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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家,是生命开始的地方

第十章 家,是生命开始的地方

第二部分 婚姻与家庭

家有着血缘的“根”,家庭成员可以在此相互依存。

一些孩子虽然在原生家庭里受尽虐待,但却被充满爱心的亲属所拯救。从现实意义上讲,在一个大家庭中,祖辈的存在能让孩子感到一种历史感,并明白“根”的意义。而另一方面,孙辈自己在年老后也能感到生存的意义,并看到一种通往未来的传承。至于旁系亲属们,如果他们能彼此扶持,也能让事业等各个领域的路变得更加宽阔。

但有的时候,大家庭又完全可能成为毫无积极意义的沉重负担,会压制成员的不同声音。任何胆敢反对家人的个体,无论反对的是父母、祖辈、叔伯姨母还是兄弟姐妹,都会受到指责,背负上道德的枷锁。实际上,文明确实与礼貌有关,但是在必要的时候,大胆地说出看法并不意味着不文明。更确切地说,文明更应意味着开放与真诚。对真诚的维护,就必然意味着,会对不文明的家族或组织规范发起挑战。与之相反的是,如果一味追求家族内部的安宁,那就是一种懦弱的虚伪。

从某个角度来讲,父母确实就是孩子的世界。但对一些自恋的父母来说,他们认为只要子女忤逆了自己,就一定会下地狱,而且,他们还会用拳头打压孩子的反叛。而当这些父母变老后,拳头虽然不再奏效了,却会试图用另一种方法继续维护权威,那就是“老年专政”。他们会通过“老年专政”传递出一种近似勒索的信息:“你们最好按我说的做,否则,我就会因心脏病突发而死。”在这种时候,如果子女为了家庭安宁而违背自己的意愿,甚至拒绝自己的使命,久而久之就会变成怯懦的人,唯有奋起抗争才是真的勇敢。

家族式偶像崇拜的泛滥,或许与《十诫》中的第五诫有关:“应当尊敬父母,你在大地上的生命才得以长久。”从心理学家的立场来看,这是一句需要被彻底改写的话。在绝大部分情况下,孩子天生就懂得尊敬父母,但如果他们父母的行为实在为人所不齿,问题就会出现。这时,孩子会用一些自毁式的手段,来控制自己的思维,试图让自己去尊崇父母那些本不该被尊崇的行为,这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自我欺骗。自我欺骗让神经机能障碍症大爆发,毫不夸张地说,心理医生遇到的与“第五诫”有关的病例之多,几乎能达到其他病例的两倍。

就像任何组织一样,家庭也是个系统,而系统总是会抵制改变的。当某种家庭传统面临改变时,这个组织会毫无疑问地予以反击。一旦当你成功打乱了原有的平衡,家庭规范也势必因此改变。

即使到了今天,人们依然会赞美对家族的忠诚,并在道德层面上付之以重大意义。我们总是爱说“血浓于水”,并时刻暗示着血亲的重要。比如,如果某人得不到家族的认可,我们就永远不该与之结合。“血浓于水”这句话还暗含着这样一种意思:我们应该更喜欢家族成员,和他们在一起时,我们应该比和其他人在一起时更开心。作为心理医生,我不但常要帮助那些因自己掀起家庭风云而焦虑的人,更要处理许多仅仅因为自己不喜欢和家人相处,就感到内疚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患者们经常会这么说,“我不想去探望父母。他们整天就知道看电视,要不就是谈论桥牌——从30年前就是这样。你说有谁会喜欢这样呢?但我妹妹偏偏就喜欢,她现在在自己家里时,也是整天看电视,我觉得无聊透了。而且,只要我试着对她们说些自己感兴趣的事,他们就会马上转移话题。他们甚至一点也不了解我,和他们在一起时,我觉得自己就是个陌生人。我知道这样想是不对的,但我偏偏就是这么感觉的。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但是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他们是我的家人啊!”

