浑身都是缺陷,比如,那个看起来优雅漂亮的女人原来患有抑郁症,那个貌似坚强的男人刚才还哭得像个孩子,而那个穿着西装革履的绅士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酒鬼。维克多·弗兰克说:“所谓智慧,就是知识,再加上对自身局限性的了解。”在真诚关系中,每个人都可以安全地袒露真实的自己,包括自己的缺陷与脆弱,焦虑与无助,孤独与绝望。没有人会嘲笑你,打击你,排斥你,控制你,因为大家都一样,他们接纳你,而你也接纳他们。

在真诚关系中,所有的男人和女人迟早都会坦诚自己的残缺。我们都有残缺,没有任何人例外,也没有任何人能独自面对一切。尽管我们大多数人仍然试图向自己或他人掩盖我们身上客观存在的缺陷,但事实上我们都置身危机中,需要帮助。来到匿名戒酒协会的男人和女人们不会再隐藏他们酗酒的事实,他们承认自己的残缺。从这个意义上说,残缺反倒成了一种福气,能够让彼此建立起真诚关系。

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是,在这个协会中成员们将自己称为“康复中的酗酒者”,而不是“前酗酒者”或“已康复的酗酒者”。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在于警示大家危机无处不在,戒酒行动并非一劳永逸,永远存在复发的风险。也正因此,对真诚关系的需要也将一直存在。他们的独到之处,便是对酗酒这一持续性危机的充分认识。

如果我们认识到危机每天都会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中,它将会使真诚关系成为一种日常需求。我们应该希望将我们的生活看作危机四伏的每一天,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奇怪。但我想起在汉语中,“危机(crisis)”这个词是由两个汉字组成的:一个代表“危险”,另一个代表“隐藏的机会”。我们当然希望生活中每天都充满机会。另外,关于心理健康还有一个深刻但很难被理解的事实。在大多数人的概念里,健康的生活应该是一帆风顺的,而事实却正好相反,越早遭遇危机,一个人的心理可能越健康。

“危机”这个词近来以“中年危机”的形式频频出现。但是在这个术语被发明出来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人们认为这种现象在女性的更年期中普遍存在。虽然更年期妇女罹患抑郁症的情况很常见,但这完全是可以避免的。举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在一个心理健康的女性身上会发生什么呢?在她二十多岁时的某一天,当她在镜子中注意到了眼角刚刚出现的鱼尾纹时便对自己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好莱坞的星探不会到这儿来。当她三十多岁,最小的孩子开始上幼儿园时,她沉思道:也许我应该开始着手做些别的事,而不是让孩子成为我生命中唯一的中心,于是她开始了第二个艰难的职业生涯。接着,在她五十多岁的时候,除了燥热之外,她很可能已经可以轻松而平稳地度过更年期,因为她早在20年前就已经学会了如何应对危机。

而那些总是试图逃避危机的女性却很可能会遇到真正严重的困难,她们总是幻想会和好莱坞的星探不期而遇,她们除了自己的孩子,从不发展任何其他方面的兴趣。那么,在更年期来临的时候,她们厚重的妆容再也无法掩盖皱纹,孩子们离开家,留给她们的不仅仅是一个空巢,更是一种空虚的生活,这时她们就会彻底崩溃,这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生活对女人和男人来说都不容易,健康的生活包括尽早迎接和解决危机,以便我们能够继续下一步。这的确有些奇怪,心灵健康的最佳衡量标准是我们可以在一生中克服多少困难,化解多少危机。

有一种可怕的精神疾病,其表现形式是在伪装下过日子,在表演中生活,而那些具有积极信仰的人则活在真诚的关系中。现在,伴随着生活中的起起落落,大多数人都有“精神危机”。有精神危机而不是抑郁症,这听上去似乎更有尊严一些,往往也是一种更合适的解读事物的方式。实际上,所有的心理问题都可以看作是精神的危机。在我的心理治疗实践中,我经常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才得以让人们认识到自己的重要性和真诚关系的意义。

