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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爱的人越多,喜欢的人越少

第9章 爱的人越多,喜欢的人越少

个人的精神成长是一个孤独的旅程,需要抛弃父母的影响、家族的传统、文化的束缚,甚至自己习惯的生活方式。

建立真诚关系的前提是接纳,其实更应该说是庆幸我们个体和文化的差异,但只有在我们进入空灵之后才能获得。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当我们向真诚关系迈进的时候,要求所有人、所有文化和社会都具有同样的优越性和成熟度。如果那样做,将再次落入另一种对“人性的幻想”的圈套中。在这一幻想中“我们各不相同,但排除这些表面的差异,我们的本质是完全相同或平等的”。这明显不切实际。事实上,就像一些人比其他人更成熟一样,一些文化与另一些文化相比有着或多或少的缺陷。

因此,我们不需要强迫自己去感受每个人都有相同程度的吸引力,或者每种文化都有相同程度的品位。盖尔·韦伯在他更深层面的关于精神成长的经典著作中写道,在精神成长的过程中,爱的人越多,喜欢的人就越少。这是因为当我们已经足够善于识别和治疗我们自身缺陷的时候,自然也会善于识别他人的缺陷。我们也许会因为这些缺陷和不成熟而不喜欢他们,但随着我们的不断成长,我们越来越能够去接纳他们,去爱他们的一切,包括所有的缺陷。我们的目的不是彼此喜欢,而是彼此相爱。

虽然这种爱很难获得,但这是精神之旅的一部分,如果这一旅程不被理解,它将有可能成为导致我们进一步分裂的一个主要因素。但是,如果理解这一原则,将为我们的和睦相处起到极大的推动作用。

精神成长的阶段

在《少有人走的路3:与心灵对话》中,我说,人类的精神成长可以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混沌,反社会

第二阶段:规范,制度化

第三阶段:怀疑,个性化

第四阶段:神秘,共同化

大多数小孩以及约五分之一的成年人都处于第一阶段。它本质上是一个灵性尚未开化的阶段。我把它称为反社会,是因为处于这一阶段的成年人,以及被我称为“谎言之子”的人,似乎通常不具备共情能力,不会去关爱别人。虽然他们可能假装在爱,而且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但他们与同胞之间的关系本质上都是以操纵和为自我服务为目的,对其他人漠不关心。我将这一阶段称为混沌,因为这些人基本上毫无原则。正因为缺乏原则,他们完全被个人意愿所支配,而且由于意愿可以不时地发生变化,他们的存在缺乏完整性。因此,他们往往最终会沦为阶下囚,或深陷困境。然而,也有些第一阶段的人擅长权宜之计,在隐藏自己的野心方面颇为严谨,因此他们可能会身居高位,手握权力,或者颇具威望,甚至成为总统或有影响力的大人物。

随着时间的流逝,处在这一阶段的人不时会意识到他们所置身的混沌,但通常他们只能听之任之,有些甚至会因为完全看不到改变的希望而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偶尔会有一部分人,能够转换到第二阶段。

这种转变通常是突然而戏剧化的,就好像是神秘之人伸手拉了那个灵魂一把,令它实现了一次量子跃迁,即质的飞跃。这个过程似乎是无意识的,总是自然而然地就发生了。如果想要更形象的描述,就好比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任何事情,无论是什么,都好过这混沌不堪的现状,我愿意做任何事情来摆脱它,哪怕是被机构所管制。”

对于某些人来说这种机构是监狱。大多数在监狱工作过的人都知道有一种“囚犯楷模”,他们合作、服从、训练有素,受到其他囚犯和行政人员的青睐。因为他表现良好,可能很快就会被假释,然而三天之后,他抢劫了7家银行并承认犯下了其他17项重罪,这样他就可以立即回到监狱,被牢笼所管制,并且再次成为“囚犯楷模”。

对另一些人来说,这个机构可能是军队,他们生活的混乱状态受到军队相当严苛的家长式的,甚至是包办式的制约。对其他人来说,它可能是一家公司或其他一些结构严密的组织。

我把精神发展的第二阶段,称为“规范”和“体制化”的阶段。这个阶段的人教条死板,过分注重外在的形式,如果在事物的形式上做出改变,他们会变得非常不安。因为正是这些形式使他们得以从混沌中解脱,无怪乎处于精神发展这一阶段的人总是风声鹤唳,任何随心所欲、无视规则的举动似乎都对他们造成威胁。