对于这类患者,我一般会对他们这样说:“你看,在父母家时,你完全不用非要感到自在。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他们的确给了你生命,但这不意味着你们一定要有共同点,也不意味着你们一定要很亲密。你没有机会选择自己的出身,即使真的有,也不意味着你的一生都必须和父母处处保持一致。从血缘上看,他们是你毋庸置疑的家人,但从心灵上说,他们未必就会成为你心灵的家园,或真正的归宿。如果说回父母家这件事确实让你感到难受,你应该考虑的是对策,而不是因为‘难受’本身而感到内疚。”

我的这番话,通常能让他们如释重负。

乔尔不到40岁,他和妻子英格利特都是心理医生。他们还有两个孩子,年纪都在10岁出头。乔尔的父亲非常有钱,每年感恩节期间,父亲都要带着整个“家族”到加勒比海度假10天。在乔尔口中,他们的感恩节晚餐既冗长,又无聊。他抱怨道:“天呀,真是没意思。每年从一月开始,我和英格利特就开始为这该死的聚会发愁。真希望我能不去。”

“必须去吗?”我问他。

“你懂的,我并不是‘必须’做某事。”乔尔又思考了一下说,“对我来说,这也有点矛盾。这个家庭聚会就像是一种信仰。我当然想见见父母,甚至也不介意见见妹妹和她那个蠢丈夫,还有,见见他们的孩子也还挺不错的。我的孩子很喜欢和他们一起玩,他们相处得很好。我和太太也愿意暂时换换环境,晒晒太阳。但是10天未免太长了。每次在第5天后,我们简直就想要杀人了,当然这只是气话。我们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点。10天!这就相当于我们每年都要花百分之三的时间去抓狂,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完全可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

“听起来,问题好像并不是聚会本身,而是它占据了太长时间。”我这样评论道。

“没错,显而易见。”乔尔感激地说,“如果只聚会4到5天,对我来说没问题。但10天太长了,当然孩子们并不觉得长,要是聚上20天,他们会更高兴。但对我和英格利特来说,这10天像是遥遥无期一样。”

“那是不是可以想一些双赢的办法呢,让每个人都得偿所愿?”我问道。

“理论上说,是有办法的。孩子们已经到了可以独自坐飞机的年龄,我们可以让他们自己先去参加聚会,然后我和英格利特可以在5天后再飞过去。但这只是在理论上可行。”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只是在理论上可行呢?”

“因为这会让我父亲非常生气。我现在都能想到他会说什么:‘我花这么多钱给你们买机票,可你们才来5天,这有什么意义?’他一定会大喊大叫。当然,我可以对他说:‘机票钱我们自己付。’这大概能堵住他的嘴,并且我也很愿意这么做,花一天的收入去换5天的自由。但是真正的问题不在于钱,而在于他们会一直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只想来5天呢?我可以说太忙了,抽不出10天的时间。但这可不是什么充分理由,我父母一定会生气,他们会觉得我们不那么在乎他们,也没那么爱那个家,尽管事实上确实是这样的。然后,我妹妹和妹夫也会幸灾乐祸,没完没了地唠叨,说我傲慢无礼、忘恩负义什么的。我既不想在那儿待上10天,也不想把自己和家人的关系搞得太紧张。”

“可能你们对家族确实没那么在乎,至少不像你妹妹一样在乎。但是你们两个也确实很忙,事实上,你们的时间很宝贵。”我说。

乔尔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自言自语道:“我不是第一次搅得全家不宁了。但之前的每一次抗争都是值得的。可是这一次,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有意义。不过好在英格利特也和我想的一样,在这类事情上,她的判断总是特别准,我今天晚上会和她商量一下,看她还有什么好主意。不过,你的建议确实很棒。”

