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生命在焦虑中超越
第三部分 前半生追寻自我,后半生放下自我
在本书的第一部分“反对草率的思考”中,我说正直的思考,意味着我们要接纳相互矛盾的观念。在第二部分“在复杂中摔打,在矛盾中抉择”中,我强调任何抉择都是在矛盾中进行的。在这一部分,我将说明如果前半生是为了追寻自我,那么后半生就要学会放下自我,唯有如此,才能让生命获得超越。
生命的成长必然会伴随一定程度的焦虑,而我们会感到焦虑的深层原因,其实是内心深处的恐惧。我们害怕疼痛,害怕痛苦,害怕孤独,害怕失败,害怕未来的不确定,甚至害怕壁虎或者蜘蛛。在所有恐惧的事情中,最终极的恐惧是对死亡的恐惧。
作为心理医生,我见过太多害怕死亡的人,他们对死亡谈虎色变,当他们不可避免地变老之后,只要一听说某人去世的消息,就会面色凝重,紧张不安。他们被无边的恐惧包围着,窒息着,陷入深深的愤怒、沮丧和绝望。
当然,我也有幸接触过这样两位人,他们对死亡如此坦然,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中一位年龄接近70岁,患有膀胱癌,放射治疗并不成功,病情极度恶化。当我与他一起用餐时,他必须饮用一种可怕的营养品。那次共进晚餐,是他最后一次公开的社交活动,他在三个星期后逝世。另一位只有40多岁,患有多发性肌肉硬化症,我去他家时,他从脖子以下全身瘫痪,必须坐在轮椅中靠人喂食。我与他见面6个月后,他便离开了人世。
老实说,由于我事先知道这两位将不久于人世,所以我有点害怕参加这两次晚餐。事后才知道,我的担心是多余的。这两个人虽然性格很不相同,但与他们用餐的经历却十分相似。他们从晚餐一开始就简明扼要地说明了自己的病情,以及即将来临的死亡。他们想让我感到自在些,也的确做到了。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对死亡如此警觉,又如此坦然。虽然他们的身体都极度衰弱,但两个人身上都散发出一种光辉,笼罩着所有在场的人。
生与死是一对矛盾体,生令人欢乐,死令人痛苦,但是从他们身上我没有看到丝毫的恐惧和沮丧,我强烈地感觉到他们已经在精神上超越了生与死的矛盾,灵魂获得了升华。尽管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但那两次晚餐都像是某种庆典,带着神圣的欢乐的气氛。我再也没享受过比这更特殊的社交场合了。
自我意识发展的三个阶段
人之所以会感到痛苦,是因为有意识。意识是痛苦之源,没有意识,就感觉不到痛苦。我们帮助别人减轻身体上的痛苦,最常用的方法就是麻醉他们,让他们暂时失去意识,感觉不到痛苦。但是,面对心灵的痛苦,则不能用麻醉的方式。心灵的痛苦与自我意识紧密相连。那些自我意识不强的人,内心的冲突不会那么激烈,也不会那么痛苦,而那些自我意识很强的人往往会很痛苦。对于心灵的痛苦,麻醉和逃避不是办法,有效的方式是超越。超越需要努力发展出自我觉察的能力,在心理上与所遭遇的事情保持距离,做到超然。为了更清楚地说明这一点,我们有必要先来了解一下自我意识发展的三个阶段。
刚出生的婴儿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从9个月开始到5岁之前,是孩子自我意识发展的第一个阶段,这个时候的孩子还处于自我意识的混沌状态,他们很熊,分不清对错,调皮捣蛋,不听话,甚至故意与父母作对。“以色列”这个词的原始含义,对我们理解自我意识发展的第一个阶段很有帮助。《旧约》开篇为我们讲述了雅各布的故事。雅各布就是自我意识还停留在第一阶段的人,他撒谎,偷窃,不知好歹。神话一开始,雅各布就惹上了麻烦,他偷了东西后逃走,在沙漠中游荡。一天晚上半夜三更时,他碰上了一个强壮的大汉,他们在黑暗中打斗起来,这场搏斗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他们扭成一团。黎明时分,雅各布觉得自己占了上风,他使出全身力气,想要把这个无缘无故侵犯他的陌生人打倒。这时发生了惊人的一幕:陌生人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雅各布的大腿,他的大腿便脱臼了。雅各布跛着脚抓住陌生人,他不是想继续打下去,因为他已经输了,但是他知道自己遇到了神圣的人物。望着天边即将出现的第一道曙光,他恳求对手给他祝福。陌生人同意了。他不仅祝福了雅各布,还告诉雅各布:“从此以后,你将被称为以色列,意思是与上帝搏斗的人。”