我们不必在生活中刻意制造危机,我们只需要认识到它们的存在。的确,我们必须认识到,我们生活在一个迫切需要真诚关系的时代。我们可以做一次选择。我们可以选择继续假装事实并非如此;继续拒绝面对危机,直到危机来临,将我们摧毁。当然,我们也可以选择看清生活的真相,在真实的基础上,建立起真诚的关系,并从中获得解决危机的能力。

因为孤独,所以我们渴望真诚

因为我们的需要,我们潜意识的渴望,也因为它是如此吸引人,即使没有明显的危机,我们有时也能建立起真诚关系。这发生在我和麦克·贝吉里小组,冲绳岛的技术员小组和缅因州贝瑟尔市林迪的T小组的成员之间。然而,这常常是可遇不可求的,有时候发生了,有时候却并没有。毕竟麦克的另一个小组和其他几个T小组最终都没有成为真诚共同体。

一个偶然的事件恢复了我对建立真诚关系的兴趣。1981年,乔治·华盛顿大学邀请我举办一期主题为“精神成长”的讲习班。我从未任职过大学教师,也并不是个严肃的学者,因而对自己是否有资格在这样的学术环境中任教感到不安。然而,机缘巧合之下,在讲习班开始的几个月前,我偶然在一份非常优秀的学术期刊上看到一篇与这个主题相关的文章。人类学家理查德·卡茨撰写的这篇名为“转型的教育:成为桑人和斐济人的治疗者”的文章,描绘了世界两端这两个“原始”社会中被指定为治疗者的精神旅程。这些文化有着显著的不同。也正因此,我对这两种治疗者精神之旅的相似性深感震惊。不仅如此,我们自己文化中的许多修行者以及其他人,也经历过与之相似的精神之旅。我认为,这篇文章不仅与我即将举办的讲习班有关,而且还会令60名参与者对我的博学印象深刻,我当即要了60份复印件并带走了它们。

在讲习班上,我发给每位参与者一份文章的副本,要求他们在半个小时内阅读完毕。接着,我让他们默默沉思10分钟。最后,当我们围坐在一起时,我要求他们开始讨论这篇文章,并告诉他们,我会从他们讨论的内容中选出一些有代表性的主题。

我原以为整个过程将是非常平静和学术性的。

讨论开始后,小组成员立即认识到桑人、斐济人和他们自己精神之旅的相似性。但那不是主题,大家对它几乎完全没兴趣。而很快浮现出来的,是他们对这些“原始”社会中的治疗者深深的羡慕。

事实上,这次讲习班的所有参与者几乎都是教师、护士、治疗师或神职人员:他们自己就是专业的治疗者,在华盛顿城区或郊区的“卧室社区”生活和工作。他们感到自己与他们所服务的人之间存在深刻的隔阂。根据文章中的描述,桑人和斐济人的治疗者与他们的病人一起住在小型的、完整的乡村群体里。当小组成员谈论着桑人和斐济人时,他们的眼中充满了渴望。讲习班的重点迅速变成了他们对自己孤独的尖声控诉。

“孤独”一词,最初是发源于“all”和“one”这两个词的组合,除了“一个人独处”的意思之外,还带有“完整”的意思。任何事情一旦触及本质,都是充满矛盾和悖论的。“孤独”一方面是指分裂和独处,另一方却又对完整和统一充满了渴望。在人与人的真诚关系中回归完整和统一,正是孤独指向的目的。所以,越孤独的人,越渴望建立真诚的关系。

这并无学术性可言,却是有力的、动人的、治愈的,给我们带来了深切的满足感。出于对真诚关系的向往,我们这些孤独的治疗者跌跌撞撞地,在一个学术讲习班的幌子下,偶然发现了我们心中最渴望的东西,于是建立起了真诚的关系,成为一个真诚共同体。虽然只是简短而美妙的几小时,我们却经历了一段不再孤独的时光。

真诚关系就是这样,我们沉浸其中,敞开心扉,曾经凝固的情绪像冰雪一样消融,静静流淌,没有恐惧、焦虑、羞愧和孤独,只有感动与喜悦,柔软与坦诚。从那时起,我便有了一个心愿:我能带领未来的讲习班再一次建立起真诚关系吗?群体是否可以通过专门的设计建立真诚关系,而不是通过危机?