“这可不是我的建议,我只是建议你考虑所有的选择。”我对他澄清。

“是的,不过这种事情都需要你来建议,我也确实够蠢的。”乔尔语气很坦诚。

“你又犯老毛病了,总希望自己完美无缺。”我提醒他说。

长期以来,乔尔总是对自己感到失望,我们已经在这个问题上做过不少努力。但成为家人的众矢之的,终归是不好受的,即使对心理医生来说也是一样。

在接下来的那次咨询中,乔尔显得兴高采烈,他告诉我:“英格利特觉得可以冒险一试。所以我就给父亲打了电话,说我们会先把孩子送过去,但是我们工作太忙了,没法抽出整整10天。就像预想的一样,他大发雷霆,但是我对他说,我们可以负担自己的旅行开销,这就等于将了他一军,他这才勉强同意我说的。现在,我父母肯定觉得我是个古怪无礼的家伙,不过,反正不管我们做什么,他们都没真正理解过我。”

我也同意乔尔的说法,他父母确实会觉得他既无礼,又不懂得感恩。不过从我的角度来看,乔尔作为家庭的一员,反而堪称是文明典范。

所有组织都会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规范、座右铭,甚至是信念。这些最早都是来源于组织的领袖。在有些时候,也许是领袖刻意创建了这样的一套原则,但在更多时候,它们的形成与维系,却完全是在一种无意识的状态下进行。但无论有心还是无意,这套原则都非常必要。因为正是它们的存在,才让组织也拥有了人格和特性,并在很大程度上完成了对组织自身的定位。不管是组织的规范、座右铭,还是信念,它们都既可能是真实的、文明的、理智的,也可能情况完全相反。所以,这套原则的本质属性也决定了组织的健康程度。

在上个例子中,乔尔的父母制定了两条家庭规范:一是家庭成员每年都要聚会一次;二是年度聚会为期10天。乔尔很明白,自己的做法违反了第二条规定。但经过考虑后,他和妻子觉得自己是有条件躲清闲的,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焦虑,因为挑战家族规范的代价,往往是高昂的,甚至被家族抛弃也屡见不鲜。

健康的家规

在一些家庭中,父母严格禁止孩子顶嘴,只允许他们按照父母的意思办。这就是一条不健康的家规。除了要求孩子绝对服从,很多父母自己还认为孩子比大人卑微,孩子们说的话不值得相信。相反,在另一些家庭中,父母则会“鼓励”孩子顶嘴,甚至在大人说话时,孩子也会随意打断,而不管孩子表现得多么无理,父母都不会管,认为孩子还小,不懂事。这两种极端的家规也都是不健康的。

雅典人不仅建立了黄金比例的帕特农神殿,也把这句话奉为经典——过犹不及。真正健康的家规,往往会渗透出不偏不倚与相互平衡。在我拜访过的一些家庭中,我认为最快乐、最具活力的家庭,一定具备这样的父母:父母能有限度接受孩子的意见,但当孩子超越某种限度时,又会阻止他们。很多人误以为这种寻求最佳平衡点的方法会很难把控,以为父母专制的家规则会更加简单。据我多年的经验证明,在平衡式家庭中,孩子们往往从还很年幼时,就能分清得体与过分的区别,也能明白正直坚定与唐突无礼的不同。

在家庭中,成员之间的玩笑也能反映出上述论点。在一些家庭里,所有人都可以肆无忌惮地互相开玩笑,这似乎成了一种习惯,或者说规则。不幸的是,这些父母在看着孩子们近乎恶意地互相“取乐”时,竟然还能够淡定地旁观,甚至自己也参与到其中,享受这种羞辱别人的乐趣。这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的举动。而另一方面,有些家庭里的气氛却又过于死板,这种约束甚至会让我这个客人都感到压抑,后来我渐渐明白,这正是完全禁止玩笑的结果。就像上文说过的,据我观察,在那些充满生机的家庭中,父母会和孩子调笑,孩子们也会回敬父母,大家都会开彼此的玩笑,但却都适可而止。在这里,每个成员都明白底线在哪里,张弛有度,既能谨慎地保持一种善意的幽默,也不会陷入轻佻的蔑视。