今天“以色列”这个词有三层含义:一是指在地球上靠近地中海东岸的区域,一个历史不长而多难兴邦的小国;二是指犹太民族,散布于全世界,历史悠久而苦难深重;三是最基本的含义,一个与上帝搏斗的人,正处于自我意识的蒙昧阶段。
在自我意识的第一阶段,人不知道天高地厚,随心所欲,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居然可以与上帝搏斗,还差一点占上风。但经过一系列打击和挫折之后,到了青春期,人们结束了自我意识模糊不清的混沌状态,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局限性,也就看到了自己的边界。与此同时,他们也意识到自己是独立的个体,与别人不同,渴望自己做主。这是自我意识发展的第二个阶段,这个阶段需要人们贴近自我,按照自己的意愿独立思考,深情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这种状态有可能一直持续到成年以后。荣格说:“自我界定,就是与他人区分开来,成为有别于他人的独立的个体。”有心理学家认为,成为独立自主的个体是精神成长的终极目标,不过大多数人都没有到达这个目标,他们活在世上,在情感上依赖父母或伴侣,在思想上不能独立思考,在行为上随波逐流。但这个阶段的人也不可避免会陷入各种各样的矛盾和冲突之中,随着自我意识的增强,他们的内心会倍感焦虑、孤独、寂寞和痛苦。自我意识越强的人,与外界的冲突越强烈,焦虑和痛苦的程度也就越深。但是,无论多么孤独和痛苦,我们都必须走向独立。独立是我们的责任。独立,意味着我们不仅是家庭、社会中的一分子,更是一个与众不同的自我。独立,意味着我们不一定听从别人的话,完全可以自己主宰人生。
15岁时,我没有听从父亲的话,放弃了他们为我选择的学校,走上了独立的道路。后来在选择婚姻时,即使家人反对,我也坚持自己的主张。我与莉莉相爱定下婚约后,父母因为莉莉是中国人而勃然大怒。在家庭中,我几乎得不到任何支持,内心多少感到有些愤怒和黯然。距离婚礼还有一个月时,我与莉莉去看望年近90岁的祖母,她对我们的婚姻发表了意见:“我不能说我赞成你们的婚姻,因为我不赞成,但是我的意见并不重要,这是你们的事情,完全与我无关。”祖母的话虽然不能说是一种祝福,却是家中唯一清醒合理的反应,让我觉察到,既然我是独立的个体,有着自己的意愿,那么家人也是独立的个体,也应该有自己的想法。有自我意识本身就意味着会与他人发生矛盾和冲突,这是在所难免的。有了这样的觉察之后,几乎是突然之间,心中的阴霾烟消云散,我感受到了一种难得的轻松、释怀和超然。
自我意识发展的第三个阶段就是自我觉察。自我觉察,是指从自我中抽离出来,让自己成为一个旁观者去观察自己。对于自我来说,如果上一个阶段意味着入乎其内,那么这个阶段则是出乎其外。与自我保持着一定距离的我们,既是观察者,也是被观察的对象。我们不做评判,也不强行干涉,仅仅是去观察自我,就像观看电影一样。我们观察我们的想法和行为,我们的愤怒和悲伤,以及我们对于死亡的焦虑和恐惧,结果我们惊讶地发现,在自我观察中,那些强烈的情绪开始减弱、消退,我们不再局限于自我之中,心胸变得更加开阔,人也变得更加豁达、淡定和从容。我们在自我觉察中变得超然,在超然中获得超越。
观察性自我与超越
前面我说,自我觉察被一些心理学家称为“超情商”,它是人类最宝贵的悟性。伴随自我觉察,我们将获得观察性自我。所谓观察性自我,就是我们在经历情绪时,能够观察自己的情绪,诸如自己的快乐、悲哀、焦虑或愤怒。这表示自我不再被局限于情绪的层面。我们那部分观察性自我可以让我们脱离情绪,站在情绪之上。这就减少了一些情绪的自发性,让我们不再完全陷入情绪化的言行之中。