现在让我们假设,两个牢牢扎根于第二阶段的成年人结婚生子。他们可能会在稳定的家庭中抚养子女,因为稳定是这个阶段人们的原则性价值。他们会把自己的孩子作为一个重要的存在郑重对待,因为别人告诉他们孩子是重要的,应该予以郑重的对待。虽然他们的爱有时可能有点过于程式化,并且缺乏一定的想象力,但他们仍然会真心相待,因为别人告诉他们应该去爱,并教导他们如何去爱。

在这样一个稳定而充满爱心的家庭中长大,孩子逐渐会转变为具有自制力的人,不必再像他们的父母依赖于管制机构,他们会告诉自己:“谁需要再听信这些愚蠢的言论。”此时此刻他们开始过渡到第三阶段:怀疑,个性化,并给父母带来巨大的烦恼——成为无神论者或不可知论者。

尽管“缺乏信任”,处于第三阶段的人通常比满足于滞留在第二阶段的人有着更高的精神境界。虽然崇尚个人主义,但他们不会做出任何反社会的行为。相反,他们往往深入地参与到并致力于社会事业当中。他们对事物有自己的看法,并不会盲目相信他们在书本中读到的全部内容。他们会成为充满爱心、全心全意照料孩子的父母。作为怀疑论者,他们通常是科学家,因此他们仍然必须高度重视规则。的确,我们所说的科学方法正是一系列公约和程序的集合,旨在对抗我们超凡的自我欺骗能力,其目的是探寻真理——这一超越了我们当下情感上或理智上的舒适区的东西。

处于第三阶段的人是积极的求真者。

俗话说求则得之。如果第三阶段的人们更加深入而广泛地寻求真理,他们就会发现他们所找寻的东西——那些真理的碎片渐渐可以组合成一些图案,但尚不足以完成一幅完整的拼图。事实上,他们找到的碎片愈多,拼图也愈显得宏伟壮丽。然而,他们终究能够一窥那“宏伟画卷”的真容,从而相信它惊人的美丽——而他们所看到的东西恰恰与处于第二阶段的父母或祖父母所相信的那些“原始神话和迷信”如出一辙。从那时起,他们开始转换到第四阶段,也就是精神发展和升华的共同化阶段。

“神秘主义”是一个备受争议的词,形式众多,很难定义。然而历代以来,各种精神信仰的神秘主义者都提到了事物之间的统一性和关联性:男女之间,我们与其他生物之间,甚至无生命的事物之间,都是遵循宇宙中一种无处不在又无从捉摸的法则相互联系。还记得我在小组中的那次经历吗,我突然看到讨厌的邻座变成了我自己。他那些臭气熏天的雪茄烟蒂的味道和喉咙里传出的鼾声曾经令我厌恶至极,直到那奇异的神秘时刻的出现。我看到自己坐在他的椅子上,并意识到他是我睡着的那部分,而我是他醒着的那部分。我们突然有了关联。不仅如此,我们都是同一个联合体的组成部分。

神秘主义显然与神秘事物有关。神秘主义者承认未知事物的重要性,但并不会被它们吓倒,而是试图更深入地向内探寻,从而对其有更多的了解,即使他们往往意识到了解得越多,事情反而变得越神秘。他们喜欢神秘感,这与处于第二阶段的人形成鲜明对比。处于第二阶段的人们需要简单而明确的教条,对未知和不可知的东西几乎没有任何兴趣。处于第二阶段的人在相当程度上是为了逃避神秘而加入某种精神信仰。与此同时,处于第四阶段的男人和女人们却是为了接触神秘而加入精神信仰。由此便产生了一种十分令人困惑的现象:那些选择加入精神信仰,而且是同一类信仰的人,不仅出于不同的动机,而且出于完全相反的动机。在我们了解精神信仰多元化的根源之前,这都很难理解。