然而,需要注意的是,我所说的张弛有度是一种健康的弹性,绝不是前后不一的自相矛盾。有一次,我和莉莉参加了一户人家的鸡尾酒会。他们有一个6岁的男孩,开始时,那个男孩子在客厅一角扔网球玩,几分钟后,球撞到墙上,砸到了客人中间。男孩的妈妈说:“不要在这儿玩球。你知道房间里是不准玩球的。”但也就过了一分钟,那个孩子又开始扔球,球又一次砸到了客人。

“我告诉你不要玩球了,快停下!”他的妈妈开始尖叫。

仅仅片刻之后,那个男孩子再次扔起了球,父母却好像没看见一样,我和莉莉站在一边,默默等着“灾难”重演。果然,球第三次砸到客人当中,这时,孩子的爸爸挥手打了他一个耳光,然后把他关进自己的房间,任他哭闹。

这种情形的出现,就是因为父母一再忽视孩子的违规行为,没有及时处理。在这个例子中,父母的规则是“房间里是不准玩球的”,但是当孩子违反这个规则之后,他们并没有认真处理,仅仅是用语言简单重复规则,而最后当孩子的行为影响到他们时,父亲的处理方式又简单粗暴。这种做法与张弛适度完全是两回事。最初,当孩子违背规则时,他们不进行处罚,而最后父亲根本不是在处罚,只是在发泄愤怒。父母的行为前后不一致,势必导致孩子莫衷一是,没有明确的标准可以遵循,这恰恰是一种缺乏组织意识的行为,会给孩子造成极大的伤害。大约10年后,我和莉莉听说那个男孩在长大后出现了相当严重的行为问题。

别为一个信念,断送前程

信念作为一种深入人心的立场和价值观,是规范形成的基础。通常在信念的基础之上,组织规范才得以获得发展。对于乔尔家来说,为期10天的年度家庭聚会是一种规范,而这种规范又基于下面的信念:“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彼此喜欢相守。”乔尔很明白,想要改变这种10日聚会的规范,最大的危险在于挑战家族的价值观。在这个家族里,乔尔就像个激进分子,他一旦给这个家做手术,必然会引发父母的痛苦,因为他的行为是在质疑整个系统。但这种心理上的痛苦,往往是健康的,从这种改变中受益的将不仅是乔尔夫妇,还有整个家族。

尽管在很多时候,组织信念不过是建立在幻想之上的,但家族凝聚力确实能因此加强。包括我在内的很多研究者,都无法想象如果没有了信念和相应的规范,一个组织将如何长期存在。尽管信念必不可少,但就像规范一样,它们本身却同样可能具备某些压迫性,会阻碍人的成长。

阿瑟·米歇尔来见我的时候只有20岁,正在上大学二年级,当时正为成绩不佳而苦恼。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学习的动力,但他却坚持说:“我必须激励自己,就像泰德叔叔那样。”

“谁是泰德叔叔?”我问他,然后,他给我讲了一个荡气回肠的故事:在“二战”期间,日本侵略了太平洋上的某个小岛,在和日军的激烈战斗中,阿瑟的叔叔泰德被地雷炸断了双腿,但他却顽强坚持着,用肚皮贴地爬行了几百码,穿过雨林,最终回到了美军营地。

“这真让人敬佩,但是,这又和你的学业有什么关系呢?”我说。

“当然有关系,只要认定目标,我们米歇尔家族的人就算爬也要爬到终点。”他解释说。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家族传奇。我问他:“听起来,你们家族的人确实意志坚定,但你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呢?”