虽然在青春期时,我们可能偶尔也会出现观察性自我,但那只是浮光掠影,一闪而过。因此,年轻时我们的言行很容易冲动,总是与父母发生矛盾和冲突,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言论和行为。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些冲动和不理智的行为背后其实隐藏着我们深深的焦虑、自卑、羞愧、孤独和痛苦,这是正常的成长性的痛苦。许多人为了逃避这些痛苦,宁愿放弃意识的发展,他们付出的代价是,进入成年后,由于观察性自我的缺失,既不了解自己的情绪,也无法觉察别人的情绪,总是情绪化地待人接物,情商很低,拿捏不准说话的时机和分寸,往往会说伤人的话,做愚蠢的事情。更重要的是,缺乏观察性的自我,还会让他们丧失与内心的联系,丧失心灵的力量,发挥不出自己的潜能。
但是有少数幸运儿,基于神秘的恩赐,他们不会由于懒惰和恐惧停滞不前,而是会继续跋涉在这段艰难的旅途上,发展出观察性自我。心理治疗之所以会如此有效,原因之一就是,心理医生可以帮助病人训练观察性自我。病人躺在长椅上不仅是谈他自己,同时也观察着自己谈自己,观察着自己的感觉、情绪和想法。
观察性自我的训练非常重要,当它足够强壮时,个体就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发展出所谓的“超越的自我”。借助超越的自我,我们能够觉察到更广阔的自我空间,能够更明智地决定何时、何地与为何要表达我们的本质。当我们更了解我们的思考与感觉的时候,我们就不会对自己的缺点感到羞愧和自卑,我们能够接纳我们身上好的部分以及不好的部分,并加以整合。我们能够发展出与我们缺陷共存的能力,甚至能够自嘲。当我们能够承认自己的缺陷后,我们也就有能力去改变我们能够改变的,接纳我们不能改变的,并因此变得智慧起来。
所以,只要有足够的观察性自我存在,我们就能减少本能的驱使,获得更多的自由意志。由于超越的自我是以先前观察性自我为基础,随着它的发展,我们知道自己并不能随时随地都随心所欲,相应地,我们在心灵上将更加具有弹性和韧性,能够有意识地决定何时可以随心所欲而不逾矩,何时应该自律而不苛求自己。
一天下午,我对一个病人解释“超越的自我”。这个病人来就诊,是因为他在表达愤怒上有困难。多年前,他在一所大学工作,碰上了一次学生罢课。听完我的解释后,他恍然大悟,突然叫道:“啊哈!现在我懂你的意思了。”他回忆起当罢课达到高潮时,校长辞职了,一个新校长临危受命:
我们不停地开会,一个接一个。讨论得非常激烈。新来的校长大多数时候是在倾听。有时候他会很平静地询问一些事情,发表一些看法,但是他从未确定地表达过任何意见,因为他仍在适应当中。我很佩服他的冷静,但是我也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太被动了,会不会太无能。
后来,我们在露天剧场举行了一次大型会议,所有校方人员都可以参加。所讨论的议题非常重要。一个很年轻的教授上台大放厥词,说校方整个行政系统只是一群麻木无能的猪猡。等他说完后,新校长站起来走上讲台,以非常平静而稳重的语气说:“我与各位相处已经三个星期了,你们还没有机会看新校长发怒。今天你们有机会了。”然后,他把那个自以为是、狂妄自大的笨蛋轰下台。新校长的言行令人印象深刻。也许这就是你所谓的“超越的自我”在发挥作用吧。
当意识发展到“超越的自我”这个阶段时,并不是意味着我们不能发怒,而是说我们不能随便发怒,从而被愤怒这种情绪控制。相反,我们可以在需要发怒的时候发怒,在不需要发怒的时候不发怒。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控制情绪,成为情绪的主人,让自己获得情绪自由,在心灵上更有力量。
超越的自我相当于一个乐团的指挥。就像那所大学的校长,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情绪状态,能够实际指挥自己的情绪。也许他感觉有点悲伤,但他能自我控制,所以他可以说:“现在不是伤感的小提琴演奏的时候,而是快乐的时刻,所以小提琴请安静,小喇叭请尽情地吹奏起来。”他的能力表现在他不会压抑或否定自己的悲伤,就像乐团指挥不会砸碎小提琴一样。他只是把悲伤放在一边,暂时不用。同样地,借助超越的自我在情绪与理智上的控制,他能够对自己的快乐说:“我爱你,小喇叭,但是现在不是表达快乐的时刻。我现在需要召唤愤怒,所以击鼓吧。”
不难看出,自我常常会陷入情绪之中而不能自拔,而超越的自我却可以作为一个旁观者观察情绪,并驾驭情绪。那么,在我们经历更恐怖的事情,更剧烈的情绪时,比如死亡,我们还能拥有这种观察性自我,还能如此超然吗?