经年累月,神秘主义者不仅谈论空灵,而且歌颂它的优点。我将第四阶段贴上共同化和神秘的标签,是因为在全人类中,他们最清醒地意识到整个世界是一个共同体,人为地划分敌我阵营恰恰是没有认清这一点。他们已经习惯于摆脱偏见和先入之见,并能够理解连接一切事物的无形的法则,他们的思考不会受派系、集团,甚至国家所约束,他们知道我们属于同一个世界。

在精神发展的四个阶段之内和之间当然还分为很多不同的等级。实际上我们将处于第一和第二阶段之间的人称为:开倒车的人。有这样一个男人(为了方便起见,我们会用男人来举例,女人也会处在这个阶段,但表现形式更为微妙),他喝酒,赌博,还有些放荡,直到某个处于第二阶段的亲友来找他谈话。他得救了,在接下来的两年中,他过着清醒、正直、有敬畏心的生活,直到有一天他被发现又重返酒吧或赛马场。他再一次得救了,但之后又会走回头路,并不断在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之间摇摆。

同样,人们也会在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之间摇摆。例如,有个人自言自语道:“不是我没有信仰,树木、花朵和云都如此美丽,人类的智慧显然不足以创造它们,必然有某种神圣的智慧早在数十亿年前就把这一切都安排好了,但星期天早上的高尔夫球场和教堂一样美丽,我也可以在那里找到我的信仰。从此他便在高尔夫球场寻找归宿,直到几年后他的生意经受了轻微的动荡,他惊慌地告诫自己:“噢,天哪,我这段时间都没有精神寄托。”因此他又开始信仰,直到多年后经济好转,他又逐渐回到他第三阶段的高尔夫球场。

与之相似,我们会看到人们在第三阶段和第四阶段之间摇摆。我的邻居就属于这一类。日间,迈克尔总是以极强的准确性和精度来表达他充满分析性的想法,和他聊天实在令我感到无聊透顶。然而,偶尔在晚上喝了些威士忌后,迈克尔会开始谈论生死、意义与荣耀,并且变得“灵感充溢”,我会坐在他的脚边出神地聆听。然而第二天他会抱歉地说:“我的天,真不知道昨天晚上我是怎么了,说了一堆蠢话,我必须停止喝酒。”我并不鼓励酗酒,仅仅为了说明这个案例中的一个事实:饮酒有时候能够使他足够放松,得以朝着被召唤的方向流动。而面对冰冷的现实,他不得不怀揣着恐惧退回到第三阶段由“合理”所带来的安全感中。

也许可以预见,在精神发展的不同阶段,人们之间存在一种威胁感。

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受到处于更高阶段的人的威胁。虽然处于第一阶段的人们经常把自己伪装得“很酷”,看起来“一切都很好”,其实在外表之下,他们能感受到几乎来自所有事,所有人的威胁。处于第二阶段的人不会被第一阶段的所谓“罪人”威胁。他们被要求去爱这些罪人。但是他们深受第三阶段的个人主义者和怀疑论者,甚至更多的是来自第四阶段的神秘主义者的威胁,这些神秘主义者所相信的东西似乎与他们的信仰相同,但在相信的背后却流露出一种令他们万分恐惧的自由。另一方面,处于第三阶段的人并不会被第一阶段或第二阶段的人所威胁,却会被第四阶段的人所威胁,这些人似乎像他们一样具有科学的头脑,知道如何写出很好的脚注,但不知为何仍然相信那些疯狂的、跟神秘有关的事。

认识到精神成长不同阶段人们之间的这种威胁感,对于教师和治疗者来说至关重要。不管是否愿意,我们每个人都是老师和治疗者,我们唯一的选择是成为好的或是坏的。想要成为一位好的老师或者治疗师,关键在于你要领先你的患者、客户或学生一步。如果不领先就无法引导他们,但如果过于超前又可能会失去他们。如果其他人比我们领先一步,我们通常会羡慕他们。如果他们比我们领先了两步,我们通常认为他们很危险。这就是苏格拉底被杀的原因,他们认为他是有害的。