“当然是拿到学位,而且我是在用自己的节奏向前走,并没有逼自己像泰德叔叔一样。”

一个小时的咨询很快就要结束了,我跟他预约了下周的时间。在他离开之前,我对他说:“你的问题有三种可能:一、你缺乏你们家族的传统精神,也就是你泰德叔叔身上所具有的坚定意志;二、也许是某种我和你都还没有了解的事情,影响了你的决心;三、也许你根本就不想把大学读完。在下次见面之前,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这几种可能性。”

在之后的那次咨询中,阿瑟承认自己确实不那么想上大学,一直以来,他都想成为一名汽车修理师。虽然之前他也觉得进大学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现在,他很希望能退学,并找一份喜欢的工作。

“那你为什么不退学呢?”我问道。

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然后,在我的鼓励下,他断断续续地给出了这样的回答:“我就是不能”,“我必须毕业”,还有“我已经陷了进去,没有办法脱身”。直到将近半个小时后,谈话才算有了些进展。他带着哭腔对我说:“我父母总是告诉我说‘一旦开始,就必须坚持到底’,所以你看,我必须读完大学。”

这就是家族信念。我试着对阿瑟说,这些信念只不过是种引导,而不是律条,况且不是还有那句谚语吗:“就算是制定律条,也是为了等着人们去打破。”最后,阿瑟同意由我约见他的父母,并向他们解释:他们的儿子注定要成为一名汽车修理师。比起盲目遵从家族信念,尊重自己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我和阿瑟的父母谈得很顺利,他们都是很讲道理的人,很爱孩子,并愿意放下成见。于是,在父母的祝福下,阿瑟中断了大学学业。

阿瑟·米歇尔家真是个生机勃勃、乐观向上的家族。他们家族关于意志力的信念已经成了一种价值观和生活态度,这使得整个家族可以保持一种向上的动力。从本质上讲,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更妙的是,不久之后,阿瑟就成了家族的另一个传奇。他只花了八年的时间,就成为享誉全美的、也是独一无二的古董车维修专家。他经常受邀为车主提供服务,并获得了令人咂舌的丰厚回报。比起硬着头皮待在大学里,他现在绝对是成功太多了。在这个故事中,阿瑟·米歇尔家族的信念本身并没有问题,只不过,阿瑟当初对它的解读太过狭隘了。

可怜的老乔治舅舅

遗憾的是,许多家庭信念并非这么积极,并且,大部分案例的结局也没这么让人欢欣鼓舞。有许多家族信念的存在,只能让后辈一代不如一代。比如:“你不如你爸爸,你爸爸不如你爷爷”;或者是“我们杰克森家的人世世代代都在磨坊工作。我们就是普通人,不该像有钱人一样装模作样”。我分别见过六名不同的青春期患者,他们聪慧、敏感,身上都充满艺术气质,但同时,他们也都焦躁不安,极力想改变贫穷的家庭。但是我却没能帮到他们。每次我的努力,都会遇到这样的阻碍:“别在我们面前这么骄傲”,“我们可没机会接受花里胡哨的教育”,或者是“你是上过大学,不过最好别来跟我们叨叨大道理”。违反家族规范或者“背叛”家族信念的代价是巨大的,想要在安于贫困的大背景下脱颖而出,成为“更好的人”,你就很可能会成为全家的众矢之的。当家族信念使后辈向下流动时,很显然,这种后果将是毁灭性的。

我从小就听着父亲的传说长大,他才华卓越,能力超群。他的成就非常显眼——他是第一个从哈佛法学院毕业的学生,当时只有22岁;他成为事务所里最年轻的合伙人;他白手起家,却挣得万贯家财。

我父亲是家中唯一的孩子,而我母亲还有一个哥哥,我的父母私下里称他为“可怜的老乔治舅舅”。我父母话里话外总是暗示着,乔治舅舅从没挣到过什么钱。他先是进入岳父的房地产公司工作,后来就继承了那家小公司,自己根本没努力过。他在纽约长岛有一座破旧的小房子,平时总是坐着自己的小船,在自家附近的水面上钓鱼。和在华尔街工作的我父亲相比,这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虽然他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但大学学位却对他没起到半点用处。在我小时候,我的父母还只有40岁出头,乔治舅舅也还不到50岁,但他就已经被他们叫作“可怜的老乔治舅舅”了。在很长时间里,我都没想过去注意这位安安静静、不爱出风头的舅舅。

