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性与精神
第三部分 寻找自己的归宿
性与精神有着某种内在联系,这一说法让不少人感到吃惊。在宗教中,性与性欲都被认为是罪恶的,它通过身体的冲动和肉体的快感来诱惑我们。因此,性与精神的关系就类似于一场战争,也就是说一方必须想办法打败另一方。我个人的观点是,在一定范围内,性与精神是冲突的,它既像情人间的争吵,又像兄弟姐妹间的隔阂,到达一定程度后,便会爆发出来。
如果我们要问“性是什么”,马上就会陷入科学的死胡同。尽管我们知道如何让人类飞离地球,但是从科学的角度来看,我们却还不能完全去解释男人和女人非生理方面的异同。在这个问题上,恐怕神话比科学更能向我们说明一些关于性的本质。
神话的基本主题之一,就是神对人类的恐惧,担心人类会变得像他们那样强大,无所不能。有关性的神话,基本上都是围绕这样一个相同主题展开。这些神话告诉我们,人类在初始阶段是雌雄同体的,是一个统一的生物体。因此,他们能够迅速获取力量,从而对神构成了威胁。于是,神就把人类分成了两半,即男人和女人。于是,人类便无法跟神去竞争了。而人类也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不完整性,渴望已经丧失掉的整体性,孜孜不倦地寻求着自己的另一半,希望与自己的另一半借助性的结合,重新体验那种丧失掉的、几乎像神一样完美的极乐境界。
根据神话的这些描述,性应该是源于人类的不完整感,源于对人类完整性的渴求,源于对神性的渴望。这样说来,精神又是什么?
严格说,性与精神不完全一样。它们不是孪生兄弟,但却是亲密的亲戚,它们起源于同一个地方,不仅在神话中如此,在实际生活中也是这样。
事实是,性是让人类最接近精神体验的一种方式。正因为如此,才会有这么多的人孜孜以求,誓死也不放弃。
性高潮:一种神秘的体验
有一天,著名心理学大师马斯洛决定,他不再去研究那些生病的人,而要去研究健康的人。这些人可能只占万分之一。他们身体强健,充分开发出自己的潜力,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完整的人。马斯洛把这些人称为“自我实现的人”(我个人认为,使用“共同实现”这种表述更好)。根据研究结果,马斯洛从这些人身上总结归纳出了13个共同特点,其中之一就是,他们总是把性高潮当作一件精神层面的经历甚至是神秘的事情。
“神秘”这个词不过是一种比喻。长期以来,神秘主义者在谈论死亡时,总是把它作为精神体验的必要组成部分,甚至作为一个目标。所以,法国人在形容性高潮时,用的一个词句就是“像死过去一样”。
性高潮是一种主观感受,其品质高低取决于做爱双方关系的质量。所以,假如你想获取最大可能的性高潮,最好就是同你深爱的人在一起。不过,尽管与自己深爱的人在一起,是让我们体验性高潮的必要条件,然而,在我们进入到性高潮的瞬间,我们实际上已失去了彼此对对方的感觉。在那个短暂的“像死过去一样”的巅峰,我们忘记了我们是谁,我们在什么地方。
正如阿南达·库玛拉斯瓦弥所说:“在进入高潮的那一刻,每个个体对对方来说都不再重要,最重要的就是天国的大门以及里面的上帝。”约瑟夫·坎贝尔对此做出解释:“当一个人因为爱到极致而失去自己的时候,对方也变得不再重要。穿过天国的大门,你将登上神圣的祭坛。”
恋爱的假象
在《少有人走的路:心智成熟的旅程》这本书中,我对爱与恋爱做出了明确的划分——爱是对对方心智成熟的关怀,而恋爱不过是自恋的一种表现。美国人对恋爱的理解是,它应该是灰姑娘与白马王子骑马走进落日的余晖,沉浸在无尽的幸福与喜悦中。这完全是一种幻想。历史上,恋爱的确得到一些人的推崇,但这不过是一种人为的婚姻文化。而且,那些相信恋爱能够永恒的人最终都陷入了永久的失望之中。事实上,人类的这种表现,也是试图在这样一种浪漫关系中寻找自己的“上帝”,而这是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
我们指望我们的配偶或情人成为我们的“上帝”,我们希望他能满足我们的所有需求,能实现我们的愿望,能带给我们一个永恒的天堂。但这根本不可能。究其原因,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我们违背了第一条戒律,即:“我就是上帝,除我之外不能再有其他的上帝。”
不过,人们有这种想法是非常自然的,想要一个实实在在的上帝也是非常自然的。我们需要一个不仅能看得见、摸得着,而且要每天拥着抱着,同枕共眠,甚至还要去占有的“上帝”。于是,我们希望自己的配偶或情人成为我们的上帝,而却忘记了真正的上帝。