同样,领先了两步或更多的人想要引导底层的人也是非常困难的。由于这个原因,第四阶段的人,即使不断提高自己也无法成为很多人的最佳治疗师。通常而言,第二阶段的人可以为第一阶段的人提供最佳治疗。而精神病学家和心理学家——主要位于第三阶段——通过从精神上引导第二阶段的人摆脱依赖,为文化发展做出了贡献。第四阶段的治疗师最擅长引导高度独立的人,以帮助他们认识到万物之间神秘的相互依存性。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在伸手去拉下方某个人的同时,也被另一只手从上方拉住。

了解精神发展的阶段对建立真诚关系十分重要。一个只有处于第四阶段、第三阶段或者第二阶段的群体,与其说是一个真诚共同体倒不如说是一个帮派。真正的共同体可能会包括所有阶段的人。基于这样的理解,不同阶段的人们就有可能战胜将他们割裂开的威胁感,并成为一个真正的真诚共同体。

这种可能性最为戏剧性的例子发生在几年前我所领导的一个小型的治疗小组中。在这个为期两天的25人小组中,有10位处于第二阶段的人,他们严格自律,不越雷池一步,5位处于第三阶段的无神论者,10位处于第四阶段的神秘主义者。有些时候我对能把他们变成真诚共同体感到绝望。第二阶段的人对于我——他们所谓的领导人抽烟喝酒的习惯感到愤怒,并不遗余力地试图治愈我的虚伪和沉溺。而神秘主义者则积极地挑战第二阶段之人的形式主义和党同伐异。当然,他们全都致力于改变无神论者。无神论者则反过来嘲笑他们居然胆敢不知天高地厚地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某种真理。尽管如此,经过大约12个小时最激烈的斗争之后,我们最终得以摆脱自己的偏执和狭隘,允许彼此处于各自不同的阶段。我们成了一个真诚共同体。但是,如果没有对精神发展不同阶段的认知,并且认识到我们并非都“处于相同的阶段”,而且这并没有什么不好,我们就不可能取得成功。

我的经验表明,这种精神发展的步伐在所有文化中都真实存在。

事实上,似乎所有伟大信仰的特征之一,就是它们能够同时与处于第二阶段和第四阶段的人对话。我想这也正是它们之所以伟大的原因所在。

同样根据我的经验,精神发展的四个阶段也代表了健康心理发展的范式。我们出生时往往处于第一阶段。如果我们出生在稳定而安全的家庭,童年时期我们就会成为遵纪守法的人。如果家庭完全支持并鼓励我们的独特性和独立性,那么在青少年时期,我们经常会作为萌芽期的怀疑论者,开始对法律、规则和神话提出质疑。如果这种引导我们产生质疑的自然的成长力量没有受到来自学校或父母的诅咒、威胁和抵制,那么在成年之后,我们会慢慢开始理解隐含在神话和法律字里行间的意义和精神。然而,某些家庭环境中可能存在破坏力,从而使人们“驻留在”某个阶段。相反,还有一些罕见的、难以解释的人发展得比预期的更深入,更迅速。

值得一提的是,不管我们在精神上取得了多么长足的发展和进步,我们仍然会保留前一阶段的痕迹,就像我们保留着退化的盲肠一样。我基本可以算得上是第四阶段的人,否则我不可能写出这样的文字。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仍然有个第一阶段的斯科特·派克存在,他在任何重大压力下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撒谎、欺骗或偷偷溜走。我宁愿将他好好藏匿起来,藏在一个舒适的牢笼中,这样他就永远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事实上,我只有承认这些阴暗面的存在才能做到这一点,这也正是荣格心理学所说的“暗影整合”的意思。与每个人一样,我也有阴暗的东西,我从未试图杀死那个阴暗的自己,因为每当我需要一些特殊的“市井智慧”时,我需要进入这个地下牢笼,躲在安全的铁栏杆后面咨询他。同样,我还有一个第二阶段的斯科特·派克,他在紧张和疲惫时非常希望有一个“大哥”或“老爹”给他一些明确的非此即彼的答案,以解决人生中困难的模棱两可的困境,或给他一些公式,告诉他该如何表现,以减轻他若想独立解决所有问题应肩负的责任。还有一个第三阶段的斯科特·派克,如果被邀请去参加一个久负盛名的科学大会,在这样一种场合的压力之下,他会回归纯粹理性的思考:好吧,我最好和他们谈谈那些处于精准控制之下的、可衡量的研究,而不是去谈论那些有关神秘的事情。