可就在他70多岁时,舅妈去世了。不久之后,我和莉莉回到纽约探亲,那之前我们已经离开几年了。某一天,我父母准备带我们到一家消费昂贵的高级餐厅吃饭。“你们介不介意我把可怜的老乔治舅舅也叫来?”母亲征求我们的意见,“他妻子去世了,我们得为他做些什么。”

“当然不介意。”我和莉莉都这么说。比起听父母说话,我们俩对美食更感兴趣,因为他们的话里总是充满了炫耀意味,非常无聊。那天我忽然有了个念头:说不定,乔治舅舅还能为我们带来一些乐趣呢。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当看到父亲用他那套虚荣的方式对待领班的讨好时,我和莉莉几乎要坐不住了。我们互相对视,忍着自己的笑意。此时我竟然发现,乔治舅舅的脸上也浮现出同样的戏谑神情。就这样,我们开启了那个不寻常的傍晚。

当晚的交流可以被分为三个层次,彼此泾渭分明。我父母还是说话最多的人,说的也都是些老问题和老观点。但是,我们夫妻和乔治舅舅却时不时插几句话,内容大致是对我父母的取笑,开着非常得体的玩笑,他们甚至都感觉不到嘲讽的意味,或者说,他们觉得没什么比自己的话更重要。最后,还有一层无声的交流——我们和乔治舅舅经常会彼此会心一笑,这种沟通比我与父母的平淡对话有意义多了。我很清楚,乔治舅舅很有智慧,能够巧妙地在我父母之间周旋。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在我的原生家庭里,乔治舅舅一直被我父母当成陪衬物,他们以此满足自己的自大心理。也许,他们的做法并没伤害到乔治舅舅本人,但是我却因此失去了很多乐趣。那次晚餐后,我再也没见过乔治舅舅,和莉莉很快又回到了繁忙的生活中。而就在一年以后,乔治舅舅因中风去世。其实,我非常希望父母能早点让我接触他,这样的话,我也许能从“可怜的老乔治舅舅”身上学到许多东西了。

在我的原生家庭里,最大的价值观问题,或者说最病态的信念就是——浮夸。我父亲确实是个很有智慧、也很有能力的男人,但是为了维持家族的骄傲,他被神化成了最为睿智、卓尔不凡的男子,似乎也只有他选择的路,才是最有意义的。事实上,尽管乔治舅舅并不像我父亲和母亲那样一心向上,可他的智慧却一点也不比我父母少。甚至在精神方面,他表现得要比我父亲更加优秀。然而,对于家庭信念来说,乔治舅舅的存在也因此变成了一种威胁,所以,他必然会被我父母贬损为“可怜的老乔治舅舅”。

浮夸本身就是一种扭曲,而扭曲呈现出的方式却不止这一种。由于家族传奇是建立在“选择性记忆的历史”之上,其中臆想的部分,很可能会多于真正的事实。这样造成的结果就是严重的扭曲。我父母本身的控制欲极强,一旦真给了他们机会,他们不仅会为孩子选择伴侣,甚至还会安排我们的职业生涯。多年以来,我一直被这个问题深深困扰,所以在结婚后,我就立志不能像他们一样。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也确实做得不错,从两个女儿出生开始,我们就非常注意在最大程度上让孩子合理地享受自由。

在孩子六七岁时,一位叫作鲍勃·安德森的资深心理学家曾来冲绳探望我们,并在我家中小住几日。在他离开之前的那个晚上,我们闲聊时,我无意间说起:“我们不是那种很强势的父母。”莉莉此时也在一旁点头赞同。

“你们不是什么?”鲍勃语气中充满了怀疑。

“我们不是那种很强势的父母。”我又一次强调说,同时微微感到不快,“我的意思是,我们并不想为孩子把路铺好,我们也不会把任何过分的期待强加在孩子身上。我们想让她们去自由选择要走的路。”莉莉又一次点头附和。