自我与灵魂
生命是一个由生到死的过程,我们恐惧死亡,是因为死亡意味着自我的消失。但是很多有过濒死体验的人,在回忆自己的死亡经历时都承认,当他们的心脏停止跳动后,意识依然存在,他们感觉自己仿佛飘出体外,在一旁观察身体死亡的全过程中,内心没有感到丝毫的焦虑、沮丧和恐惧,一切都显得平静、安宁和超然。这不由得令人思考,他们的自我已经接近消失,而那个观察自我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我们从天真无邪的童年,走过活力四射的青年,再到成熟稳重的中年,渐渐地身体开始退化,变老,终有一天,我们的生命也会消失,自我将不复存在。这样的生命旅程不免令人感到悲哀和凄凉。但是所幸,伴随着自我的消失,我们的灵魂却升华了起来。那个观察死亡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灵魂。
灵魂是观察性自我发展的结果,换言之,意识发展的最高成果,就是灵魂。
在自我意识发展的第二个阶段,意识更贴近自我;而在观察性自我中,意识更贴近灵魂。贴近自我会给我们带来感官上的快乐,也会让我们感到焦虑、恐惧、痛苦和沮丧,而贴近灵魂则会给我们带来精神上的超越和彻底的自由。
你相信灵魂吗?
你认为死亡是一切的终结吗?
虽然我们无法得知死后的情形,但常常能感受到灵魂的引领。比如,你爱上某个人,当你注视她或者他的眼睛时,是否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你到某处去旅行,是否突然感觉自己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你今天遇见的事情是否曾经在梦中出现过?
我在前面给灵魂下的定义是:“一种神秘的,引领着我们的,独一无二的,可成长的,永生不死的人类精神。”这个定义中的每个字都很重要。不管愿不愿意,有没有意识到,灵魂都在内心深处,以一种神秘的方式引领着我们。不过,自我却常常抗拒灵魂的引领,在许多方面,自我和灵魂都处在交战状态中,令我们的内心陷入冲突,身心俱疲。
那么“灵魂”与“自我”有什么区别呢?自我掌管着人格,当我们谈到某人的“自我”时,通常是说某人的自我形象、情绪特征、价值观和思想。我们的自我能够成长、改变和发展,但常常不会那么主动,也容易误入歧途,需要灵魂的引领。
也许,自我与灵魂最大的区别之一,是自我接近我们的表面,而灵魂比较深入,接近我们存在的核心,其深入的程度让我们不容易觉察。当初我违背父母的意愿,放弃那所著名中学的经历,实际上就是受到了灵魂的引领,代表我开始与自己的灵魂接触。
三年级寒假,我一回到家就郑重地向父母宣布:“我不打算再回那所学校了。”
“你不能半途而废。我为你花了那么多钱,让你接受那么好的教育,你不明白自己放弃的是什么吗?”父亲说。
“我也知道,那是一所好学校。”我回答说,“可是,我不打算回去了。”
“你为什么不想法去适应它呢?为什么不再试一次呢?”父亲问。
“我不知道,”我沮丧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讨厌它。我只知道,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既然这样,那你告诉我们,你到底打算怎么办?你好像没把将来当一回事儿。你有什么样的个人计划呢?”