我认为这些精神阶段的发展过程用转化来命名再合适不过。我已经提到,从第一阶段到第二阶段的转化通常是突然而剧烈的。与此不同的是,从第三阶段到第四阶段的转化通常是循序渐进的。我第一次谈到这些阶段是在与心理学家保罗·维兹共同参加的一次研讨会上,他是《将心理学作为宗教》一书的作者。在问答期间,保罗被问到他是什么时候成为基督徒的。他挠了挠脑袋说道:“让我想想,应该是在1972年到1976年之间。”相比之下,对于同样的问题,你更为熟悉的答案应该是这样的:“那是8月17日晚上8点30分!”

在从第三阶段转化到第四阶段的过程中,人们通常第一次意识到存在精神成长这回事。但这种意识有一个潜在的缺陷,即此刻有些人会认为自己可以指引这一过程。“如果我在这时候跳一些苏菲舞,”他们告诉自己,“去做一些禅修,再参与一些关于生命意义的探索活动,我终会得到涅槃。”但是伊卡洛斯的神话告诉我们物极必反。伊卡洛斯想要接近太阳,他用羽毛和蜡制成了一对翅膀。但是一旦他开始接近太阳,太阳的热量就会融化他的人造翅膀,使他坠入死亡的深渊。我相信这个神话的其中一个寓意,是告诫我们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去接近某些东西。我们必须接受更高力量的指引。

在任何情况下,无论是突然的还是渐进的,无论在其他方面是多么不同,从第一阶段到第二阶段,以及从第三阶段到第四阶段的转化其实有一个共同点:人们会感觉到他们的转化并非是他们依靠自己的力量实现的,而是一种恩赐。我可以很明确地说,当我自己从第三阶段向第四阶段转化时,并没有足够的智慧靠自己找到方法。

作为精神成长过程的一部分,从第二阶段到第三阶段的过渡也是一种转化。我们可以转化为无神论者、不可知论者,或者至少是怀疑论者!事实上,我们所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是试图促进人们从第二阶段直接跳到第四阶段,而不必经历第三阶段的怀疑。在我看来,不允许怀疑,是人们最容易犯的错误之一,这样做所带来的后果是不断导致成长中的人们离真诚共同体越来越远,将他们固定在对精神洞悉的永恒抵制上。相反,只有将质疑视为美德,我们才能在精神成长的道路上稳步前行。

只有通过质疑,我们才能模糊地意识到生命的本质是灵魂的发展。我们都在一场持续的精神旅途上,我们的转化永远不会终结,意识之美远远超过了其弊端。我们初次意识到我们正在旅途上,我们都是朝圣者的时候,也是我们第一次真正开始有意识地与宇宙合作的时候。这就是为什么在我之前提到的那场研讨会上,保罗·维兹语重心长地告诉听众:“我认为斯科特提出的阶段理论非常有效,我想我会在今后的实践中运用它们,但是我希望你们记住,斯科蒂所提出的第四阶段只是一个开始。”

有些人担心,将人们按照精神成长的不同阶段来分类可能会产生一种分裂效应,但我并不认为这种担心是合理的,而且,我的个人经验不断重复着这样一种认知:我们处于不同的精神发展阶段并不会阻碍而是有助于真诚关系的形成和维护。不过,我们应该记住,发展相对滞后的人们有充分的能力建立真诚关系,而我们中那些最发达的人们身上仍然保留着早期阶段的痕迹。正如爱德华·马丁在他的诗《吾名大群》中所表达的那样:

在我尘世的宫殿中有一群人——

一个人谦卑,一个人骄傲,

一个人为自己的罪孽伤心欲绝,

一个人坐在那儿毫无悔意地咧嘴大笑,

一个人爱邻居如同爱自己,

一个人除了名誉和财富什么也不关心。

我或许能摆脱这无尽的烦恼,

如果我能从他们当中将自己寻找,

就能获得一次飞跃。

成长就是超越

我所描述的精神发展过程与真诚共同体的发展非常相似。精神处在第一阶段的人通常是伪装者,他们假装自己慈悲而虔诚,掩盖他们缺乏原则的事实。群体形成的第一个原始阶段——伪共同体,同样以伪装为特征。群体试图表现得像个共同体,而不去做任何与之相关的努力。