“嗯,你们或许确实没特别要求孩子去做什么,我已经观察你们4天了,也觉得你们是一对好家长。”鲍勃先是表示赞同,但马上又提出质疑,“但是我很确定,你们真不是像你们说的那么不强势。在我看来,你们传递给孩子的信息是这样的:‘你们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要保证自己是优秀的。’你可能确实没把什么过分的期待强加给他们,但你们却希望他们是优秀的,我真不觉得这能叫‘不强势’。”

感谢鲍勃,更庆幸的是,我们听从了鲍勃的建议,并推翻了自己之前的错误观念。一直以来,我们确实都期待孩子能够优秀,并自我陶醉地以为自己一点都不强势。这种心态却会给孩子带来不小的压力和伤害,直到这时,我们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现在,我们会这样评价自己:“我们的控制欲确实不像我的父母那么强。但在另一方面,我们也确实营造了一种微妙的、期待成功的家庭气氛。虽然这些表现得比较隐蔽,但同样会带给孩子巨大的压力,孩子们不得不因此面对抗压的问题。”

我们的确有意想树立这样一种信念:“我们不是强势的父母。”但是在无意识中,我们又自己扭曲了这种信念。所以说,这是一种隐蔽的不真诚行为。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类似的扭曲都会削弱光明积极的力量,让更多的阴晦与迷茫存于人们心间。

谎言,是藏在衣柜里的骷髅

在某些家庭中,可能存在着一些秘密甚至是谎言,它们与家庭规范和信念完全不同,前者是一种对事实的刻意歪曲,不但无助于家庭的自我定位,反而会导致出错误的认知。尽管,每个人都可能会在某种情况下说谎或隐瞒一些事情,但这里我们所说的,是家长故意向家庭成员提供不实信息,并以此达到歪曲事实的目的。即使初衷并非恶意,但这种不真诚的行为却依然会以不同形式摧毁家庭的健康。

米尔德里德·森尼克之所以来到我这里,原因是她的孩子们成绩下降太过迅速了。只在一年之间,12岁的辛西娅和10岁的罗伯特的成绩就都从A等滑到了D等。而就在一年之前,她的丈夫哈里因为侵吞公款而被判处三年监禁。

“这对孩子来讲一定是巨大的打击,不仅是因为他们的父亲触犯了刑律,还因为父母不得不离开家庭,并且,经济状况也会因此变得更差。”我这样说道。

“是的,所以我才想尽一切办法避免负面信息伤害他们,至少现在他们还不知道爸爸在监狱里。”米尔德里德说。

“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很疑惑。

“我告诉他们说,爸爸参加了政府的援助项目,要被派去越南服务三年。这也是在哈里入狱前,我们就商量好的。现在他有机会得到假释,可能再过一年就能回家了,谢天谢地!孩子们很爱爸爸,现在这个情况,应该无损于他们对父亲的尊重。”

我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鼓励她向孩子们说出真相:“我知道你说谎是为了保护他们,但谎言始终就是谎言,孩子们不可能完全被蒙在鼓里。比起从别人口中了解真相,由你亲自说出要好得多。”终于,她勉强同意向孩子们坦白,却要求我必须也在场,以便帮她收拾残局。

他们看起来都是好孩子。在将事实和盘托出时,米尔德里德露出痛苦的表情,几乎是结结巴巴地说:“我必须要向你们道歉。我告诉你们爸爸在越南工作。但事实却是,他被监禁了。他从公司挪用了一笔不属于他的钱。这触犯了刑律。但你们的爸爸并不是坏人。他之所以这样做,是想让我们能住进更大的房子,给你们买更多的玩具。我并不是说他没有错。但是他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再过一两年,他就能出狱了。到时候我们一家就又能在一起了。爸爸妈妈都非常爱你们。很抱歉,我说了谎。我不该骗你们。但是我很希望你们还能爱爸爸,这很重要。我不想你们把他想成个坏人。”

在她说话的同时,我在一边观察着孩子们的反应。令我吃惊的是,他们在听到一半时,竟然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等她说完后,孩子们简直称得上兴高采烈了。