“我不知道。反正我再也不想去上学了。”我依旧沮丧地说。
父母大为惊慌,只好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我患了轻度抑郁症,建议我住院治疗一个月。他们给了我一天时间,让我自行做出决定。那天晚上,我痛苦不堪,第一次有了轻生的念头。既然医生说我患有抑郁症,那么住进精神病院就似乎是合情合理的事。但我哥哥在那所学校很适应,为什么我却不行呢?我清楚我无法适应学校,完全是自己的责任,于是我觉得自己是个低能儿。更糟糕的是,我觉得自己和疯子没有两样。父亲也说过,只有疯子才会放弃这么好的教育机会。回到艾斯特中学,就是回到安全、正常的环境,回到被社会认可、对个人前途有益无害的道路上。可是我的灵魂却告诉我,那不是适合我的道路。就眼下看来,我的未来非常迷茫,充满了不确定的因素。放弃上学势必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压力,我该怎么办呢?我执意离开理想的教育环境,是不是果真精神失常了呢?我感到害怕。
就在沮丧的时刻,仿佛神谕一般,我听到一种声音,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声音:“人生唯一的安全感,来自于充分体验人生的不安全感。”这声音给了我莫大的启示,尽管我的想法和行为与社会公认的规范不符,甚至使我看上去像个疯子,但我应该选择自己的路,于是,我终于安然睡去。第二天一早,我就去见心理医生,告诉他我决定不再回艾斯特中学,宁愿住进精神病院。就这样,在灵魂的引领下,我纵身一跃,进入了未知的天地,开始了我的人生。
每个人都有一个“自我”,并努力维持这个自我的稳定和尊严。但显然我们的内在还有某种更神秘的力量在引领着我们。这就是灵魂。自我需要尊严,有尊严才能维持自己的边界不受侵犯。但是灵魂却不需要尊严,因为灵魂是不死的,自由的,没有边界。荣格说:
我一直认为,生命就像是一种植物,依赖地下的根系供给养分。真正的生命隐藏在根系里。我们看到的地面以上的部分只能存活一个夏季,然后会归于枯萎——它的生命何其短暂!生命和文明永远更迭交替,这使我们感到一切都是一场虚空。但是,我也始终有这样的感觉:在永不停歇的变化之中,总有一种东西存活在我们脚下,我们只看到花开花落,而生命的树根却岿然不动,万古长青。
自我相当于植物表面的叶子和花朵,而灵魂则是地下的根系。我们必须记住,自我是浅层次的,灵魂是深层次的,自我要发生真正的改变必须触及灵魂,而任何违背灵魂的自我都会陷入无边的焦虑、抑郁、恐惧和痛苦之中。
深入灵魂是不容易的,我们可以清楚地告诉别人自我的一些情况,比如自己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样的性格特征,持什么样的价值观,却对自己的灵魂知之甚少。灵魂是一个人真正的精神,它非常难以捉摸。 当一个人选择心灵成长作为毕生目标时,灵魂的独特就开始慢慢彰显。自我的心理问题如同淤泥,当淤泥逐渐被过滤澄清后,深处的灵魂就会闪耀光芒,这光芒独一无二,能让我们获得精神上的超越。