第二阶段的人们已经开始服从于原则——法律。但他们并不了解法律的精神。因此,他们是墨守成规的、狭隘的、教条式的。他们经受着任何与他们有着不同想法的人的威胁,因此他们认为自己有责任转化或挽救其他90%或99%“与他们不一样”的人。在建立真诚共同体的第二个阶段,成员们竭尽全力地试图改变对方,而不是相互接纳,团体所呈现出的混沌局面,相当于个人精神发展处在第二阶段的人。

精神发展第三阶段是质疑,类似于共同体形成过程中最关键的空灵阶段。为了实现真诚共同体,群体中的成员必须质疑自己。他们可能会问自己:“我的观点真的那么确切和完善,足以得出其他人还没有得到的结论吗?”或者“我对同性恋是不是有偏见?”事实上,这样的质疑是空灵过程必要的开端。如果我们不先对自己的先入之见、偏见,以及控制和转化的需求提出怀疑,并质疑它们存在的必要性,我们就无法成功地摆脱它们。个人被困在第三阶段也正是因为没有足够深入地怀疑。要进入第四阶段,他们必须开始摆脱一系列有关怀疑主义的错误教条,比如任何科学无法测量的东西都是不可知的,不值得研究的。他们甚至必须对自己的怀疑产生质疑。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一个真正的真诚共同体中的成员全部都处于第四阶段呢?答案很矛盾,既是肯定的也是否定的。之所以说是否定的,原因在于个体成员很难成长得如此迅速,以至于当他们从群体回到日常生活中时,已经全然放弃了他们惯常的思维方式。之所以说肯定,原因在于在真诚共同体中,成员们已经学会了如何以第四阶段的方式彼此相处。他们已经通过对空灵、接纳和包容的亲身体验,实践了神秘主义者长久以来的行为特征。他们保留着作为第一阶段、第二阶段、第三阶段或第四阶段个体的基本身份。事实上,对这些阶段的了解如此重要的原因之一,在于它促进了在精神上位于不同阶段的人们之间的相互接纳。这种接纳是真诚共同体的先决条件。然而可喜的是,这种接纳一旦实现——并且只有通过空灵才能实现,第一、二、三阶段的男人和女人通常具有朝着更好的一方发展的能力,就好像他们都是第四阶段的人一样。换句话说,出于对整体的爱与承诺,我们所有人几乎都有能力超越自身的背景和局限。这也就是为什么真正的真诚共同体远不止是各个组成部分的简单叠加。实际上,它是一个神奇的体系。

个人的精神成长是一个孤独的旅程,需要抛弃父母的影响、家族的传统、文化的束缚,甚至自己习惯的生活方式。对于那些真正实现了精神成长的人来说,他们表现出了惊人的共同性和统一性。虽然他们都是独立的个体,但他们在很大程度上逃脱了、超越了那些传统和文化所带来的差异。

没有故乡的人

对于我自己来说,违背父母的意愿、走出家族传统的旅程有时颇令人恐惧。我的旅程开始于15岁,那一年我违背父母的意愿,选择离开新英格兰预备学校。在这一过程中,我盲目地迈出了走出家族传统的一大步,这一传统崇尚物质上的成功、从众性、“挥霍无度”,以及“美好的生活”。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该去哪里?我并不知道。我很害怕,以至于接受了一家精神病院提供给我的短暂的避难所。它给了我一个归属的地方。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寻求心理治疗是人们在为走出传统和文化而感到焦虑时的一种普遍做法。