答案是肯定的。

我曾经把真诚共同体称为奇迹。从定义上来说,我们认为奇迹几乎是不可能控制或预测的。它们是对平凡的非凡入侵。在我们的社会中,真诚共同体的形成依然是十分罕见的现象,仿佛是平凡生活中开出的一朵瑰丽的花。奇迹也被定义为一种自然法则无法解释的现象,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无章可循,也许奇迹简单地遵守着我们人类目前通常并不了解的规律。

真诚关系的原理

在华盛顿的讲习班之后,一旦有机会我便会努力做一些尝试,无论真诚共同体是否是奇迹,我都希望它能再次发生。我开始频繁地开展“建立真诚共同体的讲习班”。尽管我在这一过程中所得到的成果是通过试验和错误换来的,我已经能够根据事实得出一些具有确定性的结论。

以下是最基本的一些:

  1. 一群人建立真诚关系的过程是具有规律性的。每当一个群体按照某些非常明确的法律或规则运作,它就会成为一个真诚共同体。

  2. “沟通”(communicate)和“共同体”(community)这两个词虽然分属动词和名词,但来源于同一个词根。良好的沟通原则是真诚共同体建立的基本原则。而且由于人们并不是生来就知道应该如何沟通,因为人们还没有学会如何有效地交谈,他们对于建立真诚关系的法律或规则一无所知。

  3. 在某些情况下,人们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误打误撞地遵守了真诚关系的规则。这就是在我之前所描述过的真诚共同体中发生的情况。因为这个过程是无意识的,所以人们不会有意识地学习这些规则,因此立刻就忘了该如何去重新实践。

  4. 建立真诚关系的规则是相对简单的,可以通过学习获得,并在以后的日子里进行实践。

  5. 学习可以是被动的,也可以是体验式的。体验式学习要求更高,但效果也会有极大的提升。与其他很多事情一样,从实践中学习能迅速掌握沟通的技巧,也能尽快掌握建立真诚关系必须遵循的规则。

  6. 绝大多数人都有能力学会沟通的技巧,也能掌握建立真诚关系的原则,换句话说,如果一个群体中的成员明确知道应该怎么做,几乎所有的群体都可以建立起真诚的关系。

之所以能够将上述结论作为事实陈述,是因为自乔治·华盛顿大学的成功经验之后,我已经举办了二十多次建立真诚关系的讲习班。尽管每一次都经历了困难的时刻,但是最终都无一例外地获得了成功。每个团队都成功地建立起了真诚的关系,这与敏感小组时期的情况截然不同。如前所述,在当时,真诚关系仍是可遇不可求的事物。这一成功与我的独特个性并没有必然的联系,虽然并非每个人都能成为一个建立真诚关系的领导者,但很多接受过培训的人不仅取得了相似的成功,也已经开始培训其他人。

这些原理和规则是什么?通过描述建立真诚关系这一过程的各个阶段,可以更好地阐明最基本的一些问题。现在我们即将开始了解这些阶段。但是,要小心。人们总是会抱怨:“他人即地狱,我的生活中不存在任何真诚的关系。”这种现象一直很普遍,甚至让人习以为常。当真诚关系只是偶然产生的现象时,这样的抱怨姑且算是合理的。但是,在了解了这些规则的情况下,如何做完全取决于他们自身,如果继续渴望着真诚关系,而不采取任何行动将不再是一件情有可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