我在前面说过,“邪恶” ( diabolic )这个词的希腊文diaballein意思是崩裂、分离和分化;而在希腊文中,与它相反的词msymballein,意思是融合、整合。追求精神成长,其实就是追求身体、心灵和灵魂的统一。许多来接受心理治疗的人,他们的大脑和心灵,理智和情绪都处在一种分离的状态。我见过许多人,他们的内心信仰上帝,但同时在理智上又是一个无神论者,或者情况相反。这真的是很可惜。他们一方面很慷慨、温和、诚实与真诚,另一方面却感觉不到生命的意义,内心充满了矛盾,充满了绝望。对于他们来说,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是让内心统一,而这种统一不是让心灵跟随身体,而是让身体和心灵跟随灵魂。实际上,我们只有放下自我,才能看见灵魂的光芒。最深的治疗往往不是发生在心理的层面,而是在灵魂的层面。
放弃和掏空
人有了自我,必然会遭受各种各样的痛苦,但是一切苦痛,皆有深意,其目的是掏空内心,让灵魂的光芒释放出来。
自我和灵魂常常陷入矛盾和冲突之中,自我需要拥有,拥有得越多越好,而灵魂需要放弃,放弃得越多越自由。
人不可能放下自己没有的东西,放下自我,首先需要我们得到自我。对于那些缺乏独立思考能力的人,由于他们并没有得到自我,所以也谈不上放下自我。他们看似悠闲自得,无忧无虑,实则是缺乏生活的热情,总是随大流和投机钻营。他们活得很肤浅,几乎与灵魂没有任何接触。但是对于那些自我意识很强的人来说,他们必须放下自我,才能释放出灵魂的光芒。如果说我们前半生是努力追寻自我,那么后半生就要放下自我,让自我追随灵魂。
所谓中年危机,就是在该放下的时候没有放下,这才让人变得焦虑不安,忧心忡忡。获得自我的过程是缓慢的,放下自我的过程同样如此。如果放下的过程受到阻碍,我们的内心就会出现危机。
我曾经治疗过一位病人,名叫马克,他十分害怕乘坐飞机。他描述说:“每当飞机颠簸时,我都担惊受怕,害怕飞机掉下去,那种担心和恐惧来来去去,把我的心悬在半空中,一刻也不得安宁。”
经过几次治疗后,我发现马克有一个非常强大的自我,总想掌控一切,对于所有无法掌控的事情,他都会感到焦虑和担心。一天治疗时,我问他:“除了飞机,你害怕坐其他的交通工具吗?”
“我不害怕坐火车,也不害怕坐轮船。”马克说。
“据我所知,火车出事故的概率要比飞机大得多。”我说。
“但是,火车出事是在地面上,我还有逃生的可能,而飞机在空中没有任何选择。”马克说。
“这样看来,你害怕坐飞机实际上是因为一旦飞机出事后,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是的。”马克回答。
“假如,我说的是假如,假如是你自己在开飞机的话,你会不会感到害怕呢?”
“我想我可能会感到紧张,但不会那么害怕,因为是我自己在掌控着一切。”马克想了想回答。
“马克,也许,这就是问题的根源,你总想把事情纳入自己的控制之下,害怕放手,让事情顺其自然。但是生活中并不是每件事情你都能掌控,你必须放下掌控一切的想法,把命运交给命运,才能彻底避免内心的焦虑和恐惧。”
实际上,我们之所以感到焦虑、恐惧和痛苦,是因为我们的心中始终有一个“自我”。放下自我,是跳出自我,在一个更高的层面和更广阔的角度观察自己,并获得自我觉察的能力。这时,虽然我们依然有自我意识,却会感觉到自己只不过是浩瀚天地间的一分子,是伟大宇宙计划的一部分。于是我们的自我意识与宇宙意识融为一体,我们变得谦虚、宁静、宽容、坚韧,也更具智慧,能够从生活中一个个转瞬即逝的片段感受生命的壮阔,从而获得超然。
人生各个阶段,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危机,只有放弃旧的、过时的观念和习惯,才能渡过危机,顺利进入人生的下一阶段。不少人无法放弃早已过时的东西,所以无法克服心理和精神上的危机,只能止步不前,他们不能享受到新生带来的欢悦,也不能顺利地进入更加成熟的心智发展阶段。我们不妨按照人生危机发生的时间次序,简单归纳我们在各阶段需要放弃的东西:
无须对外界要求做出回应的婴儿状态
无所不能的幻觉
完全占有(包括性方面)父亲或母亲(或二者)的欲望
童年的依赖感
自己心中被扭曲了的父母形象
青春期的自以为拥有无穷潜力的感觉
无拘无束的自由
青年时期的灵巧与活力
青春的性吸引力
长生不老的空想
对子女的权威
各种各样暂时性的权力
身体永远健康
最后,自我以及生命本身
放弃是痛苦的,对我们来说,放弃生命几乎是不可接受的事情,正是因为放弃如此艰难,所以放弃才是神圣的。在英文中放弃这个词——Kenosis,有两层含义,一是自我掏空,一是神性的放弃。这说明放弃不是人的行为,而是人身上神性的体现。在人类历史中,所有伟大的精神导师,都传达出同样的信息:“放弃自我者必将获得灵魂。”
我们在生活中所遭受的一切打击和挫折,所承受的一切焦虑和痛苦,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让内心变成一个“空瓶”来容纳灵魂。如果内心始终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占有欲,填满了过去的伤害和怨恨,我们也就远离了灵魂,一刻不得安宁。但是,如果我们能够运用神性的力量放弃自我,甚至在心理上放弃生命,伴随着放弃的痛苦和沮丧,在臣服于更高的力量之后,一种轻柔的宁静便会降临。这时,我们把自我缩得很小,但看见的世界却很大,我们终于明白自己就像一个话筒,传递着灵魂的声音。正如圣保罗所说的:“现在我活的不是自己的生命,我与宇宙的灵魂共存。”
当我们在心理上真正做到放弃自我之后,许多神奇的事情就会发生。不管是在我自己身上,还是从我的病人那里,我都经历过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它们都属于serendipity的范畴,即不期而遇的收获或好运。根据《韦氏大辞典》的解释,serendipity的英文原意是:“意外发现的有价值或令人喜爱的事物的天赋和才能。” 这个定义值得关注的地方,就是它把“好运”看作是一种天赋和才能,换句话说,有些人具有这种天赋和才能,而有些人则不具备。我的基本假设之一就是,“意外发现的有价值或令人喜爱的事物”是灵魂的引领。这样的引领每个人都会遇到,只不过有的人能够把握,有的人却让机会白白溜走。
唯有放弃自我,才能获得灵魂的引领,当乔达摩·悉达多放弃追求真理的想法时,他得到了大彻大悟。我们无法去寻求灵魂的引领,只能通过修身养性,让灵魂来寻找我们。
常常有人问我,在我写了《少有人走的路:心智成熟的旅程》之后的20年来,有没有什么神奇的经历?多得不胜枚举。有一个例子尤其突出。大约在8年前,我前往明尼苏达州演讲。坐飞机的时间对我来说非常宝贵,我可以用这段时间来写作。我总是带着一个黄色的笔记本,不愿意被人打扰。那天早上,我登上飞机,邻座是一位大约40出头的男人。我用惯常的身体语言表达了我不想交谈,很高兴他也喜欢独处。我们沉默地坐在一起,我埋头写作,他读着一本小说。经过一个小时的飞行,我们抵达了水牛城,然后一同沉默地走下飞机,沉默地在水牛城的候机楼里等待一个小时后转机。之后我们又沉默地回到机上。直到升空45分钟后,我们才交换了第一个词,真的是出乎意料,这个男人从小说中抬起头来说:“很抱歉打扰你,但是你知不知道‘serendipity’这个词的意思?”