我至今仍不再归属于任何我们通常意义上所说的文化领域。但我远非孤身一人。慢慢地,我会在这里或那里遇到相同困境的人。而我们所面临的并不是一件很悲惨的事,好比可怜的“没有故乡的人”注定要永远乘着狭小的风帆漂泊在无垠的大海上。相反,我们远比大多数人自由,在全世界的各个国家之间穿梭,不再受文化习俗的束缚。曾有过寂寞的时候,但最近几年,数万名跳出了文化背景束缚的男男女女开始与我并肩同行。我们不会回去,即使我们可以,但我们的确不时能体会到一种令人悲伤的酸楚,就像永恒的朝圣者一样,我们“不能再回家”。就像我亲爱的同事、病人和朋友拉尔夫一样。

拉尔夫已经完成了整个精神旅程。他出生在贫穷的阿巴拉契亚地区,他在青春期的后期经历了由第一阶段到第二阶段的转化,并成为一名文化人类学家。作为对20世纪60年代的民权和反越战运动的回应,他开始了质疑自己的每一个以及全部的价值观的艰辛过程。伴随着爱和成熟度的增长,恩典一直伴随着他。当他已经成为一个拥有极强的精神力量的圣洁之人后不久,有机会回到他的故乡阿巴拉契亚。他的一位侄女参加了一场由当地高中共同参与的大型选美活动,并当选为六位返校日皇后之一。这场盛会的一个重要环节是由每位返校日皇后的父亲为她们献上一朵玫瑰。由于在一场务农的事故中失去了父亲,她问叔叔拉尔夫是否愿意代替她的父亲上场。他欣然应允,专程飞回了阿巴拉契亚。

当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拉尔夫事无巨细地描述了这场盛会。他以一位文化人类学家的精准眼光,重现了在庆典的高潮阶段,六位返校日皇后身着同样风格却色彩各异的连衣裙。在橄榄球赛中场休息期间,皇后们乘坐雪佛兰羚羊敞篷车绕场四周,每辆车的颜色都与她们的裙子相匹配。还有其他的一系列庆祝活动。的确,每位皇后从下午到傍晚总计需要更换四套衣裙。当他描述这些礼仪事项时,我出神地坐在那里,完全被充斥其中的幽默、感伤和丰富迷住了。

然而当接近这个周末奇遇的尾声时,拉尔夫转换了话题,他说:“但是出于某种原因,我回来后感到前所未有的抑郁,这种感觉甚至当我还在飞机上的时候就有了。”

“悲伤和抑郁是非常相似的,”我回答,“但我觉得你更多的是悲伤。”

“你说得对,”拉尔夫惊呼道,“我感到很伤心,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任何伤心的理由啊。”

“不,你有。”我反驳道。

“有吗?有什么值得我伤心的呢?”

“因为你失去了故乡。”

拉尔夫看上去很困惑。“我想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刚才完全是以一个最伟大的人类学家的客观角度描述了一场别出心裁的阿巴拉契亚文化盛典,”我解释道,“如果你仍然是这种文化的一部分,你无法做到这一点。你已经从根本上脱离了它,这就是我说你失去了故乡的意思,我怀疑这次返乡之旅让你意识到,你和它之间已经存在着难以跨越的距离。”

一滴泪珠滚落在拉尔夫的脸颊上。“你说到点子上了,”他承认,“可笑的是,伴随着悲伤,还存在着真实的喜悦感,我很高兴能够回到我的妻子和你,以及我的患者身边,我并不想待在那里,我属于我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但这不是那些留在故乡的人所感受到的简单而无意识的归属感。我对这种简单和天真的丧失感到些许遗憾,但我知道那不是神圣的纯洁,那只是天真。他们的痛苦和忧虑并不比我少。但他们不必为外面的世界操心。”

在文学作品中,不时有人超越了自己的文化,并且“从此失去了落脚之地”。但这样做的人仅仅是万分之一。今天,情况发生了改变。由于多种因素——特别是即时的、大众的传播将外国文化引入了我们的大门,同时,实用的心理辅导引导我们对所置身的大环境、文化,以及其他的一些东西产生质疑。进入发展的神秘阶段并且超越普通文化的人数在过去的一到两代人中增加了一千倍,不过,他们仍然是少数派,目前在总人数中不超过二十分之一。

人们不禁要问,这类人群的爆炸式增长是否能带来人类进化的一次重大飞跃——一次不仅仅是朝向神秘,而且是朝向全球意识和世界共同体的飞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