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暗流汹涌
对海瑟受伤的猜测,就像是一股暗流,在威罗·格伦的空气中涌动着。对于这些日复一日生活单调的病人们来说,海瑟乌青的眼眶,成了他们难得的调剂。半天下来,已经有好几个病人偷偷向我打听过,我则假装毫不知情。
当然,在我这里也有例外存在。那就是史蒂芬。
午饭过后,我去找史蒂芬说话,看到我时,他发出了“啊呃啊呃啊呃”的声音,我知道,那代表他急着想要说话。我赶忙拿过字母盘递到他手边,他敲击的动作明显要比以前急促:
“海瑟/怎么了?”
我想,他一定是一早也看到了,但是不得不憋了半天时间,才能找到人发问。
“被男友打了。”我伏在他耳边悄声说,对于史蒂芬,我不打算说谎。
“他们/打架了?”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
“我/很/担心/她。”
“我明白你的担心,不过这个时候,她或许不太希望别人问起,毕竟这是她自己感情上的事。”
“我/知道。”虽然因为严重脑瘫的关系,史蒂芬的脸部做不出表情,但是我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担忧、悲伤、急切。他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消化着内心的情绪,然后慢慢敲出了一句话:“你/恋爱/过吗?”
“当然!”我笑着回答,“不过,我是从不会打人的。”我猜测,史蒂芬是被海瑟的事情触动了,所以才跟我探讨起了这个话题。
“我/相信/你/不会。你/能不能/告诉/我,那/是/什么/感觉?恋爱,是/什么/感觉?”
我一怔,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在之前的20多年里,从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的确谈过几次恋爱,但是让我描述恋爱是什么感觉,我却不知应该从何说起了。
“怎么说呢,最开始,两个人会坠入情网。你会有一种眩晕感,觉得对方在发光,觉得自己想一辈子和这个人在一起。不过,过段时间,这个念头就会慢慢变淡了。”我努力组织着语言,却对自己说出的答案一点都不满意。
“你说的/听起来/更像/是/欲望,欲望/总是/很/容易/消退。”
我有些不好意思:“你说得或许没错,这听起来确实很像欲望,我经常分不清它和爱有什么区别。”
“你/就算/分不清/它们,却/可以/享受/它们。我/不/可以,拥抱、亲吻,我/都/做/不了。”史蒂芬慢慢敲出这些字,我感到,他此刻好像有些难过。
很多在别人眼中稀松平常的事情,对于史蒂芬来说,却都成了奢望。然而,史蒂芬虽然被禁锢在轮床上,却终究是个男人,他对于异性,对于男女之间的情感,应该也萌生过渴望吧。
我忽然想安慰一下史蒂芬,却又怕这样做太刻意,于是索性转移了话题,将自己调查乔治娅衰退症的进展告诉了史蒂芬。
“不过,最关键的问题我还没有搞清,我准备去和乔治娅的儿子谈谈,但他最近很忙,恐怕要过一阵子了。”
“一直/很/想问/你,为什么/那么/想/知道/真相。”
为什么?经过史蒂芬一问,我才发现,其实连我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要执着在这件事上。是因为麦克娅的托付?绝不是。那是出于对乔治娅的关心?扪心自问,这也不是理由。或者是好奇心驱使?我承认,在发现乔治娅身上存在着矛盾性后,我确实被激起了好奇心。我一路调查,就像是玩探洞游戏的孩子,总希望能走得更深入些,挖出些别人没能搜寻到的宝藏。但是渐渐地,我发现支撑自己的,已经不仅是好奇那么简单了,在我心里,逐渐涌动起一种情绪,就像当年我在友谊学校,为了完成美国历史的论文通宵查阅资料时一样。
我告诉他:“我暂时也说不清,但是既然事情已经开了头,就不妨继续下去吧。”
“你/应该/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心理/医生。”
我朝他咧嘴笑了笑。
“文森特医生,”一个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我转过身,看到麦克娅正站在身后,怀里正抱着一个文件夹,“今天是做评估的日子,我以为你会在办公室等我,没想到你在这儿。”
她的语气一如往常,但是措辞中却隐含着指责。之前麦克娅和我约定过,今天要和她一起收集病人反馈,作为下次员工评估的依据。原本在我来到威罗·格伦之前,这些工作都是麦克娅一个人完成,然而西蒙顿夫人认为,倾听反馈也该是心理医生需要学习的,所以变成了我和麦克娅配合完成。看到麦克娅,我马上看了一下护士站墙上悬挂的时钟,发现并没有到之前约定的时间,不过我更清楚的是,麦克娅向来不喜欢员工和病人走得太近。
“真是太抱歉了,我看时间还早,就出来走了走。”
麦克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史蒂芬,眉头微皱了一下,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那就从史蒂芬开始吧。” 她边说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支笔, “要是有什么不舒服,我想你会告诉我的。”她这样对他说着。
和麦克娅一起做过几次评估,我发现了一些规律,比如,每次和史蒂芬说话时,她都要字斟句酌,尽量避免让他开口。不知道她是体谅史蒂芬无法开口,还是她本身就不想和史蒂芬多费口舌。
果然,史蒂芬没有吭声,麦克娅随手写下“N.R.”,表示“没有回应”(no response)。“要是有什么要投诉,我想你会告诉我的。”还是没有回答,她随手又写下一个“N.R.”。“要是有什么问题要问,我想你会告诉我的。”她马上写下第三个“N.R.”。
然后,麦克娅盯着表格,头也不抬地说:“西蒙顿夫人说,他们已经同意给你拨款购买电脑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在复活节前就可以拿到了。”
“啊呃啊呃啊呃……”史蒂芬发出了羊鸣似的声响。
麦克娅的眉头又紧了些,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我赶紧把字母盘递到史蒂芬手边。
“谢谢/你。”史蒂芬敲出这几个字。
麦克娅没有再和他说话,转身快步走开了。我忙和史蒂芬道了个别,随即赶紧追上了麦克娅。等走到史蒂芬不会听到的距离,我压低声音:“你不喜欢史蒂芬?”