我简直惊呆了,因为我正在写有关这方面的内容。当这种神奇的事情发生后,就算我再不想交谈,也会心甘情愿地放弃写作,于是我们开始交谈起来。原来他在爱荷华州土生土长,从小接受教会的熏陶,却不相信教会的那一套,他说:“我不相信圣母怀胎的说法,老实说,我对于基督复活也有疑问。我觉得很不好过,所以我可能要离开教会了。”为了回答他,我谈起健康的怀疑与困惑。我告诉他,通往神圣之道,在于质疑一切。当我们分手时,我的邻座说:“也许我不需要离开教会了。”
神奇的力量无处不在,但却需要我们放弃自我,才能感受到。在我明确表示不愿意交谈之后,那个男人为了维护自己的自尊,是绝对不会与我交谈的,如果是这样,我们都不会感受到神奇力量。他主动与我说话,事实上或多或少都放弃了一点点自尊,但恰恰是这种放弃,让我们双方都收获良多。
倾听灵魂的声音
当事情超过了巧合的程度,就很可能是灵魂在运作。但是灵魂真的会与我们说话吗?答案是肯定的。
最常见的方式,是透过一种“寂静而细小的声音”。我最近一次,也是最清晰的一次体验到灵魂寂静细小的声音,是在1995年秋天,当时我刚完成小说《天堂尘世》的初稿,已经得到了出版商的认可。我需要开始进行改写,而我碰上了问题。在初稿中,我把自己当成主角,我相信这需要改写。我必须跳出自己,才能推进这个角色的发展。但是我向来不善于从外观察自己。而且书中情节的安排使主角非常像我—— 一个接受过心理治疗训练的知识分子。这是一个问题,我一点也不知道要如何解决。
一天下午,我把问题暂时搁置,正在处理别的事情,突然听到一个寂静细小的声音说:“去读《但以理书》。”我轻轻摇摇头。我知道《但以理书》是在《旧约》中。就像所有上过学的小孩,我知道但以理是一个先知,不知何故被丢入狮子的洞穴中,后来因为上帝开恩而得救。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我从来没有读过《但以理书》,也从未打算去读,我一点也不懂这声音为什么要我读它。我摇摇头,继续手头的工作。
第二天下午,我在妻子的书房找一些文件时,那个声音再度响起:“去读《但以理书》。”这次我没有摇头。我能感觉出我的灵魂似乎要我做什么事,虽然天晓得是什么事。不过我仍然慢条斯理,没有特别理会。
又过了一天,下午我去例行的散步,声音又回来了,甚至更坚决:“斯科特,你什么时候才能去读《但以理书》?”等我散步回来后,就抽出一本《圣经》,开始读《但以理书》。我从中得到许多心得。但是最有用的是,我领悟到但以理与我有一种戏剧性的类似。虽然他要比我勇敢、坚强、高贵和自持,但他显然也是个知识分子。身为解梦的专家,在某种程度上,他也算是一名心理医生。所以,我的生命似乎与他有一些重叠,于是我很快就解决了自己的问题:从此之后,我的小说主角就变成了丹尼尔(但以理),而不是斯科特。我们之间的相似与相异使我能够跳出自己之外,以种种小细节使角色更为可信。
灵魂的声音不需要告诉我们已经知道的事,或推动我们去做自己会做的事。它的来临新奇而出乎意料,为了启示我们,必须穿透既有的限制与边界。所以,对于灵魂的声音,我们通常的反应是摇摇头。
灵魂对我们说话的另一种方式是通过梦,尤其是荣格所谓的“大梦”。当我还在当心理医师时,有些病人知道从梦里可以找到问题的解答,于是他们刻意而机械化地试图发掘其中的答案,努力记录下梦境的所有细节。但是在心理治疗中,通常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分析大部分的梦。大量的梦境数据会妨碍到更有收获的分析过程。对于这种病人,我必须教导他们停止搜寻他们的梦,而让梦来找他们,让他们的灵魂选择什么梦可以进入意识之中。这种做法相当困难,需要病人放弃部分的控制,对自己的心智采取更被动的姿态。但是一旦病人学会停止有意识地抓住梦,他们所记得的梦境数量会减少,而质量会明显提高。病人的梦会成为灵魂的赠予,优雅地帮助病人得到康复。
也有些病人,完全不了解梦境对于他们所具有的启示,于是他们会从意识中抛弃所有的梦境,将它们看成是没有价值和不重要的东西。这些病人必须学习记住他们的梦。
梦,特别是荣格所说的“大梦”,总是会强烈敲击我们的心扉,甚至冲我们尖叫“记住我”。其实,这就是灵魂的一种引领。
在生命的旅程中,始终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智慧,有一种神秘莫测的力量,指引着我们走向新生。人生最幸运的事情莫过于在孤独的旅途中遇见灵魂,并与她结伴而行。没有遇见灵魂的生命是僵化的,狭隘的,枯萎的,往往会误入歧途。
灵魂可遇不可求,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按图索骥。我们必须克服内心的懒惰、依赖和恐惧心理,通过艰苦的努力,拿出勇气去忍受生活中的磨难和痛苦,最终掏空内心,放下自我,才能迎来灵魂的降临,获得精神的超越。