“你们为什么会这么高兴?”我问他们。

“因为我们还以为爸爸入狱是因为谋杀呢。”辛西娅回答说。

显然,他们从一开始就没相信妈妈的谎话。因为父亲入狱这件事,学校里的孩子们总是戏弄他们,他们还看到过惩教局寄来的信件,而且在妈妈去探监时,他们也很清楚妈妈的行踪。但是他们却没跟妈妈说过这些。

“因为我们不想惹她难受。”罗伯特这样解释说。

出于直觉,我这样问他们:“你们知道‘挪用公款’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我们之前还以为是一种谋杀的罪名,学校里的孩子们总是提到这个词。现在,我觉得它的意思应该是偷了什么东西,是吗?”辛西娅回答。

我告诉他们,的确如此。接着我们谈了他们的感受——对爸爸的感受,对犯罪的感受,对妈妈说谎的感受,还有对同学取笑的感受。但此刻对于他们来说,这一切似乎一点也不重要了,他们满心感到的只有轻松,因为“爸爸没有杀人,他很快就能回家了”。他们本来还以为爸爸要在监狱里待一辈子呢。他们还保证,今后要对妈妈也开诚布公,而这时的米尔德里德,看起来也十分欢欣鼓舞。

我对这个家庭的治疗一共只有两次,在孩子们了解了父亲的真相后,也就消除了由于误解所产生的沉重压力。此后只用了不到一个月,他们的成绩就迅速恢复到了从前的水平。

这个家庭的故事证明了一件事:如果说,被了解和被理解是维系亲密感的方式,那么,被误解必然会让孩子生出嫌隙,即便是无意中让孩子触到了父母正隐藏的某个重要秘密。因此,父母永远都不应该向孩子撒谎。谎言,即使是善意的,也会让孩子受到伤害。当孩子感觉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时,会有一种被孤立的感觉,还会因此变得越来越焦虑。

卡尔·荣格曾提出过“阴影”的说法。他用这个词,描述出了那些存在于我们意识中的、不愿意表露出来的事情。“阴影”的特征在于:我们不仅想对他人隐瞒这部分内容,还试图自我欺骗,尝试将其去除。荣格认为:人类之所以会产生罪恶,就是因为有些人“拒绝面对阴影”。阴影不仅能存在于个体心中,也会存在于群体之中,对于森尼克家来说,父亲因罪入狱,就是他们共有的家族阴影,就像一具被藏在衣柜里的骷髅。

然而,就算被藏在衣柜深处,骷髅并不会停止腐败,它一样会散发出恶臭,并将这气味充满整个家中。森尼克家的孩子们成绩迅速下降,就证明了这种影响,而生活在阴影中的个人或家庭,都会苦苦挣扎。

没人喜欢恶臭,上天之所以赐予我们嗅觉,就是为了让我们能闻到恶劣的味道,由此为线索,甄别出谎言与臆想。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这种能力却逐渐退化了,我们很难再辨别出精神的腐败,以至于谎言和期盼开始充斥在生活的各个组织中。这便是人类社会正在面临的重大问题。

无论何时何地,真诚都代表着光明与真理。人类也必须直面自我,并把“阴影”摊开在阳光之下,这道理对个人和集体同样适用。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禁锢在黑暗之中,想冲破黑暗,需要我们的意识不断成长,学会用真诚去对抗虚伪。但真诚难免会让人痛苦,就像良药苦口,然而从长远来看,这却是治愈所不可或缺的。森尼克家的故事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我们要警惕谎言,哪怕是看似无关紧要的善意谎言。当然,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在必要的时候,文明也许会驱使我们一边承受着心中不安,一边对他人有所保留。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文明却意味着真诚,既是对于自己的真诚,也是人与人之间的真诚。就像那则伟大预言说的一样:“一切隐秘终将显露。”

对于我们的社会来说,真诚才是文明的真谛。

生活中,

最可怕的不是刺耳的真话,

而是镇定自若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