一个全球性问题
性是所有人面临的问题。对于孩子、青少年、年轻人、中年人、老年人来说,性是一个问题;对于独身的、已婚的、单身的、正直的人、同性恋者来说,性也是一个问题;对于砖瓦匠、水管工、牙医、律师、外科医生、临床医生、心理医生来说,性还是一个问题;对于斯科特·派克,性同样是一个问题。
在我看来,这个世界就像一个训练营。故意设置了各种障碍,目的是让我们通过训练来学习。为便于我们学习而设置了一些障碍,其中最为用心险恶的一个障碍就是性。当然,同时我们被赋予了感情,使我们能够解决性的问题,实现性的愿望,从而得以克服这一障碍。事实上,两个星期,两个月,或者两年的时间里,如果我们足够幸运的话,我们便能解决性的问题。但是,一旦发生变化,或者我们变了,或者我们的配偶变了,或者整个情况变了,我们又不得不再去努力,设法跨越这个障碍。
不管怎样,在克服障碍的过程中,我们学到了很多。譬如:我们怎样亲昵,怎样去爱,以及如何去克服自恋等等。一些人甚至已从这个训练营毕业了。
关于独身和禁欲,我自己进行了定义。这个定义,是我在“做”的时候得出的。“做”在这里是一个非常恰当的表述,因为我试图努力实现的就是性活动从开始到发生的全过程。为此,我进行了精心设计。我先带上自己心仪的对象到一个非常美妙的餐厅用餐,然后再去看电影,最后再来到我的住所,播放我精心挑选出的音乐,然后再上床。这就是我所设计的全过程。但是,往往同我最初的设想相反,我很难达到自己的目的,即使发生了,也不如我想象的那般美妙。
我有过的最美妙的性经历,往往是那种不期而遇的但似乎又经过天使而不是我精心编排的。于是,我就想,禁欲也许应该被定义为一种三方关系,即人间的两个人加上上帝。在这种关系中,上帝说了算。
如果这样来定义禁欲的话,那就能引申出很多的含义。一、禁欲比独身更难。独身只是限制一个人的性行为,或仅仅是在某一特定的时间段进行限制。二、禁欲充满陷阱,因为对我们来说,说服自己并不容易。但我们可以说,是上帝想让我们做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三、婚前或婚外性行为也可能因此而变为正当,而婚内性行为却有可能成为不正当的。
我在进行心理治疗时,总是建议那些已婚夫妇,当他们觉得性生活变得毫无趣味时,也许他们该禁欲一段时间。对一些人来说,禁欲或独身也可能是一种正确的选择。假如我是一名非宗教的心理医生,我想我会向病人提出这样的建议。而这完全是基于我过去的一些经历。
这是许多年前的一件事。病人是一位年轻女子,正在一所非常著名的大学读博士。她的症状是每次性生活时,她总是强迫自己进入状态,而这并非她所愿,也从未让她感到愉悦。治疗中,我们尝试了弗洛伊德的所有心理动力方法,想找出造成这种症状的根源,却未能成功。直到有一天,我问她:“你不认为,活跃的性生活是精神健康的重要部分吗?” 她回答说:“当然,我是说,一定是这样吗?”
这个可怜的女子觉得,她必须强迫自己进入状态,尽管这并非她所愿、也从未让她感到愉悦。她的目的只是为了向外人证明,自己是一个精神健康者。在我让她禁欲三个星期后,她变得非常放松。我最终确认,她做到了精神健康。
在老年夫妇中,我也碰到过这种现象。过去许多年中,精神病学和心理学方面的文章可谓铺天盖地,它们都宣称,对老年夫妇来说,继续保持性关系非常正常。对此,我总是有些担心,人们会朝这个方向走得太远。我们从专业的角度完全认可老年人的性关系,但同时也提醒他们,是否如此,这完全取决于他们自己。
在我的心理医生生涯中,曾遇到过两对老年夫妇,他们都互相深爱着对方,但他们每个人都分别向我坦言,他或她已对对方失去了性方面的兴趣,对别人也同样没有这种兴趣。但他们都继续保持着性关系,因为他们认为对方需要。于是,我把夫妇俩叫到一起,把这个问题摆到桌面上,并建议:“既然你们谁都不想再有性关系,为什么不停止?”这让他们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因为此前他们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由此联想到《传道书》中非常著名的一段话:“任何事情都有其原因,苍天在上,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该开始时就开始,该停止时就停止。”这是一种非常深邃的精神智慧。
性是一件伟大的礼物。但是,这并不意味着随时随地,针对所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