她直视着前方,语气冷静:“我只是不喜欢低效的交流。”
“如果你肯和他多说说,或许会发现他很有趣。”
“我没有时间做这种事,况且,我不喜欢不守规矩的人。”
“不守规矩?谁?史蒂芬吗?”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我实在想象不出史蒂芬能如何不守规矩,他连从轮床上逃跑都做不到。
听到我的话,麦克娅猛地停下了脚步,“啪”的合上文件夹,然后用力塞到我手里:“他申请了一台电脑,从没有病人这么做过。西蒙顿夫人已经让我帮他做一个键盘支架了,真是浪费时间!”
如果麦克亚可以跳出这一切,就会发现自己的怨气是多么可笑。史蒂芬虽然全身瘫痪,僵硬地躺在轮床上,但她的情况远比史蒂芬还要严重,她僵硬的是大脑,她的大脑好像是博物馆里的标本,标准、规范而缺乏生命力。
面对这样僵硬的一个人,我干脆放弃了为史蒂芬辩解。我和她一路无话,一直走到了乔治娅的房间。
乔治娅正坐在摇椅上,有节奏地摇晃着。“你怎么样?” 麦克娅问道,此刻,她脸上之前的烦躁一扫而光,又露出了职业的热情微笑。
乔治娅冷着脸看了一下我们,不情愿地开了口:“就像在集中营一样好。”
“你对工作人员有什么不满吗?”麦克娅假装没听出对方话里的讥讽。
“佩吉那小家伙,看起来可不怎么友好。”
我一一做了记录,麦克娅继续问道:“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没有。”乔治娅闭上了眼睛,似乎很反感我们的打搅。
“你这几天,还有过失禁吗?”这并不是表格上预设的问题,而是我故意问出的,至于答案其实也早就知道了,她自回来后,再没有过一次失禁。但我很想看看,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果然,乔治娅猛地睁开了眼睛,不满地瞥了我一眼:“如果佩吉再友好一些,我或许就敢失禁了。”说完这句话,她重新闭上了眼睛,而麦克娅则不悦地看着我:“你不该问多余的问题,这不合规则。”
下一位是蕾切尔,从进入她的房间,她就用犀利的目光审视着我们,似乎要把我们的身体看出一个洞。
麦克娅问道:“你过得如何?”
蕾切尔一言不发,我和麦克娅对此倒很习惯,和蕾切尔对话从来都是件困难的事。
“你对工作人员有什么不满吗?”
这一次,蕾切尔倒是开口了,她紧盯住麦克娅:“我觉得,每个人都让我难以忍受——除了你,我唯一能理解的就只有你了。”
我猛地抓紧了笔,自从我来到威罗·格伦,蕾切尔从没和我正常地交流过。即使是面对海瑟关切的询问,她也只会尖着嗓子回答:“别假装好心,你今天一定又抹黑谁了吧。”面对护工她则更不客气,不止一次在佩吉为她洗澡时讥讽道:“你没必要在我这装得像个护士。”以上这些还算是她正常状态下的反应,除此之外,喊叫、辱骂、咬人、摔餐具等是时有发生。
海瑟曾和我聊起过蕾切尔旺盛的生命力,她虽然两条腿都已经截肢,却依然可以熟练地跨上轮椅,摇动轮子,依靠自己去到威罗·格伦的任何地方。她是那么强壮而自我,尽管这些特质在她身上表现得过于负面,不过在海瑟看来,自己有时候却忍不住要佩服蕾切尔的勇猛——负面的斗志,也好过全无生气。
而现在,蕾切尔在面对麦克娅时,不仅像个正常人一样说着话,竟然还对麦克娅表达出了赞许之情,这简直和她对待别人时判若两人。
然而,对于蕾切尔的这份赞许,麦克娅却并不领情,她低声对我说了两个字母:“U.C.”这是“一贯的抱怨”(usual complaints)的意思。接着,她按照流程继续问:“你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在这个环节,蕾切尔之前从未回答过,可这一次,她居然也说话了:“轮床上躺着的那个人,你们为什么不做些什么?”
“蕾切尔,从你入院开始,史蒂芬就一直在那儿了。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起他?”
“因为我越来越烦他了,他不该待在这儿,你们怎么不把他送到特殊学校去?”
麦克娅没有回答,只深吸一口气,每当她压抑情绪的时候,都会这么做。她向我递出一个眼神,于是,我飞快地在表格上又填上一个“U.C.”算是结束了这次对话。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麦克娅刚刚压制下的怒火,究竟是因为讨厌蕾切尔,还是因为听到了蕾切尔的问话,勾起了她对史蒂芬那种想要掩饰却无处可藏的反感呢?
一瞬间,我有了种感觉,威罗·格伦中正涌动着各种暗流——人们心中的好奇、关切、憧憬、失落和厌恶,在这一天中来回搅动,让这座静谧的护理院,变得无比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